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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樹林裏的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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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樹林裏的棄嬰

天氣寒冷, 人說話都吐著白氣。

牛靈溪穿了一件有白風毛的兔皮襖子,頭上也帶著毛茸茸的抹額,看起來暖和又富貴。

他很快就從山道上拐進林子, 一腳深一腳淺地踏雪走來。

“小青哥,你家今天也上山呀?”他笑著問候。

楊青青點點頭, 也笑了,兩人寒暄了幾句。

“小青哥, 前兩日我成親, 怎麽也沒見你來吃酒?”牛靈溪問,一張笑臉在寒冷的空氣中略微有些紅。

他看著年紀不大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 顯得格外天真爛漫。

楊青青心裏暗罵楊遷不是東西, 說:“我們兩家的事你不知道, 以後你想找我玩, 得閑了就來我家坐,記得別帶你家其他人就行。”

牛靈溪到楊柳村才幾天, 關於楊家兩房的爭端還不太明白,只知道他家跟楊青青家沒了來往, 卻不知為什麽。

於是他嘆了口氣,說:“小青哥,你跟楊遷是近親兄弟,咱們兩家有什麽誤會也該早點說開了才好,我……”

他正說著, 忽聽山道上又有人在大聲叫他。

楊青青遠遠一看,不是楊遷是誰, 他身後還跟著楊大健那個老不死的,看來今天他家也是全家出動來捕魚了。

這狗父子倆都像草雞頭上插了鳳毛, 因為賣荼蘿賺了不少錢,又得了牛家送來的不少嫁妝,他倆也是穿了大毛衣服,帽子還是綢緞做的面。

村子裏不免有些勢利人,從前看不起楊家二房的猥瑣做派,但如今看人家有了錢,也都對他家客氣親厚起來,真是讓人覺得好笑。

楊青青正看著楊家父子面露不齒,牛靈溪聽見楊遷叫他,便止住了話頭,匆匆跟楊青青道別,像小鹿一樣往楊遷那邊跑去了。

楊遷則一把拉住了牛靈溪的手,在那說:“說了讓你別亂跑,這村子裏壞心眼的人多,你讓人欺負了怎麽辦?”

楊青青聽得真真切切的,心裏有一百句臟話要罵,心想他這所謂的大堂哥真是好一手自我介紹。

“哪能呢,”牛靈溪笑道,“小青哥和程家二哥我以前也見過,都是很好的人,咋會欺負我?”

楊遷聽見牛靈溪提起程景生,臉上卻忽然顯出幾分不豫,回頭遠遠沖楊青青那邊敵視一眼,對牛靈溪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

他們三人走得遠了,後面的話楊青青就沒聽清,也不知楊遷那個東西是怎麽說他壞話的。

“呸!”楊青青跺著腳罵,“損色的東西,跟我倆這裝上大頭蒜了,老天保佑等會掉冰窟窿裏你就老實了!”

楊青青和柳長英他們回到湖上的時候,程家兄弟幾個已經鑿好冰洞,圍著洞開始釣魚了。

在冰上垂釣很冷,楊青青他們就在岸邊撿了些樹枝生了一堆火,把帶來的茶水熱了,還在火灰裏埋了幾個紅薯和土豆,隔一會兒,就給冰上釣魚的人送點溫暖。

雖然說是來捕魚,但實際上也就是冬游,大人們心情都很放松,小孩子們更是歡樂,以玩耍為主,在冰面上滑冰、打雪仗、堆雪人。

湖裏貓了一個深秋的大魚不少,過了不一會兒就上魚了,程家人手多,收獲得也比別家多些,一下午,帶來的幾個水桶都裝滿了撲騰撲騰的肥魚。

楊青青嘴饞,程景生釣上來的第一條魚,就被他用紅柳枝串著烤了,魚肉多汁,吱吱冒油,一家人分著,一人吃了幾口。

“香吧?”楊青青餵了程景生一口,笑瞇瞇問他。

程景生點了點頭,說:“我怎麽吃著是辣的,還有滋有味的。”

