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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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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長君

◎你真是一個絕好的長君。◎

謝探微得假歸家,巧與父親、姊夫前後抵達府前。他只記掛露微又獨宿了幾日,匆匆見禮問安便快步往東院去了。

謝道元見他這般,當面平常,卻向他背影作了淡淡一笑。這細微的神態落入女婿徐枕山眼中,如光照明鏡一般,一面跟隨岳丈身後,一面笑著說道:

“大郎果是成家立業的長君了,父親可是瞧他越發進益了?我多年不見,此來看他,面貌精神,行事言談,真是大不相同了。”

謝道元並不再停步,緩而才側臉看了女婿一眼,“他只是成了家,立業尚淺。便是頭腦清明了一些,也都是承教於新婦。道阻且長,來日方遠,你倒不要慣著他。”

徐枕山哪裏不知新娶的這位弟婦,才賢兼備,也更知岳丈是個口硬心直,不善圓融的人,能露出那淡淡笑意,已是對長子莫高的讚許了。便不再提,含笑而已。

越是快到東院,謝探微越是步伐如飛,飛到寢房廊下才一頓步,稍將衣袍整理了,踏了進去。因是他正常下職的時辰,露微也* 不稀奇,叫他先去更衣,方才坐下說話。

然則才相執手,卻竟觸到他橫在掌心的一道傷口,“你怎麽不說?!”露微攤開他這右掌細看,血痂尚薄軟,是新傷不久,但到底沒有辨別傷器的眼力,“怎麽弄的?”

謝探微只是很快抽回手,“破點皮罷了,不算什麽,我還是可以抱你。”便就伸開右臂將人摟到懷裏,掌心扶在她肩上,一笑,“是一個新兵手腳不熟,險叫一柄長戟倒在頭上,我情急去扶,在刃上劃了一道,已上了藥,你不必放在心上。”

露微也知他身為武官難免刀劍之傷,只是乍看起來,如橫劈斷掌一般,不免心驚,“你下次小心些,是右手!”

“我的手又不如你,提筆撰文做的都是精細功夫,帶著這點傷我照樣可以……”

謝探微知道懷中人正擰著勁想縮肩,怕碰疼了自己,便故意說些取笑的話分她的心。誰知半途,兩片嘴唇就被脖下升起的纖指捏合上了,一點縫也沒留。

“這也是精細工夫!”露微鉗制住了這人,到底從他臂彎下繞了出來,用另外的手翻開他的右掌查看,見傷口並無異樣,方先松了他嘴上那只手,“疼嗎?”

謝探微只是揉嘴,“麻了。”

露微白他一眼,臉上已不覺漏笑,正欲說什麽,忽聽葉娘在外告見,心知何事,忙起身去了外間。謝探微倒好奇,想葉氏是母親的心腹,素來眼明心亮,便跟去前,先將傷手掩了掩。

“可是母親有什麽吩咐嗎?”雖是後到,他已一眼瞧見葉氏帶來一個食盒,“這是什麽?”

“不是什麽。”露微擋在他前頭,囁嚅一句。

謝探微見她遮掩,索性自去開了食盒,卻見是一碗湯藥,“微微,你怎麽了?!”方自悔粗心,竟沒察覺她身體不適,便也不顧葉氏在場,只要將人攬在懷裏,“你怎麽不說?”

這話是露微才問過他的,倒成了現世報了,一時羞慚無言。

葉氏有年資的人,見如此狀,心裏只讚他們夫妻情好,笑著解釋道:“夫人前兩日有些傷暑,幸而並不嚴重,叫醫人診過,有幾日的藥要吃,都是郡主親自看著的,公子放心就是。”

謝探微輕嘆了聲,點點頭,“葉娘且先去吧,這裏有我,請父親母親亦順時保養,勿要如她一般。”

葉氏來時便知謝探微已回,本不願多攪,禮罷轉身退去。外間尚有雪信、丹渥,見狀也將房門掩了,退守廊下。

不等眨眼,謝探微就審問道:“才幾天不見,你好大的禮啊!”雖如此,手反抱得越緊。

屋裏已無旁人,露微也擡起了頭,輕哼了聲:“謝司階虛左以待,也是好大的禮啊!”

