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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真的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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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真的好難過。

同一個醫院, 同一個病房,林縵捧著飯盒陪在周賀南身旁。

事件周而覆始地發生,讓林縵產生時間停滯的錯覺,好像除了她和周賀南變成熟了, 其他什麽都沒變。

“吃一點吧。”她手上端的是阿姨在家煲了五個小時的雞湯, 放大補的幹貝和人參,仿佛將周賀南也當成病人。

周賀南將碗輕輕推開, 這是他第三次拒絕。他親身證明, 人在極端情況下, 不吃不睡不會死。

林縵看著他眼下的青黑, 實在不能由著他來。

“喝一點好不好?別到時候爸爸醒了你撐不住。”幾年來, 她第一次恢覆這樣溫軟的態度,與其說是勸, 更像哄。林縵說完, 從碗裏舀起一勺湯放在嘴邊吹了吹, 確保不燙嘴才遞到周賀南的唇邊:“你就當喝水,喝幾口好不好?”眼睛裏全是殷切的擔心, 此刻, 她不再擔心誰看了會產生奇怪聯想。

不知道是不是林縵的誠意打動了他,周賀南終於喝了一口,然後忽然將碗接了過來, 如同喝酒, 一口氣幹下。

湯喝完了, 空空的瓷碗對著他的臉, 顯得他更加蒼白。

“給我吧。”林縵微微伸手。她感覺周賀南的情緒不太對勁, 心臟跟著一起慌張。

見他沒反應, 林縵又喊:“周賀南。”她壓著聲音, 好像蚊子叫,生怕音量太響,擊傷周賀南。

他此刻很脆弱,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你說、你說我爸這次是不是真的會……”最可怕的字無法說出口,周賀南張了張嘴,兩頰顫動著,最終只是無聲地呼了兩口氣。

林縵騙不來人,撫慰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縵縵。”在落淚之前,周賀南轉身趴在了林縵的肩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鎖骨上,堅硬而踏實,林縵下意識地抱住他的背。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想愛恨,他們只知道此刻的擁抱是治愈良方。

“會過去的,周賀南。家裏和公司都需要你。”她有規律地拍打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睡覺,而他也真的有了困意。

“不要走。”困倦的周賀南隱約知道自己是在一張床上,但他不想要一個人,他攥著林縵的手指,像拉住最後一根稻草。

林縵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蹲下。

“乖一點好不好。”她柔著性子哄他。可簡易床上的那個人還是不願撒手,林縵毫無辦法,靜靜地蹲在原地。

“不要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她伸手,周賀南茂盛又雜亂的頭發很快被理順,“我就在旁邊,你乖乖睡覺,聽話。”

他好像說了一個“嗯”字,然後手上力氣漸漸消失、呼吸漸漸平穩。

這麽乖的周賀南,是她從前最愛,可是只有周老師出事的時候、只有需要共患難的時候,他才會無辜可憐地趴在她身旁。

林縵覺得無比諷刺。

比周賀南更需要照顧的人是周老師。

他在不久後醒來,或許真的應驗了老宅那位仙人的話,他和林縵有未了的父女緣分,所以此生比旁人更親近。

那時已經是十一點,林縵剛將徐婉儀勸回家休息,她原本想著徐婉儀年紀也大了、經不起熬夜,現在覺得自己過於草率,他們一世恩愛夫妻,一定有許多話要講,哪能錯過這一分一秒。

“不急的,慢慢來。”周建軍慈祥地叮囑著正在撥電話的林縵,神情鎮定極了,旁人休想從他臉上看到生命倒計時的恐怖。

林縵連連點頭,掛斷電話後慌裏慌張地問道:“周老師你要喝水嗎?還是要吃點什麽?要不我切點水果吧。”和周建軍相反,林縵無措到根本不像她,如同一秒回到中學時代,她還是那個因為表揚而不知道如何擺放雙手的小姑娘。

得到否定答案後,林縵又說:“周賀南在隔壁睡覺,我去叫他過來。”

“不用,讓他睡一會兒吧。”

看著眼前的小姑娘露出真實性情,周建軍不由得抿起了嘴巴,他招招手,示意林縵在身旁坐下。

“我活到現在,有一件事情特別後悔,你知道是什麽嗎?”

林縵想不出,幹巴巴地眨著眼睛。

“不夠灑脫。”周建軍並非故意要考她,很快給出答案,“我這一代受到的教育提倡——忍字頭上一把頭、苦媳婦熬成婆、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我現在想想,要是對大家說,明天你得去死哦,估計一百個裏頭九十九個要把半輩子心酸爆發出來。”

“……”

“我看上周的頭條新聞,裏頭還講很多癌癥都是情緒誘發的。”

“周老師……”

“當然啦,我不算,我這屬於家族基因問題。”周建軍開朗地笑了一聲,命運不公面前,他從頭到尾都選擇豁達。

林縵欽佩極了。

“縵縵啊。”周建軍又開口。林縵對上他的眼睛,她居然在一個彌留之際的病人身上看到澄澈。

“你要學學我們阿南。雖然他是被寵過頭了,做事太不計較後果。可你呢,想太多,人不能老是這麽憋著忍著,該發洩的時候就發洩吧。就算沒人心疼,自己也得心疼自己啊。”他的語氣是那樣妥帖,像春風吹過冬夜、秋水流經酷暑。

林縵不知道是被哪一個字戳中了心肝脾肺,她忽然咬緊了下嘴唇,濃郁的紅棕色唇膏被擦花。

“傻孩子。”周建軍在她弓起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他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看懂她的人,可他要死了,從此以後沒人會費心提醒她要記得照顧自己。

“周老師。”再開口,聲音裏已經染上委屈。

“其實我更喜歡你叫我爸。”

“爸。爸。爸!我不想要你死!”她沒法再去假裝穩重自持,眼淚疾馳而下,蓋住大半張臉龐,很快泣不成聲。

這是林縵人生第一次面對死亡,她和周賀南一樣害怕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別哭,傻孩子。”周建軍為她抽了兩張餐巾紙,遞到她手邊,“以後要開心一點,讓爸安心。”

林縵拼了命地點頭,眼淚像斷線的珍珠,墜落不停。她正擦著眼淚,周建軍又問:“我給你發的郵件收到了嗎?”

