凡煙小說

第82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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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我喜歡你。

醫院還未正式通報沈主任受傷一事, 不少媒體便盯上了同為經歷者的梁至新。

那一日,他們在車中不帶雜質地擁抱,事後雖被兩人各自粉飾、假裝遺忘,卻成了媒體的發酵點。

梁至新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城中的焦點, 更沒想過成為焦點的原因是一輛九十多萬的進口捷豹車。

“我還以為我能靠著救死扶傷上電視呢。”他頗帶自嘲地說了一句。

林縵則一直盯著手機, 網絡上有了不同的陣營,有人覺得“醫生也不是神, 不能保證每次治愈, 如果救不回一個病人就殺一個醫生, 最後再也沒人會去當醫生”, 也有人說“有些醫生態度不好, 沽名釣譽,等了兩小時看病就兩分鐘, 還耽誤病情, 活該被人打”。

林縵義憤填膺地回了好幾條。

“別看了。”梁至新的大手將屏幕完全罩住, “等有了新的話題,就沒人關註這些事情了。”

“他們憑什麽這麽說。沈主任和你, 還有你們科室的大部分醫生護士不都是盡心盡責, 自發加班,生怕耽誤病人健康。偶爾有個處理不當的糾紛,那不是還有醫務處可以投訴嗎, 為什麽非要打一頓解決問題。今天是沈主任的手, 明天說不準就是哪個醫生的命, 那未來誰還會傻乎乎地去學醫啊。”

“你說的沒錯, 可是病人和病人家屬急在自身, 一旦救不活, 天就塌了, 難免有個別要沖動報覆。唉。”梁至新越想越疲憊,不禁揉了揉太陽穴。

“是不是很累?”林縵問道。她原本不希望梁至新這麽快回去上班,可是兒科人手緊缺,梁至新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醫院的請求,即刻覆工。

梁至新搖了搖頭:“這次連累你了。”

被小報媒體當作靶心的何止那輛捷豹車,還有林縵的愛馬仕包、巴寶莉披風。

醫生家屬如此有錢,顯然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應該是我連累你了才對。早知道我就不去找你了。”

“現在媒體的門檻太低了,什麽都沒核實就開始添油加醋。”

“就他們捏造的本事,如果當醫生指不定被病人家屬怎麽打呢。”林縵真是越想越氣不過,尤其現在她有了一個醫生朋友。

“林縵,之後幾天讓妁妁先住在你那裏吧。”梁至新擔心無處不在的媒體,雖然存了僥幸心理,但還是怕事情越演越烈。

“你……要不要一起過去?”林縵不放心他。相處這麽長時間,她知道梁至新並非如表面看起來那樣無欲無求,不過是壓抑著自己,鞭策著自己,把一切煩惱憂愁藏在心底自我消化。

“不能這麽麻煩你。”

“我住你家的時候,你覺得很麻煩?”

“怎麽會。”

“梁至新,認識你這麽久,我什麽都沒學會,就學會了濫發善心。走吧,否則妁妁一直見不到你,也會擔心的。”

“你這樣……會影響以後……”梁至新畢竟是個大男人,在這件事上略顯瞻前顧後。

“你當時讓我住你家,怎麽不怕影響以後。”林縵怪他猶豫溫吞。

因為那時和林縵只是普普通通情誼,他壓根沒有想這麽多啊。梁至新嘆著氣,忍不住望向梁妁媽媽的照片。

林縵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中一個雷鳴閃電劈過,就像山雨欲來風滿樓。

梁至新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得罪了林縵。

她邀請他去她家,他去了。

她給他泡了一杯桂花拿鐵,味道馥郁幽香,他誇了好幾句,她也禮貌回覆“謝謝”。У

可他就是能覺出一點不對,事實上,梁至新覺得林縵是個愛鬧別扭的女人,而他是個不擅長處理別扭的男人。

“你最近工作忙嗎?”

“還行。”

“醫院的事情會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沒影響。”

“你前夫的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真是菩薩心腸,居然還惦記著周賀南的身體。林縵氣不打一處來,早知如此,何必要讓梁至新在自己眼前添堵。

“是恢覆得不好嗎?”看不來眼色的梁至新還在追問。

“梁至新!”

“又怎麽了?”

“你別整天擔心別人。你看看竇俊發的朋友圈!”她將手機丟到梁至新面前,“指桑罵槐,他是不是想趁機壓你一頭,好穩住他升遷的勢頭?”