謝探微一時忘了手上的傷,倒真被一堵,抿嘴半晌,“罷了,我總是說不過你的。”順了臺階下去,便自是要去提茶端湯,“這是什麽方子?”

露微已到平榻坐下,捧著腮一想,“清暑益氣什麽的,醫人是同母親交代的,我沒聽清,也沒問。”

謝探微坐在她身側,將藥端到自己鼻下聞了聞,片刻卻是道:“你確定這是醫人的方子,不是母親自己熬的?”

露微蹙眉,想自己言辭清楚,怎會讓他曲解?再一見他直楞的模樣,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今天又不是頭回吃,不是那個鹿羹阿膠的大補湯!”

不知他怎麽想起來,竟能覺得這正經湯藥和當初他被父親鞭傷時,母親送來的補湯是一樣。他卻不笑,竟向碗邊沾了一口,“嗯,果真不是。”才終於送到病人唇邊,“但還是有些苦的。”

他的臉頰靠得比藥碗還近,露微一時不知先顧他,還是先吃藥,不覺微動,還是與他先貼住了頰,“我不怕的。”

直到她飲盡,謝探微果真沒見她皺眉,放了藥碗仍忍不住環緊了她,“你何不怕些才好?”

……

葉新蘿回到主院與李敬顏回了話,聽到多了兒子的一句問候,李氏自更欣慰,仍囑咐要仔細照料露微飲食。謝道元正從廊下回房,恰也聽到葉氏所言,站著便問:

“微微何時病了?可要緊嗎?”

李敬顏原也要說此事,只是也沒見他得閑,叫他坐下,親奉了茶,說來緣故:

“你也知這孩子春天時大病了一場,接著便出了後頭的事,難免失於調養。近來炎暑,她一時要入宮侍奉,那日也是我的疏失,同她和渺兒商議芳兒的婚事,一坐半日,叫她有些傷暑了。請人看過,雖不嚴重,根源還是在調養上。”

謝道元聽是季節病癥,才算放了些心,也叫李氏精細關照,務必周全,歇了歇又問:“只是,芳兒的婚事倒是如何了?”

不提到此地,李氏還沒想好章句,畢竟她心裏可不止這一樁婚事,卻都關涉同一戶人家。稍作思索,先將露微所提說了幾句,“那位楊公子也正是在你部中為官,你看如何?”

謝道元也知露微與楊家交好,卻還是頗覺意外,再想那楊君游,如今吏部上下年輕的官吏,雖不乏才幹者,卻就數他和露微長兄趙啟英若雙璧般,堪稱佼佼。

便單看是這般兒郎,能有幾家不願作親,可他思來想去,卻也有顧慮:“楊家亦如太傅家,不是尋常能夠結交的,所以若非陛下賜婚,恐怕你那犬子還沒有如此大的福分。”

說的是甥女議婚之事,卻拐著彎誇起新婦,也不好好說,偏要拉踩親兒子一回,可見如今雖是父子和氣了,釘嘴鐵舌卻是改不了。李氏想來好笑,道:

“滿城誰不知你謝中書家娶了個世上無雙的長媳?可旁人的死活也是要管的,請謝中書撥冗示下吧?”

謝道元果有一絲得意藏在眉梢,見夫人打趣恭維,鮮少地擺了擺姿態,一笑道:

“本是家事,但楊家不同些,有你主張不到的地方。我記下了,哪一日先試問試問,若君游願意,我再去拜會楊司業就是了。不過芳兒那性子,你且多勸勸,不可再胡鬧了。”

一番話說得李氏如春風拂面,無不點頭:“芳兒早改了許多,更與微微交好,想來也是微微大度,不計前嫌。”

謝道元想也是如此,面上露出讚許神色,方覺了事,再轉看李氏,卻見她又凝眉含思,恐還有她為難處,便關切道:“婚事自是兩家合意才好,目下還未定,你不必先憂慮啊。”

李氏倒不算憂慮,只是很明白,這首戰告捷並非是拋磚引玉,卻是多半是拋玉引磚,但既軍臨城下,也沒有改日再議的道理,遂嘆聲道:“微微不提楊家,我原也是先中意楊家那位小女兒的!”

