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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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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欲摧

◎她是我的化外之民,心中至愛◎

楊淑賢一早起來便去了長兄的書齋,到了廊下問了小仆景舟,說是長兄也才進門,並不很忙,她才探頭探腦地進去了。但也不必她開口,才走一步就聽道:

“小東西,還不知安穩些?”

淑賢只略一站,便笑嘻嘻地依偎到了兄長身側,搖著他的衣袖道:“阿兄,我就是來要一樣東西,你把冬至的短刀給我吧!”

楊君游早知她心中算計,扯回袖子,輕嗤:“前時謝司階忽來尋我,說他阿弟陸中候有意求娶我家小妹,請我先試問父親的心意。我這才知我家小妹竟瞞了我怎樣的大事!我如今還不及審你,你倒敢主動送上門來!”

謝探微為陸冬至來問,自是那日知曉冬至心意後就從速辦了的。淑賢雖可喜她這別家的阿姊、姊夫如此真情待她,卻也一時將自家兄長拋到了九霄雲外,便也自知理虧。

她只能更加用些撒嬌的法子,抱緊了兄長的手臂求道:“反正你現在都知道了嘛!全天下最好的阿兄,舉朝第二年輕的進士郎阿兄,吏部最英俊的員外郎阿兄,求求你了!”

楊君游與小妹差了十歲出頭,本就百般寵愛,此時看她如此無賴,說辭更越發沒了邊際,一時啼笑皆非,臉上陣陣發熱,終究承受不住:“快住嘴吧!給你,給你!”

淑賢瞬間收了聲,擡頭便舉出一雙手:“拿來吧!”

楊君游望著這張可氣的臉,只有搖頭,這才起身到書架上取了一方木盒。自陸冬至將刀交在他手裏,他便用盒子裝了,細細收藏。

如願的淑賢也安靜了,將刀捧在懷裏,舉目又問長兄:“那阿兄何時去問阿耶?阿耶會不同意嗎?”雖問的是自己的事,一時卻不免想起長兄亦是同病相憐的:

“我聽微微阿姊說,謝中書會來問阿兄願不願娶沈娘子,想是已經問過,你自是願意,那謝中書也已經問過阿耶了嗎?”

楊君游微微一楞,泛起苦笑:“是啊,我願意,但為了她的清譽,我也和趙學士一樣,不曾宣揚往事。所以,只是表態而已,並不知謝中書後來如何,就更不知阿耶的態度了。”

淑賢心中一頓,想長兄這君子是要一做到底了,“阿兄,你再等等,別急。”

楊君游搖了搖頭,道:“我並無資格著急,我能知道她心裏竟也是有我的,便已算是無憾了。”

淑賢瞧得懂長兄眼中的落寞,有幾分強撐的意思,不禁心疼。楊君游只又朝她笑笑,懇切說道:

“賢兒,謝司階還同我說,陸中候願為你入贅。他有如此誠心,雖失了父母,也無家世,卻是個上過戰場立過軍功的少年英雄,我猜阿耶是能夠同意的。若你們真成了親,你定要改改你的任性,好好體恤善待他,不要讓人笑話了他去。”

淑賢卻已早知,不料長兄這般殷切囑咐,漸漸紅了眼眶:“阿兄放心就是,賢兒會保護他的!”

……

此日露微東宮輔教才罷,便有紫宸殿內侍忽至,將父親趙維貞傳去了。父親是天子倚重之臣,雖自覆官後,只領了太子太傅一項職銜,卻從未斷過參議朝政,因而露微甚覺平常。

然而正自皇城夾道行過,要出宮回家之際,露微倒又遠遠望見了謝道元。只是與謝道元同行的,還有一位同樣衣紫束金的官員,露微就不便迎去見禮了。

可雖如此,同在一條道上,越是走近,露微也避不開,卻就發覺了異常:他們一直言談著,謝道元都是平和之態,那位官員先也平常,卻不知為何突然變色,竟至拂袖而去。

既只剩謝道元,又不免好奇,露微就此迎了上去:“父親!”

謝道元聞聲才從那人背影轉回目光,略感意外,心猜這孩子該是瞧見了,先作一笑:“微微,今日輔教了了?”但左右並不見趙維貞,又問:“* 你父親可好?”

露微點頭,將父親的去向說了,就問:“剛剛那人是誰?因何對父親無禮?瞧著是與父親一樣品階,他常常欺負父親嗎?”

