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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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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公平

林中數人的腳步聲漸漸散去, 只能聽到遠處的風聲,以及溪水流動的輕微聲響,夜色依舊, 一個白色的小小影子掠過, 劃掉樹上幾片落葉, 它跟著樹葉落下, 模樣有些奇怪,看上去像只缺了三條腿的獨腿小狗,歪了一步跌在一只垂在地上的手掌中, 正要再次騰空掠走,那手掌忽然收攏,一把捏住了手心裏的小東西。

喬落慢吞吞從地上坐了起來,咳出幾口血沫,被他不在意的擡手抹掉,捏著手裏的東西翻看了幾下,指尖用力, 將那小小的靈器捏成數片雪白輕薄的骨片,恍然大悟道:“噬靈獸骨頭做的, 難怪,世間還有這樣的器術師倒是稀奇。”

他隨手扔了手裏的骨片,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摸了一下胸口, 嘆了口氣:“心脈都碎了, 謝宗主出手真是不留餘地, 不愧是首宗, 也對,心狠手辣才能當人上人嘛。”

他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一道黑影從遠處奔了過來,到他面前停住,取下了臉上遮臉的黑布:“師父。”

“阿景。”喬落點點頭,“怎麽樣?”

“位置找到了。”葉景道,“玄陽宗有七個秘境。”

“七個。”喬落笑了笑,“真是不少,謝宗主能找到這麽多秘境,庚桑世家想必幫了不少忙,這些秘境上必定還留了庚桑家的信息,走,現在謝宗主不在,我們正好進玄陽宗走一趟。”

喬落邁步朝前走去,黯淡的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葉景緊走幾步跟上去:“師父,我的靈藥還是沒有試驗成功,我試了很多種方法,哪怕是讓他們遭遇我當初的情況,那些宗門弟子吃了靈藥還是都死了……我的這個方法也不對嗎?”

“或許時機未到。”喬落放慢了腳步走在葉景身側,“阿景,你是我唯一的徒弟,當初那靈藥只剩最後一點,我都給你吃了,那藥也不是我自己配置的,是我世家其他先輩煉制而成,只成功了那一次。現在起碼咱們已經找對了方向,能讓人催生出靈脈了,這又何嘗不是一點進步?”

“改變是需要漫長的過程的,你得有耐心。”喬落對她溫聲道。

“是,師父。”葉景垂下眼眸,“是我心急了。”

喬落繼續往前走,忽道:“阿景,你還記得你是在哪裏遇到我的嗎?”

“記得,我怎會忘。”

“我也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喬落說。

葉景偏過頭看著他:“哪一句?”

“每一句。”喬落笑道。

葉景出生在一個尋常的小村莊,尋常的長大,十七歲那年她偷偷跑到臨鎮去看燈展夜會,第二天天快亮了往家裏趕,倒是不擔心家裏阿娘阿爹擔心,她提前留了張字條呢,只是沒想到夜會上的燈展實在好看,她沒有按照預定的時間回去,少不得要被念叨幾天了。

最好在天亮前趕回去,阿爹阿娘還沒起床,她就可少挨幾頓念叨。

可她沒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被黑霧籠罩的村子。

那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瘴氣。

她跌跌撞撞的往家裏跑,奮不顧身就想往瘴氣裏沖,卻被一個人伸手拽住了胳膊,對方的穿著一看就不普通,身上閃著銀色的光,厲聲罵道:“你不要命了嗎?怎麽往瘴氣裏沖?”

“我家、我家在這裏,我阿爹阿娘還在裏面……”葉景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袖子,“你們一定是宗門的仙師對不對,求求你們,救救村裏的人,救救我阿爹阿娘,求求你們!”