謝道元登時一驚,雖不如李氏留心,也是在長子親迎禮上見過楊家小女的,此時談不到中不中意,只是反問:“二郎什麽秉性?!就能論到婚事了?”

李氏果見是這個結果,亦不強辯,還是先將如何考慮的說了,便是露微與楊淑賢交心,可妯娌扶持的話,愈加懇切:

“二郎是尚不成器,只是他自小與大郎迥異,總不是一個法子能教導的。若能得賢妻教佐,便如大郎他們,相得益彰也好。”

謝道元沈心聽來,卻也未見改色,不過氣平了些,道:“同微微要好的孩子自然不會差,只是不論誰家,都暫且收了心思,二郎如今的樣子,是要耽誤人家的。”

李氏半晌不語,點了點頭:“那就算了,不過說給你商議。”

時已向晚,既一時無話,李氏便叫葉新蘿去傳晚食。葉氏自然早已備好,待領著小婢進來服侍時,卻在李氏耳畔輕聲告道:

“方才二郎來過了。”

……

謝探微細問了雪信、丹渥方知,露微傷暑雖是不重,癥狀卻在心煩不寐,因而面色不佳才被母親發覺。等到上燈後,夫妻入帳,他又問起,露微雖據實而言,卻不過點了兩句,將話端另外說起。

他聽來,不過就是露微借了母親的東風,將沈沐芳的婚事引向了楊家,而沈氏亦灑心更始,與露微坦誠相交。這都是好事,但也都是他無謂的事。

“你已盡心,便順其自然吧。”他無奈一笑,托起露微枕在自己臂彎,“這可怎麽辦才好?明天原是想帶你回家的,現在你卻不宜走動了,我也怕岳丈面前,罪責難逃。”

露微挑起一指點了點他的鼻尖,輕笑道:“烏獲有千鈞之能,孟賁有拉朽之勇,謝司階倒是審時度勢,泰山之下,甘為鳥卵。這也算是投誠了,想必泰山重重有賞,豈能論罪?”

謝探微就感到耳垂濕濕熱熱作癢,側身過來,先將這懸河之口封了,半晌才道:“君子不立危墻下,你莫仗著生病,就不做君子了,危墻推一推就倒了,我也是。”

露微倒是一楞,臉頰移上紅雲,又不禁咬唇忍笑,“癡兒。”

謝探微聽了這二字,清脆悅耳,倒如得了賞一般,長舒一氣,揉了揉她的頭發,“微微,等你好了我們再回去。”

其實露微並沒想著回門,時而上職也常見父親的。而謝探微難得休假,她亦是等著做另一件事,卻被打了個岔,還不及說。

“夫人,鳳梅求見。”

忽聽得雪信的聲音,雖不疾不徐,來者卻是奇怪。露微便要起身去見,先被謝探微攔住:“鳳梅是誰?”

露微少不得解釋一句,仍繞了出去。鳳梅進門正欲行禮,卻又望見屏後跟出個人,嚇了一跳,不敢擡頭。露微自知緣故,遞了眼色,叫那人退了回去。

“你說吧,你娘子因何這個時辰找我?”露微心知,若非謝探微回來,現在來的應該是沈沐芳本人,只是楊家的事已擺在那,不知她還能急著什麽。

鳳梅這才放心開口,言辭倒是清爽,可寥寥數言竟讓露微十分吃驚——李氏竟看中了淑賢與二郎為妻,雖然謝道元並不準許,也只是暫時擱置了。

“這是好事啊!”

