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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些難得的虛妄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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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些難得的虛妄之物。

晚飯的時候,林縵明顯感覺到家庭氣氛有點奇怪。

林媽媽一反常態,殷勤地給她盛了一碗湯,而林爸爸意外地沒有對今日新聞高談闊論,只是一門心思盯著眼前白米飯。

“縵縵啊。”終於等到林媽媽開口。林縵擱下筷子,洗耳恭聽。

“聽說你們周老師生病了。”

“好像是的。”她答得模棱兩可。高三文理分科之後,她和周老師的交流其實減少了很多。她花費更多時間在數學和化學上,不再追求遣詞造句的美,甚至習慣寫樣本作文保證萬無一失。於是每當在學校、在周家遇到周老師,林縵都會生出一種背叛的感覺。她謀殺了自己的靈氣,愧對周老師的器重。

她並不知道周老師已經病重至此。

“你徐阿姨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問了仙人,需要你跟周賀南在一起,周老師的病才會好轉。”

“……”

“你現在也大了,過了十八歲,又要去上大學。所以媽想問問你,願不願意跟周賀南處處看。”

願意。

前提是沒有方靜姝。

不願意。

她會成為壓死周老師的最後一根稻草嗎?

林縵不說話,咽了好幾口口水。她感覺自己就像被扔在了撒哈拉沙漠的正中央,頭頂烈日烘烤,快要失水致死。

“周家條件是不錯的,開廠,還住別墅。你做他們家兒媳婦,物質上肯定不會虧待……”

“說得像話嗎!又不是賣女兒!”林爸爸打斷了林媽媽的分析。

“你這是什麽意思啊。我還不是希望我們縵縵過上好日子啊,要是她跟我一樣,瞎了眼,找了個開出租的,這輩子都別想好過。”林媽媽的紅眼病並沒有隨著搬家而有所好轉。

被數落的林爸爸忍不住點了根香煙,連嘬兩口。

“縵縵,你告訴媽,你喜不喜歡周賀南。”

“我……”氣息已經提到喉嚨口,林縵幾乎要將周賀南和方靜姝的事情全盤托出,“我覺得還是聽醫生的比較好。”她舉科學主義大旗,將話題扯遠。

林爸爸順勢說下去:“就是,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搞牛鬼蛇神那一套。”氣得林媽媽擡手就往他身上招呼了一掌:“胡說八道!你就是不燒香不拜佛,才會沒出息!”

這件事情被林縵認為是周家的慌不擇路,相信當他們回過神,就會明白玄學可以解惑不能救人。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困擾著林縵——她是否該去探望周老師。

日子在她的搖擺不定中溜走,直到一周後的某一天,剛剛在星巴克打完工的林縵發現了手機上的一則未接來電。

署名周賀南。

她在看清那三個字的時候,差點把手機摔在人行道上。

認識近三年,這個名字一次也沒有在她的手機屏幕上亮起過。他們之間有任何問題都靠方靜姝傳達,而且一般都是課業問題。

林縵的第六感告訴她,事關周老師。於是她連忙回撥過去。

這一回,輪到周賀南不接電話。

林縵很有耐心,手機彩鈴中不斷重覆周傑倫的歌曲,含糊的咬字細說著暧昧,不火才怪。

正當電話快要自動切斷的時候,那頭有了人聲:“林縵。”

周賀南的聲音低沈,像歌詞描寫的意境,“睡著的大提琴,安靜的舊舊的”。

林縵回應一句“嗯”,也不多問。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周賀南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在主治醫師那裏了解了父親的病情,這不是第一次發病,繼續手術的成功率只有70%。

病床上的周老師越來越虛弱,蒼白的面孔,發抖的手,好像全都在指責他是個沒用的自私的兒子。於是原本還要為愛情扯出千絲萬縷借口的少年一下子偃旗息鼓。他不再滿腦子戀愛情節,每天早早去醫院報道,從早到晚,貼心守候。直到今天,醫院再次開出病危通知書的那一刻,周賀南知道自己徹底撐不住了。

明明還有一個方法的,他憑什麽不去試。

絕望的周賀南找到了林縵。

在林縵回答之前,周賀南的耳朵裏盡是雨聲,只剩雨聲。他不知道雨聲來自窗外,還是電話對面。

雨勢那麽猛烈,好像淋浴龍頭被開到最大,水柱甚至穿過玻璃淋濕他。

這場雷陣雨,林縵也深陷其中。

從電話撥通的那一刻開始閃電,才不過幾十秒,她已經是一只徹頭徹尾的落湯雞。褲腳就像泡在冰水裏,讓她忍不住打了噴嚏。

“林縵,我不想失去我爸。”所以再荒唐的方法,他都必須嘗試。

“周老師身體……怎麽樣。”

“不太好。”

“我……”林縵在這一刻意識到做人真難。每個選項都會引發新的問題,新的問題還會扯出更新的問題,它們連綿不絕,怎麽努力刻苦都得不出最優解。

周賀南等不急,又問:“林縵,你可不可以和我訂婚?”