她不斷哀求,那宗門弟子卻道:“不可,瘴氣中情況未明,不知道有些什麽妖獸,難道讓我們冒險去救?村中應當有結界玉守護,等瘴氣被驅散些再說。”

“結界玉。”葉景眼中迸射出希望的光,小心翼翼道,“能不能借我一個,不用各位仙師們冒險,我自己進去救人,我阿爹阿娘還在裏面,我阿爹阿娘還在裏面,求求你們……”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能一直重覆著同樣的話語,幾位宗門弟子被她攪擾的不甚心煩,解釋了幾句發現她根本不聽,幹脆拂袖不再理她了。

葉景一咬牙,朝著瘴氣中飛奔而去。

不知道是她運氣好,還是她所經之處恰好瘴氣稀薄,她一路朝著村中跑去,鼻間吸進了嗆人的黑霧,她邊跑邊咳,有濕熱的液體從嘴中噴了出來,她覺得五臟六腑都疼,卻還能撐得住。

不過片刻間她就跑到了自己家的小院,院中微弱的銀光閃爍,她立刻認了出來,那是村中唯一的一塊結界玉,從曾經一個偶爾路過的仙師手中買到的,村裏每一家都湊了錢。

村中的人都擠在臨近村長家的院子裏,微薄的結界玉屏障閃著銀光護住了大家,葉景喜極而泣,幾把擦掉了臉上的血,撲過去和阿爹阿娘抱在一起,告訴他們外面有不少仙師,他們很快就能等到救援。

可救援沒有來。

當結界玉的屏障消散,漆黑的瘴氣傾軋下來,將所有人吞沒。

葉景被阿娘死死壓在身下,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眼睜睜看著瘴氣侵蝕掉阿娘的身體,她身上的血肉一塊塊在霧氣中滴落,但她居然沒有死,她還聽得見,還在維持著微弱的呼吸。

她感覺得到眼睛裏流出熱熱的鮮血,灼熱的劇痛從全身外部的肌膚燒到身體裏面,她想慘叫,張開嘴卻只呼出一口噴灑的血霧,但她已經看不見了。

她聽到了腳步聲。

那些腳步聲聚集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哎,來晚一步。”

“瘴氣驅散就得要這麽久,我們也沒辦法。”

“而且這也不是我們宗門附近的村子,咱們只是路過,本可以不管的,是師姐心善說要過來看看,要不是我們幫忙,這瘴氣還會擴散開。”

“只是死了這麽多人……妖獸之禍實在是造孽。”

“師姐別傷心了,人各有命,我們盡力了,節哀。”

那些聲音嘰嘰喳喳,還在說著什麽,葉景被壓在腐爛的殘骸之下靜靜聽著,心底湧上來熊熊燃燒的怒火。

不公平。

一點都不公平。

憑什麽修者們有力自保,憑什麽他們可以用輕描淡寫的語氣來談論他們的生死,憑什麽凡人生來就不能覺醒靈脈,只能尋求修者的庇護,祈求他們的救助。

既然世間有修士,為何不能人人都是修士?

她胸中各種情緒翻湧,讓她猛地嗆出一口暗黑色的血霧,隨即她身上的殘骸被撥開,一個聲音驚訝地道:“居然還活著一個。”

救了她的人就是師父。

他給葉景吃了僅有的靈藥,將她帶回去悉心照顧,她慢慢好了起來,驚奇的發現自己居然覺醒了靈脈,她成為了一個能修行的修士。

“你那時對我說,現在的世間毫無公平可言,修士們憑什麽高高在上,你想要普通人也能修行,也能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喬落邊走邊道,“阿景,放心吧,你想要的公平世間一定會來的……很快了。”

他的聲音溫和低沈,卻帶著篤定的語氣。

他轉頭看了一眼葉景,擡頭看了一眼無邊夜空,喃喃道:“我想要的,也不是這樣的世間……”

兩人進了院落,喬落隨手按上通往玄陽宗的傳送法陣,法陣上充沛的靈力瞬間註滿,下一秒就嗡一聲將他們傳送離開。



百裏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一直留著一線清明,因為雲箬的手一直牽著他,源源不斷的靈力往他的身體裏湧,他的靈脈恢覆緩慢,那些靈力只能在身體中游走,讓他總有種一直被泡在溫水裏的感覺。