啊,那封郵件。她以為是周老師發錯了人,並沒有多看。

“那套房子是阿南剛出生的時候,我父母送給我的。後來公司壯大,你婆婆買了新房,這套老房子便一直空置著。我前些天不知道怎麽忽然惦念起這套房子,不給它找個新主人好像沒法心安。阿南不缺這些,我想——還是給你最合適。”

林縵愛財,而且知道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好意是殘忍的,可還是搖了搖頭。

“收下吧。我這個爸爸一直都沒能為你做什麽,臨了能給你一條退路,我也算功德圓滿。”

林縵扁了扁嘴,好不容易收住的淚意又要湧上來。

“別哭,待會兒你婆婆看到,肯定要說你。”說到這兒,周建軍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剛剛蘇醒,又說了那麽多話,很容易受累。林縵趕緊替他擱好靠枕,扶著他躺平。

“縵縵啊。阿南被我們寵壞了,做事沒輕重。以後你陪著他會很累。但我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多多包容他,不要放棄他,好嗎?”周建軍拉著她的手腕,他不是聖人,他寶貝自己前世的女兒,卻更疼愛自己此生的兒子。人生最後一刻,他還是自私了。

“我知道的,我不會跟周賀南計較的……”林縵看著周建軍因為病痛折磨幾乎只剩一張皮的手,無法不成全他。

“嗯,我真的……真的很欣慰我們賀南能娶到你這麽好的媳婦。”周建軍喘氣連連,可越這樣,他就越想說。

“爸爸,你先休息一會。你要說的我都知道了,我會陪著周賀南的,你放心吧。”

“我什麽都不求,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開開心心。”對著病房慘淡無光的天花板,周建軍說完這句話,他的精氣神已經快耗完了,每句話都像是最後一句話。

林縵替他蓋好被子,坐在椅子上神游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剛才的承諾有多沈重。

徐婉儀很快到達病房。她來不及換衣服,直接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風衣,甚至沒發現風衣都穿反了。

將病房的門輕輕掩上,林縵坐在外頭的長椅上,漫長的灰白色走廊順著她的腳尖一直通往窗口,狹小的方塊之中,沒有月,沒有星,沒有希望。

據說明天氣溫會超過三十度,她卻覺得寒潮重返,腳底冷得厲害。

周老師在氣溫攀升到三十度之前離開了人世,不知道他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是否感到溫暖。不過林縵沒空思考這個問題,她忙著和殯葬服務的人溝通,從入殮到豆腐羹飯,再到頭七三七五七,細節繁瑣磨人,不亞於做生意。

等到落葬結束,林縵才算得到了一點點的休息時間。可悲傷的時候不適合休息,所有故意被無視的傷心難過都會像洪水湧來,她不得不直面殘酷事實——周老師死了。

她突然在休息室裏抱頭痛哭。

外頭還有飯店的人在準備晚上的豆腐宴,聽見哭聲,紛紛感慨這家的兒媳婦就像親女兒一樣。

在打開那扇門之前,周賀南不知道林縵會難過成這樣。她一直都是內斂的、嚴肅的,習慣粉飾太平、裝作波瀾不驚。

就連在周建軍的墳墓前,她都表現得很安靜,儀式結束後還得體地同他一起,和親戚朋友一一道謝。這兩天,他幾乎就沒有見過她流下一滴眼淚。

休息室裏只有一只沙發,周賀南直接蹲在了她的面前。他們鞋尖相對,都還沾著墓地陵園裏的泥土。

林縵沒有反應,仍舊蜷著一身黑裙,看起來就像整個人被悲傷吞噬。

“林縵。”他出聲,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兩人的手都是冰冷的,卻好像因為緊緊貼在一起而有了熱度。她嗚嗚抽泣著,甚至比剛才更厲害,眼淚順著她的手掌落在他手上,將他袖口染濕一片。

他覺得自己也快忍不住了,懷念父親、討厭自己、心疼林縵,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指責他是個壞男人。

“不哭了好不好。”他不想見到眼淚,不想陪著落眼淚,“縵縵,爸爸在天上肯定不想看見你難過。”說著,他扯開她的手,替她將所有眼淚擦光。可是擦不光,林縵是那麽後悔那麽悲傷,深藏的情緒一旦開封,就連自己都承受不住。

眼淚掉下之前,周賀南將林縵攬到了自己懷裏。林縵是溫暖的,是踏實的,即使為了抱她需要跪在冰涼的大理石瓷磚上,周賀南都覺得安心。

“周賀南。”林縵終於說話了,每個字都貼著他的耳朵,每個字都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我真的好難過。”她就趴在他肩頭,兩只手虛虛地搭在他的後腰上,什麽女強人的外殼此刻都不要了。

她要一個人聽她說話,懂她抱她。

“我知道,我陪著你。”他側頭對她承諾。

久違的懷抱還在收緊,直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

作者有話說:

我不相信他們沒有相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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