楊青青嘻嘻一聲,從衣袋裏掏出一個裝著調料的紙包:“沒想到吧,我早有準備了。”

程景生笑了起來,說他嘴饞,原來早早就惦記上吃烤魚了。

“你這樣說我,我再不給你吃了。”楊青青憤憤道。

程景生微笑道:“沒關系,那你自己多吃一點。”

這人總是讓他沒脾氣,楊青青便消了氣焰,緊緊依偎著他坐在一起。

快到傍晚的時候,冰面上還跑過來兩只傻麅子。

麅子這種東西傻就傻在它不怕人,楞楞地就跑過來,而且反應慢,最讓人無語的是,你就算拿棒子打它一下,它跑走後,還會莫名地煥發好奇心,非得跑回來看看是什麽玩意打的它,然後不免再挨一棒子……

村裏的一群孩子看見了麅子,就興奮地說要抓來吃肉,於是追著麅子亂跑。

不過,這玩意逃跑起來還是很快的,如果沒有弓箭一類的武器,也不是那麽容易抓住的。

孩子們把麅子追丟之後,麅子過一會兒又會好奇地回來,然後孩子們就繼續追,麅子再繼續跑,又再次好奇地回來,如此循環往覆幾遍,最終也分不清到底是麅子更傻還是人類幼崽更傻了。

不過,大人們卻是因此獲得了不少笑料,冰面之上的笑聲此起彼伏。

總之,村裏的人們這天都過得很愉快,到太陽斜了,冰面上凍得人受不了了才紛紛下山回家。

不是冤家不聚頭,程家下山的時候,也恰好碰見了從上泡子下來的楊遷家。

兩家人形同陌路,都沒說話,牛靈溪看見楊青青,這回也不好趕上來說話,只是遠遠笑著招了招手。

楊青青想,牛靈溪看著倒像是個很純真的人,但願楊家不要太喪良心,看在錢的份上,要是能好好待他那也算。

夕陽金紅,閃閃發亮的,楊青青他們要去埋沙棘的地方把麻袋從雪裏挖出來,卻忽然看見,樹林子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大柳條籃子。

楊青青湊近查看,本以為是誰家今天帶的東西忘記拿了,誰知把籃子上厚厚的毯子掀開,裏面卻是個冒著熱氣的嬰孩。

楊青青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柳長英和其他人也都圍了過來,山道上的其他村民見似乎有事發生,也都紛紛聚過來看熱鬧。

“哪來的娃娃呀?”人群裏很快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這冰天雪地的,真可憐見的,也不知是誰家造的孽?”

柳長英連忙伸手到孩子的繈褓裏翻了翻,除了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紅紙,什麽別的東西都沒發現。

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養不起了,要趁今天大家都上山的時候丟在這裏。

“孩子的嘴唇都凍紫了!”楊青青說。

程景生是郎中,連忙上前查看了一番,說:“沒事,這孩子還有氣。”

今天這天氣這麽冷,若是他們再晚一刻下山,想必這孩子就沒救了,楊青青連忙把自己身上披的一個披肩給娃娃裹上。

“嘖嘖嘖,好狠的心腸,大冷天的扔孩子……”村民又議論起來,又繼續紛紛猜測這是誰家的孩子。

村子裏就那些人家,誰家是什麽情況大家都知根知底,原先最窮的是程家,現在程家脫貧了,他們就往其他幾家窮苦人頭上猜,都說肯定是他們丟棄的。

裏長見有事發生,很快就趕了過來。

“大家先靜一靜!”裏長柳根義說,“這天寒地凍的,村子裏的路都讓雪封上了,這孩子肯定是咱們村的沒跑了,都是鄉裏鄉親的,人家爹娘有難處,咱們也就合計合計,看誰家有能耐,就抱回去養,這麽小的娃娃,牙縫裏省出點來都夠她活了。”

柳根義也是好心,把收養一個小孩說得簡單了很多,但實際上,要照顧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可不是易事。

不過,村子裏也有那麽一兩戶人家是夫妻一直沒孩子的,此時便也有人心動了。

人群中便有人先問:“是個男孩還是女孩?”