她一時想起趙維貞也曾與同僚起過爭執,便不免生了那時同樣的護親之心。可謝道元聽她這般用詞,倒更是發笑,和聲道:

“微微別怕,沒那麽嚴重。他是章聖直侍中,與我同為宰職,同僚之間,意見相左是常事,無礙的。”

侍中,門下省的長吏,那便是左相了,而謝道元如今是右相,雖同為宰臣,卻是略高一級。露微想罷點了點頭,再無擔憂,一笑行禮:“無事就好,那露微就不擾父親了。”

謝道元雖自己也有個女兒,卻是從小嬌養深閨,由夫人李氏教導。如今得了這個兒婦,與眾不同,才華難掩,比兒子還要頂用,又如此敏覺體貼,他心裏一時不知有多少欣慰,多少動容。

“好,好,去吧,路上小心些。”

……

目下已是立秋時節,暑氣消退,清風透爽。露微因而索性棄了累贅的車馬,凡來上職都作步行。左右謝府相近,腳程不過兩三刻。於是出了皇城,只有雪信一人在街前迎候。

主仆結伴歸家,時辰又寬松,不免就沿街游逛起來,口中說著些笑談。皇城近側,遠離鬧市,街面自是一派井然祥和。

可正當她們沈浸自樂,身後卻忽然炸開一陣刺耳嘶鳴——好端端的道上不知何處竄出一匹高頭大馬,驚瘋一般狂奔亂撞,眨眼前還是秩序井然的街面霎時塵土飛揚,驚聲四起。

露微原已後知後覺,此刻慌促四顧又被揚塵迷了視線。這間隙,她已連閃避的機會都沒了,一擡頭只覺一個巨大的黑影壓了下來,她只有埋頭緊緊抱住了雪信。

“快躲開!!”

已知是在劫難逃,可下一刻朝她們撲來的竟是一個橫飛側墜的人影,猛然將她們向後帶倒,力度之重,雖讓人頓覺背後沈痛,卻是險險避開了驚馬沖撞。

情勢已定,露微當即回過神來,可尚不及忍痛便一眼認出,壓在她身上的救命恩人竟並不陌生:“江玥?!”

江玥面上卻不見絲毫驚情,又鎮定地將她們主仆扶起,方肅然反問:“你不是極聰明極厲害的人嗎?!要命的時候竟一動不動!木頭還知道滾一滾呢!!氣死我了!”

露微哪裏不知先前情狀,腦中一片空白,確實不如一根圓木,便見她橫眉怒目,理直氣壯,也無一可言,唯是垂耳恭聽。

這時,四下煙塵漸漸散去,驚馬嘶鳴卻未止住。但露微尋聲看去,倒見那馬並沒再繼續發狂,只是原地踏蹄,身軀躁動,而馬背上正有一人傾身趴伏,雙臂環住馬頸,不斷安撫著。

跟隨江玥關切的神色,露微也很快認出了那人:崔為。這兩人每每都是一齊出現的。

“阿玥!你沒事吧?!”

不消片刻,崔為就將馬兒徹底收服,繞過滿街狼藉走了過來。江玥抱臂搖頭,仍是生氣地瞥了露微一眼:“你該問這個傻子!”

露微此刻除了滿懷感恩,只添了百倍的羞慚尷尬,帶著雪信低首行禮,幹澀一笑,仍不知所言。

崔為自也知剛才的情景,瞧了瞧露微,只對江玥撓頭憨笑,指著身後的馬,又四面環顧,說道:

“這畜生好奇怪,鞍轡俱全,毛色品相也好,定是上等騎乘馬無疑,闖了這麽大的禍,怎麽還不見主人來領呢!”

露微雖不懂馭馬,這幾句話倒是頓覺可疑:既是有主的上等良駒,必然早已馴得乖順,怎會突然失控?

江玥也瞧去幾眼,似有所思,道:“你把這畜生帶回去給晏將軍看看,金吾衛不正管這些街頭的事麽?”覆對露微擡了擡下頜,“走,我送你回家!”

一時,所有事都被江玥安排得甚是清楚明白。

……

驚馬闖街就發生在太平坊,因而不必露微到家,謝府上下便已傳遍。再等李氏見了露微渾身淩亂的模樣,當即就嚇得臉色慘白,忙叫葉氏去請醫人,親自守著露微看療。

露微只是倒地時頗覺體內震痛,後來都是行動如常。但此刻更衣查體,才發現右肩後早已呈現一片瘀傷,青紫泛腫,牽動肌肉,右臂已擡不起來。

李氏見狀,更則心驚,等醫人診畢,看露微上了藥,又在榻前細細陪護了多時,安排好了照應人事,才離了東院。露微倒不慣這般興師動眾,但也知避不開,不過一嘆。

“夫人還疼嗎?睡睡吧!方才沈娘子和大娘子都親自來了,只是郡主不讓擾你,都一時勸回去了。”

丹渥端了安神止痛的湯藥進來,見露微還只坐著,滿臉憂切。露微見之一笑,想了想,只搖頭問道:“雪信如何?我到底沒有見血,她倒是有幾處擦傷,可有傷了筋骨?”

丹渥卻瞬間紅了眼睛,伏在露微膝前說道:“醫人也給她瞧了,只是皮肉傷,也叫她暫歇幾天了。她只自愧沒能護好了夫人,像夫人這樣好的主子,真是奴婢們的福氣!”