方遣走鳳梅,露微心思正亂,那只是躲在屏後的人竟報喜來了,牽住她又道:“你以後就可以天天和賢兒一處作伴了!”

露微冷眼瞧了他半晌,等他自覺笑得尷尬,才賜言:“她不來,我也正要和你說賢兒,只是,這一下弄岔了。”

謝探微是完全不通的,所言即所想,也才看出露微面上難色,想起她病體未愈,先將人扶回了榻邊,“怎麽回事?”

露微並不是講不清楚,而是過於清楚的話,不能對他說。

如今她已知淑賢心中屬意陸冬至,原本只需去點撥冬至,二人便是大有希望。畢竟楊家清流,不願攀高,也未必輕低。

然則李氏這層意思,雖是被謝道元阻止,卻難保不教二郎懷恨,又把仇記在長兄和她的頭上。沈沐芳已將二郎在其面前挑撥之言叫雪信轉告,這位二公子的心思是越發明確的。

而況鳳梅傳話亦言,李氏提起與楊家聯姻,與謝道元兩人句句都透露對她的偏愛,也被二郎當場聽了去,自又是雪上加霜。

故而,就算二郎本瞧不上楊家,在知道父親願為表妹去問,卻只認為他不配,他又豈能不以此為恨?若再等淑賢和冬至成了親,又未免不授他話柄,說是兄嫂偏幫外人之類。

腦中大略想過一遍利害,露微仍先將淑賢心意告知了謝探微,他不知二郎人品,倒不知會如何評斷,“我原就是想和你一起去問冬至,但你現在怎麽想呢?”

然而,謝探微好一番深思後,卻是發笑:“你用旁人求親冬至的事把賢兒的心思誆了出來,卻不知那小子近日也煩得緊。恐怕也是想著賢兒,又沒有出處。”

“旁人求親,他不應,難道阿父還能逼他應?”

謝探微搖頭,倒是斂了笑意,方將緣故道來。

原來,那些來向冬至問親事的人,並不單看他是年少有為的小將,也是看在他能跟從晏令白,就算不如一同面君受賞的謝探微有家世,也該是有些出身的,誰知打聽來卻只是個孤兒。

如此不結親也罷,那些人又只想攀附晏令白,就又說願意招贅。陸冬至原已不肯了,知道這些原因自是更覺受辱,於是悶悶不樂,連以往嬉笑的性子都改了。

“什麽狗東西!”

謝探微話音方落,只聽露微憤憤一聲。生氣是自然,只是他還是頭次聽露微語出俚俗,且透著淩厲,頗是驚奇:“微微?”

露微毫不在意,略擡下頜,又道:“所以,你到底怎麽想?”

謝探微這才眨了下眼睛,“那些人自不必管了,阿父也不答應。我明日就去問冬至,若他果真與賢兒彼此有意,就正好。”

這只解了一半的事,然則露微更關心另一半,想了想,小心問起:“那麽,你不怕二郎覺得你偏幫外人麽?父親已經不答應了,你做兄長的又……”

謝探微用手輕掩了她的唇,“二郎溫良單純,涉世尚淺,所以先前才險被李元珍的人蠱惑,被父親禁足。他是不會那樣想的。至於冬至,我亦當他是弟弟,不忍他受屈。他本與賢兒相識在先,只要他有意,我必會全力滿足他。”

露微望著他,眼中酸脹已不能隱忍:溫良單純,涉世尚淺,不若是說他自己的好。而二郎被禁足的緣故,他亦只知皮毛。

罷了,原本就不是求全的事。

“怎麽了?為什麽哭了?”謝探微忽見她彈淚,心中慌急。

露微一笑,傾身抱住了他:“此令兄弟,綽綽有裕。我只是在想,你真是一個絕好的長君。”

謝探微不料,身子僵了一僵,旋即卻問:“只是絕好的長君,不是絕好的夫君麽?”

“亦是。”

【作者有話說】

泰山就是岳丈的別稱,露微是借這個別稱用了泰山壓卵的典故取笑謝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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