他迷迷糊糊記得發生的事,二大招來了會審堂的另一組金衣使者,一路護送著他們去了中都會審堂。

中都會審堂總部座落在山中一處幽靜的湖邊,湖水一半沸騰一半冰封,如同陰陽兩儀,湖底烈焰陣和寒霜陣據守一側,天然的法陣讓山林中的天氣變幻莫測,更顯幽靜深邃,幾乎不會有人到這片深林中來。

百裏夜在會審堂修養了一段時間,傷好了不少,脖頸起碼不會再動不動就滲出血來,也能起床走動了。

“師兄。”雲箬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藥,卻發現床上被褥散著,屋裏沒人。

她放下藥碗出來,會審堂的地面和墻面都是黑色的,本來以她的神靈脈不能在烈焰陣和寒霜陣中久待,但現在有了無垠之水護體,讓她能勉強抵抗兩種法陣的影響。

雲箬猜得到百裏夜去了哪裏。

出了會審堂,眼前就是整面巨大的湖泊,冰封的湖面和沸騰的那一半邊緣交織在一起,騰起漫漫白霧,雲箬順著湖邊一直走,在冰封的湖面那邊看到了獨自坐在水邊的百裏夜。

他穿著一身黑衣,脖子上纏著白色紗布,靜靜看著湖水。

“師兄。”雲箬走了過去。

百裏夜擡眸看過來,面無表情的臉上松動了一下。

雲箬走過去站在水邊,一步之下就是冰凍的湖水,寒息陣陣,透明的冰層之下隱約能看到一個個漆黑的棺槨。

這是會審堂的人死後的埋骨之地。

一大也睡在裏面。

雲箬沒說話,百裏夜也沒說話,她知道百裏夜自從能起身後每天都來,陸子雲身上的那個法陣會審堂的人查驗了很多資料,確定那不是法陣,而是一件靈器,能控制身上被刻下法陣的人的言行,名曰“真言靈器”。

靈器分兩半,一半就是刻在人身上的法陣符紋,另一半在操控人手中,只要被刻下法陣的人說了被禁言的話,一旦說出口哪怕一個字,靈器就會被啟動,刻在他身上的法陣會在瞬息之間取人性命,

無可解,不可中斷,除非契約完成符紋絞殺成功。

在靈器襲向百裏夜的瞬間,是一大代替了他。

“師妹。”百裏夜低聲開口,他的脖子還沒好,說話時無法用力,“曾經我一直覺得我救了朗行,沒了一身修為,廢了靈脈,怎麽看都是我比較慘,現在我才明白,那個被救的人是什麽樣的心情。”

雲箬看著他沒說話,眼神難過。

百裏夜擡手牽住了她的手指,兩人一站一坐,在湖邊待了許久。

原來被救的人心裏的痛苦無處可說,也無法可說。

他現在才懂了,“你已經活下來了,就得背負著別人的性命好好活下去”的想法是如何沈重的分量。

“雲箬。”一個身影從遠處走過來,二大臉上依舊帶著一貫的表情,看了一眼冰凍的湖水,笑道,“我正找你們呢,誰知道你倆都不在房間裏,原來在這。”

百裏夜站起身來。

兩人一起看著二大,二大摸了摸臉,奇道:“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至於讓你們看到我連話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百裏夜說。

二大嘆了口氣:“你三天前才醒,我守了你那麽多天,就換來你一句對不起?怎麽那麽多人跟我說對不起,你也說,雲箬也說,陸子雲也說。”

百裏夜道:“是一大救了我。”

“那你這句對不起該跟我老大說。”二大道,“放心,等將來總有你去跟他親自道歉的時候。”

二大走到湖邊蹲下來,隔著厚厚的冰層仔細辨認水下的棺槨,擡頭看著他們笑了一下,道:“慘了,我都不知道老大的棺材是哪一具。”

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出神地說到:“起碼老大在這裏,不像別的同僚,有的去做任務死在了哪都不知道,連屍身都找不到,咱們這樣的人,死了還能被人一直記著,已經算是很好的結局了。”

“老大他肯定也是這麽想的。”二大看了雲箬一眼,“再說了,那次找李姜,要不是雲箬,我可能也已經死了,生死之事本就不可預測,人人都有那一天,早晚而已。”