露微只念這是癡傻之言,在她眼中人命原無貴賤,便寬慰了幾句,卻又聽丹渥說道:

“雪信既有幾日不能侍奉,方才葉娘在院裏安排問話,那位寧婉便自薦上來。奴婢因知夫人曾誇她聰明,便就如實稟告了葉娘,她現就暫代雪信,正在廊下候著。”

露微自然沒忘記這個人物,只是也不便明說她的來歷,不過心裏暗自思量,“那就讓她守在外頭,我有你就夠了。”

……

謝探微知曉出事之時已是此日晚間,飛馬趕回家中,露微卻因服了安神的湯藥睡得正沈,守了一時無濟於事,也不敢動她的傷處,不得已才回到了中堂。

正因露微這樁事,中堂裏除了謝家人,趙維貞及趙啟英夫妻,晏令白和親歷禍事的崔為、江玥也都到齊了。

“當時我和阿玥正往那條街去,誰知就看見那畜生橫沖直撞。但到底不是野馬,料理它不難,只是忽然又看見趙學士,她的官服顏色顯眼。她不會騎馬,嚇得不輕,也不知道躲,若不是我們趕巧,她只怕命都沒了!”

崔為將事情描述了一遍,說得眾人間不管真心關切的,還是假意客套的,皆面露驚懼。趙啟英只忙將趙維貞扶持住;李氏雖二次聽來,亦難脫開女兒的攙扶;謝道元也只倒吸涼氣,滿心後怕,畢竟露微出事前才與他照過面。

就更不必說謝探微了,心中驚痛壓抑不過,化作一記重錘打在墻上,“阿父,你不是去查了嗎?那畜生的主家是誰?!是不是就在這太平坊內?!”

晏令白於此間似是最無關緊要的人,他亦從進門起就潤飾上了一層秉節持重的面具。唯一的出口只是回答謝探微之前的沈聲一嘆,還有甫一張口的片刻嘶啞:

“你先不要著急沖動,休要再嚇著露微。此事發生在皇城近側,又傷人頗多,除了百姓,也有官吏,已經驚動陛下,不論是誰,定是會有一個交代的。”

崔為將馬帶回將軍府時,晏令白已散朝在家,但緊接著就被傳入了宮中。謝探微是時正在紫宸殿外站班,先只知出了驚馬傷人的事,直到看見晏令白和京兆尹周崇接連被傳召,留心聽了殿內議事,才知道露微也是受害者之一。他能夠趕回,便是天子因此加恩。

勉強鎮定了幾分,他又問道:“那畜生身上的鞍轡馬鐙,還有蹄鐵,應該都能查到出處,阿父既見了,就沒有一絲線索?”

晏令白卻微微蹙眉,將目光轉看謝道元,覆看向趙維貞,似極慎重,半晌才道:“恐怕是禦馬。”

……

事情未有定論,況聽晏令白提是禦馬,趙維貞和謝道元便都明白了其中分量,一時不再多議。眾人散去,謝探微先送了岳丈一家到廂房歇下,並不就回東院,卻是趕著將崔為江玥留住了。

二人已行至門側閽房,忽見他跑來,以為他又想細問當時情形,卻還不及開口,竟見他撩袍跪下了。二人登時大驚,崔為忙要拉他起來,又被他死死摁住了手。

“謝探微,你又沒被馬撞到,發什麽瘋啊!”

謝探微卻越發嚴正,從崔為看到江玥,雙目通紅,“你們救了微微,就等同是救了我一條命,若她今日未有大幸,我便也不會在此了。你們必須受我一拜!”

他們是相交十載的朋友,從前常有笑鬧,也不乏正經時,而如今就算已知謝探微夫妻情深,卻也萬沒想到他能做到這般地步,一時都楞住了,終究由他拜了下去。

禮罷起身,謝探微才算恢覆了常色,便要繼續送二人出門,江玥卻叫崔為先去門外等候,反將他又截了一步,也絲毫不作停頓,張口就問:

“我其實還是疑惑,先前不知你們賜婚前就相識,可知道了,也不過就是一年餘,你為何如此鐘情於她?我承認,她生得好看,可你謝探微豈是貪色之人?難道是愛她才思?但你也並非久事書案的文官士人。你究竟喜歡她什麽?”

謝探微雖從未將江玥要與他做妾的話放在心上,但也並不能當做從未發生,此刻倒覺適逢其時,該解釋分明。

“我初見她,是她犯夜被擒,金吾威嚴,弓弩上弦,她孤身一人,卻敢與我爭說嚴刑立威,與政化之本背道而馳,我居然也覺得她說得對,將她放走。可見,雖法不徇情,亦有化外之民,雖左右不顧,卻奈何私心在彼。她是我的化外之民,心中至寶,無關年月淺深。”

江玥沈默了片刻,忽作一笑,大步而去,只拋下句話:“她確實生了張利口,卻實在四體不勤,今天嚇得像個小膿包,叫我險些氣死,你以後還是教教她騎馬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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