“……”

“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是一個仙人說……”

林縵幾乎能腦補出他抓著頭發的苦悶形象。

“我知道,我爸爸媽媽跟我講過。”

“可不可以呢,林縵?你放心,都是權宜之計,等我爸好了,我們會再想辦法。”

“可是靜姝怎麽辦?”

“我會跟她解釋的。”

“那,那我跟我爸媽講一下,你等我,現在是五點半,最多半個小時後我會給你打電話。”

“好。”

他還沒昏頭到逼著林縵訂婚。

聽了林縵的話,正在燒飯的林媽媽差些要氣暈過去。

“什麽叫權宜之計?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假訂婚,你名聲不要了啊?現在的人嘴巴個個快得要死,到時候瞎傳一通,你這輩子不用嫁了!”

“媽媽,我和他是好朋友,周老師又一直很關心我,我不能看著周老師就這樣吧。”她說不出“死”這個字眼,好怕說了就會成真。

“我現在倒是懷疑你周老師為什麽要對你好!說不定就等你救命呢!”林媽媽小心眼地計較起來,她就知道有錢人的關系不是那麽好攀的。

“媽媽,你不能這麽說啊。我跟周賀南又不是真的結婚,等到周老師病情康覆了,大家講道理,總歸能說清楚的。”

“講道理?那我問你,你們周老師是癌癥,你讀了那麽多書你覺得他能徹底恢覆嗎?難道一進醫院就找你嗎?”

“可是人命關天!”

“全中國要死的人多了去了,你都能幫?”林媽媽不稀罕她女兒的愛心泛濫。

“你倒是說句話啊!”林媽媽不爽地掐了林爸爸的煙。

“你說萬一周老師真的有點三長兩短……”老實的林爸爸無法做出決定,臉上都愁出了皺紋。

墻上時鐘顯示五點二十五分,林縵不想再和林媽媽周旋,放話道:“我不管,這次我一定要幫!要是周老師真的出什麽事情,我這輩子都會不安!”她態度堅決,比填志願的時候還要硬氣。

一旁的林爸爸撓著腦門直嘆氣:“那就先救人吧。其他的以後再說。”老實人最難拗過良心。

林媽媽氣得大喘氣,指著父女兩說道:“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救不救得成,都難脫身。”

一語成箴。

事出緊急,周爸爸的身體狀況一分鐘都等不了。

林縵和周賀南的訂婚禮直接定在了兩天後。

那天溫度好高,幾乎可以在空氣中看見灼熱。林縵被罩在不合身的喜服中,就像被罩在一個不通風的玻璃罐子裏,恍恍惚惚,如夢似幻,還要被人圍觀。

她從來沒有經歷過愛情,還在期待愛情,卻直接成了別人的未婚妻,而未婚夫居然是自己一直暗戀著的少年。

竊喜與不幸交融,她羨慕自己,又唾棄自己。

長輩們按照本地風俗將他們領去了仙人的家裏。

姓名和八字用朱紅顏色寫在了錫箔紙上。仙人握著他們的手,細細碎碎念了一串不聞其聲不得其意的大概是咒語的話,然後告知眾人,說是將林縵和周賀南在一起的事情告訴了祖宗先輩,並表示祖宗先輩們對這樁姻緣感到十分滿意。

林縵有一剎那出神,為何祖宗先輩看不出他們在說謊。

“行禮。”仙人向後退了一步。他把林縵的手交到了周賀南的掌心。

這是林縵第一次和周賀南十指相扣,只覺得他掌心冰涼、手指僵硬。他們在仙人的指引下,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

仙人的聲音嚴肅,不可侵犯,帶著神秘色彩,林縵覺得頭上好似出現了一根金箍,神經愈發緊繃。

她害怕仙人深邃的眼睛察覺她的不誠心,怕詭譎的屋子裏真的藏著祖宗先輩,更怕周賀南。

手心冒出許多汗,她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周賀南的。

直到走出仙人的家,林縵才如釋重負。她忍不住擡頭,深深呼吸陽光曬過的空氣。

手心忽然空了。

“謝謝你。”周賀南說道。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別了紅色的領結,可滿面愁容,沒有半點喜氣。

林縵安慰他:“周老師會沒事的。”

去醫院的路上,林縵借著擔心的由頭,時不時看向周賀南。

他的眉眼哀傷,在太陽下發光,比從前更讓人心疼。

林縵眷戀地、貪婪地、充滿負罪感地看著他,強行證明她做過他的新娘。

也就是那時候,林縵忽然開了竅,明白古人為何常常提及鏡中花、水中月。

那些難得的虛妄之物。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周老師這一次手術十分順利,癌癥因子沒有擴散。醫生甚至說,順利的話,周老師很快就能回家修養。

周建軍感激又慚愧地握著林縵的手:“縵縵,委屈你了啊!”一個詞就能命中林縵的心。

與此同時,削著蘋果的徐婉儀越看林縵越順眼。

她開始信命,開始把林縵當成準兒媳看待。

她的心思簡直要路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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