“況且老大的死不是因為你們,是玄陽宗的人幹的。”二大臉上的笑這才隱了下去,“會審堂這次已經清楚了他們背後在進行的勾當,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揭露他們的真面目,救出被抓的人。”

陸子雲和玉箐將自己知道的事全都說了,玉箐身上被換過靈脈的痕跡就是證據。

會審堂的人數百年來都在約束著修界,見過的齟齬齷齪數不勝數,兩個宗門之間為了爭奪某個被發現的秘境痛下殺手的,同門弟子之間為了修為晉升互相殘殺的,亦有不少修士為了提升自己的靈脈境界用一些陰損的方法煉藥的,但第一次聽說人身上的靈脈還可以被剝離後替換。

仙門百家之首的玄陽宗,一直以來都是被世間之人交口稱讚的仙家第一。

謝鳴之居然在動這樣的心思,背地裏手段如此殘忍暴虐。

他為什麽這麽做,他已經是首宗宗主,修為頂尖的修士,門下弟子個個出類拔萃,要是別的宗門做這樣的事還能猜測出合理的理由,謝鳴之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說起來,謝鳴之是不是有個叫庚桑箬的小徒兒,那孩子資質不行,曾經無法修行,後來倒是覺醒了靈脈,可惜這些年也無任何境界提升。”

“你是說……他是為了這小徒弟?”

會審堂的四方部門堂主近日來被召回總部,都聚集在了一起,聽完陸子雲和玉箐的講述,驚駭之下很快開始分析猜測。

“為了自己徒弟能夠修行,就用這麽多人來試藥催生靈脈,現在又要嘗試換靈脈,怎麽想都太過於匪夷所思了吧?”

“各位,或許你們忘了,曾經謝鳴之有過一個女兒的,是他和庚桑世家的女弟子生的孩子。”

“太久以前的事了。”

“後來他破格收了個姓庚桑的小徒弟,以前的老家夥們都知道,只是不說而已,他必定是把對方當他那個早夭的小女兒了,不過那終究不是他真的女兒,謝鳴之對那個小徒弟的態度大家也看在眼裏,寵愛有餘,關心不足,真的會為了一個撿回來的小徒弟殺了這麽多人,與仙門百家為敵嗎?”

與此同時,四處妖獸異動依舊沒有平息,會審堂又收到了不少探查的消息匯報。

不少宗門都發現有被人入侵的跡象,其中幾家宗門和學院當時的情況一樣,有人被殺害,但宗門中沒有任何東西丟失。

“我找你們就是想說這個。”二大正色道,把一份名單遞給他們,“現在四處異動頻發,禍亂四起,會審堂不能只盯著玄陽宗,別忘了我們還有一條線索,黑袍人,我們還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玄陽宗的人,或許現在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玄陽宗,還有另一方完全不知底細的勢力。”

“我們現在懷疑妖獸異動只是被引發的亂象,或許幕後之人的目的是入侵各宗門,玄陽宗或許是借著此次妖獸異動抓人做試驗,又或許和那能引起妖獸異動的人根本就是合作關系。”

雲箬接過名單,上面是統計的被入侵過的宗門。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這些宗門是不是都有自己的秘境?”

二大一楞:“是,還真有這個共同點,不過對方找秘境做什麽?又不能帶走。”

總不會是踩點,方便以後自己偷溜進去修行吧,這麽奮發向上?

但這個懷疑確實很合理,現在四處妖獸異動,還真是唯有南邊情況穩定,妖獸不多,也沒有哪家宗門被入侵。

修界人皆知,南邊秘境發現甚少,曾經有過的也是那種只有一個機緣或者法寶的小秘境,被人得到後就消散了,至今也沒哪家南邊宗門有能穩定進行修行的秘境。

所以南邊沒什麽大宗門,這才讓之前籍籍無名的陵淩宗出了一把風頭,憑自己宗門的一己之力護下了周圍所有城鎮。

雲箬迅速擡頭,和百裏夜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果對方是沖著秘境來的,那他們得趕快先回學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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