“跳梁小醜而已。”梁至新不吃驚、不意外、不反駁。

林縵恰恰相反,一邊打開電腦一邊不滿道:“你要是再不發威,我看等他當上副院長的時候你還是個普通小醫生!”她實在忍不住,索性自己動手為梁至新、為一個又一個普通醫生的掙紮人生而正名。

當晚,由林縵撰寫、梁至新修改的文章《醫生亦是凡人》出現在各大平臺。因為有瑞華醫院兒科醫生、醫生家屬、病患的大量采訪素材,加之林縵樸實厚重的文筆,輕易就將人類最真實的感情調動起來,點擊率暴增。

林縵的初衷很簡單,“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哪怕醫生天職,也要贍養子女父母、也要購房購車還貸款。生老病死養,通通不錯過,既然是凡人,又為何要被強加苦行僧、或者神佛的形象。”

“程序員、會計師,平均薪資都在兒科醫生之上,他們的工作都有容錯率,但對於醫生,我們竟不允許一點點錯誤。”

“有些病人家屬寧願拿幾百幾千給媽媽群中的所謂幼兒導師,也不願掛個25元的兒科門診。”

如此種種,兒科醫生的艱難處境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文章署名雖然是隨便取的,但竇俊和醫務處很快找到了梁至新,人沒說好沒說不好,只說希望梁至新暫時休息一段時間。

林縵對這番操作倒是樂見其成,她將剛燒好的三餐一湯端上桌,打趣梁至新:“我們公司最近想重啟當年的兒科項目,要不你加入吧,薪酬至少比你在醫院拿的翻一倍。”

梁至新從她手上接過筷子,不言語,不生氣。

林縵立馬說道:“我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

“那你這麽沈重做什麽。”

“如果事情沒法解決,走到這一步也未必不可能。”他嘆了口氣,畢竟仁心仁術的他從來沒有設想過不當醫生不知病人會是什麽樣的生活。

林縵突然覺得做個好人真是困難。

“不會的。”她拍了拍梁至新寬闊的肩膀,安慰道,“醫院那麽多領導也是從醫生一步步升上去的,一定能查實真相。”

“但願如此。”

“那,既然你這兩天有空,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團建?”她大著膽子突然建議。

信遠公司今年的團建定在舟山群島,拜佛之餘,觀海吃鮮。

林縵從坐在車上的那刻起就有些懊悔,她怕梁至新是信奉科學的醫生,對宗教民俗文化興致缺缺,甚至可能反感。而她是個俗人,雖不至於三拜九叩虔誠至極,但到了普陀山附近,不進去燒一炷香會覺得心裏空落落。

“我們也去吧,剛好你快中考了,向文殊菩薩求個好成績。”梁至新對著梁妁輕輕說道。

小女孩一跳三丈高:“我才初一!初一!為什麽你們整天說初三!”

“那你想求什麽呢?”林縵勾著她的手腕。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對姐妹花。

梁妁毫不猶豫:“我要發財!”她聲音稚嫩單純,引得前一排的同事也笑著回了頭。

“很實際嘛。”林縵拍拍她的額頭繼續說道,“不過一定要取之有道,否則菩薩絕對不可能保佑你的。”

到了普陀山下,所有人便分散活動,姻緣、事業、子嗣,人各有所求。

或許是因為梁妁、梁至新跟著,周賀南一直沒有過來和林縵講話,只是時不常地扭頭,四下找尋她的所在。

知子莫若母,徐婉儀抱著周林知,將兒子推到了前頭:“別看了。你要人家做得更明顯一些嗎?”

周賀南沒有同徐婉儀辯駁,最後戀戀不舍地望了一眼。

他不得不承認,離開他之後,林縵的人生比以前自如、快樂、瀟灑。她今天紮了和梁妁一樣的丸子頭,還和小女孩一人一件笑臉衛衣,小女孩倒是穿著酷酷的黑色,反而是林縵嘗試了活潑的粉色。

賣水的大爺眼神不好,甚至調侃梁至新:“你這麽年輕就有兩個女兒啦。”惹得兩位女性同胞突然忘了抱怨腳酸。

“生氣了?”趁梁妁跑去買花的時候,林縵主動問起梁至新。

他難得不刻板,垂著嘴角真情實感地來了一句:“有點傷心。”

“誰讓你穿得這麽老成。還沒穿白大褂的時候好看。”林縵盯著他那件灰色polo衫和polo衫外面的速幹夾克,連連搖頭。不過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因為語速太快導致的失言,臉紅得不行。

幸好梁至新反應遲鈍,解釋道:“我一個大男人,穿得暖和得體就行。”

“哦。”林縵點點頭,又問:“我看你剛才在主殿求了很久,許了什麽願望啊?”

“希望梁妁媽媽已經進入下一世,希望她下一世平安幸福。”

她告訴自己不該嫉妒、不配嫉妒,然後咬牙吞下那些奇怪的情緒,不鹹不淡地接道:“她那麽善良,一定會投胎成一個有福之人。”

“你呢?”

“我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她沒有過多非成不可的願望。如果註定無法大富大貴、婚姻美滿,那至少維持現狀,有事可做、有房可住、還有一堆朋友,也算是比下有餘、心滿意足。

“你和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不一樣了。”

林縵苦澀地搖了搖頭:“你根本不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時候。”

“我記得。”梁至新看著腳下的灰白色磚瓦,上頭刻著蓮花,取“步步生蓮”之意,他細細觀察過,相連的幾片通常有著不同的婀娜形態。

“第一次見面,是在咖啡廳裏。做媒的人亂扯紅線,害得剛畢業的你要和我一個單身爸爸相親。”

他居然記得?他以前不是不記得嗎?林縵側過頭,滿臉寫滿疑惑。

“那時候送你來的人就是周賀南吧。”

“你什麽時候記起來的?”

“要是當時媒人再靠譜一些,也許你就不用受這麽多委屈了。”

“梁至新……”林縵低聲念了一句,他到底要說什麽。

“這盆花菩薩會喜歡嗎?”梁妁抱著一束紫色蓮花跑了回來。

那時,山上雲霧才散開一些,又一瞬間籠了起來,若即若離,若有似無,好像林縵心中謎團。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梁妁突然喊餓。她一寫作業就有各種事情,就算是到了酒店也不例外。

“繼續寫,我讓餐廳給你做碗面。不行就再配個餅。”林縵受唐理智洗腦,對叛逆的少女不再事事順從。

“我查到一家燒烤店,評分很高的!”

“好,你寫完這張卷子我們就去!”

“縵縵阿姨,你變了!你被你妹妹教壞了!”

“不。其實這才是我本性。你沒聽她一直喊我‘壞女人’嗎?”

梁妁撅了撅嘴角,消停了沒一會,又揉著肚子說:“我真的餓了,你聽,我肚子在叫了!”

真是個和唐理智一般作的小女孩,林縵無可奈何,拿上錢包:“那我去買,你在這裏繼續寫。”

“現烤的才好吃!”

“要不我讓你爸爸過來,我們問問他,街邊燒烤可不可以吃?”

梁妁終於罷休:“我要十雙羊肉串,十串牛肉串,一串雞心一串雞翅,還有蒜蓉茄子、金針菇……”

“別念了,我把推薦的都給你買一遍。前提只有一個——把卷子給我寫了!”林縵板著臉,越來越有教導主任的架勢。

大概人人都用同一個點評軟件,燒烤鋪的生意比林縵想象中紅火。

林縵一個人等在隊伍中,旁邊有幾桌坐著信遠的同事們,桌上的鐵盤擺滿了竹簽。周賀南早就看到了她,立馬放下啤酒,拿著一串牛肉走過來。

“邊吃邊等,免得低血糖暈倒。”周賀南將牛肉串塞到林縵手裏。

她咬了一口,好像味道確實比上海的要濃郁些。

“你們家梁醫生呢,大晚上讓你一個人來買夜宵?”

林縵瞪了他一眼:“別胡說!”

“在我的車裏抱成一團,還不讓人說,哼。”

“大不了把那破車還給你。”

“行行行,我錯了,我不惹你生氣。那麽多同事看著,給我點面子吧。”

她吃他請的牛肉串,已經是給了面子的。林縵沖他那一桌看了看,“你身體要靠保養,戒煙戒酒,你自己不記得嗎?”

“你還關心我?”

“你是我的領導,是信遠的總經理。你要是身體不好,誰給我發工資。”

“沒勁。”周賀南嘟囔了一聲。

快要輪到林縵點單的時候,她十分無情地趕走了周賀南:“好了,你繼續去聊天吧。”然後照著梁妁的喜好,將半張菜單都點了一遍。

林縵自己都沒想到,這些菜打包完會有這麽多,她拎了滿滿一只手,還剩好幾個袋子。她有些後悔給自己找了個幹女兒,本來無憂無慮的單身生活,現在多了一個要供的祖宗。

“我來拿。”有一只大手先於林縵,將餘下幾袋輕輕松松地抓在了手裏。

梁至新走在前頭,邊走邊問:“怎麽一個人就出來了呢?”

“那你覺得我要找誰。”林縵討厭這種距離,還不如眼不見為凈,於是她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梁至新的前頭。

“林縵,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不開心也和你沒關系。”

“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開心。”

林縵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拍:“梁至新,你是不是覺得吊著我很有意思?還是說,你想讓我給你女兒當免費的保姆?”她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也跟著變得陌生,胡攪蠻纏,怨氣十足,“不對不對,對你來說,我只是你心理治療的一個成功案例。”

“我沒有。”

“那你把我當成什麽!”

他被問倒。

“你很清楚我在周賀南身上吃過的虧。我不會讓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摔死兩次。梁至新,我是有點喜歡你,但你只要明說,你不喜歡我,以後也不可能喜歡我。我從今以後都會在你面前消失。”她最近已經一次次退讓,一次次淪陷,再下去,她遲早又會走回老路。

她不年輕了,不能再撞南墻。

梁至新沒有料到林縵會說出這番話,她很少灑脫如此刻這般。

“不忍心拒絕的話,我就當是默認了。”她扭頭繼續向前走。

才走了一步,手上的重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梁至新的手,那雙常年保持著醫院衛生標準的幹凈的手、那雙治愈無數病童又治愈了她的手,正緊緊地握著她。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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