楊青青和柳長英便把孩子的繈褓打開看了看,說:“是個女孩。”

結果,一聽這個,人群裏先前還在探頭探腦的人便都沒了動靜,都當了縮頭烏龜,不想要了。

裏長面露煩惱,這可難辦了,他皺著眉說:“一個小丫頭,養她能費幾口糧?何況丫頭還孝順,養得好了比小子都強……”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人群裏就有人說風涼話,道:“你那麽稀罕,你咋不抱回去養。”

柳根義氣了個倒仰,說:“我替你們養的孩子還少嗎?哪年遭災我家不多張嘴?等好不容易養大了年景好了你們又要回去,敢情我欠你們的!?”

這樣的事倒是有的,柳根義身為裏長,沒少替村裏人這些造孽的事擦屁股,但要是見一個棄嬰就都給柳根義來養,他家也不是大富大貴,實在養不了那許多。

人群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一時沒了話講。

過了一會兒,有個大娘開口道:“我說程家的,先發現這丫頭的是你們,你們就抱回去養吧,也是積德行善的事,我家有不少舊衣服可以做尿布,等會兒就給你家送去。”

眾人都覺得這樣很合理,便異口同聲說對對對。

楊青青抱著個籃子,陷入了糾結,眼下的情形,若是他們把籃子放下了,恐怕沒人會再撿起來這孩子,她就真的要凍死在冰天雪地了,那樣的事,他絕做不出來。

可若當真養了這個孩子……楊青青又覺得哪裏不對,感覺像被綁架了一樣心裏別扭,若論富有,程家吃飽飯才幾天?怎麽也輪不到他們家擔這個擔子。

可這時,人群裏忽然有一個男人說:“就是,你家現在不是闊得很嗎,又是建新房又是買牛,連要債都不收棒子,譜大得很,興許人家爹娘就是看上你家有錢,所以才故意丟在你們埋東西的地方。”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楊青青一聽就火大了,說,“你欠我們家的債,本該還錢,讓你拿東西抵已經是情分了,還輪得到你有屁話了?”

說那話的人,是村裏的一個窮光棍,賭輸了爹娘留給他的錢,平日裏在外村的地主家裏做工,只有冬天回村住,去年夏天他摔斷了腿,做不了工回家養傷,程景生看他可憐,還上門跑了好幾趟幫他治療。

沒想到這人非但不領情,反而在這節骨眼上說這些喪良心的話。

楊青青其實也知道為什麽他對程家敵意這麽大,因為對有些小人來說,最讓他難受的,不是看著別人有錢,而是看著原先跟他一樣落魄的人漸漸過上了好日子,跟他再也不一樣了。

自從程家日子過得漸漸好了,大部分鄉鄰都為他們高興,但心裏發酸、背地裏說難聽話的人也不是沒有。

程景生握了握楊青青的手做安撫,對人群說:“這個孩子不管是誰家的,我們程家可以養,不過今天也說明白了,既然養在我家就是我家的孩子,以後概不認親。”

既然是同村的棄嬰,孩子親父母一時養不活,等過個三年五載,很容易又哭著喊著要接回去,到那時就麻煩了,不如提前在大庭廣眾下說個明白。

“還有,”他又說,“咱們村的鄉親,以後來看病的我不收診金,但從新年開始,藥費概不賒賬。”

從前便是想著畢竟是鄉親,寬厚些也好,結果要了一個秋天的賬,程景生也算是明白過來了,要賬的都是孫子,欠賬的反倒成了爺,以後可不能成了慣例。

人群中便又一陣竊竊私語,也有人想說程景生太不留情面,但看他繃著臉,也就什麽都沒敢說。

“好了,那就這樣吧,”柳根義見嬰兒的收養有了著落,便松了口氣,“程家日子也不算寬裕,咱們大夥兒家裏有什麽富餘的東西,今天都搜羅搜羅,幫著送點到程家,也算咱們大夥一起幫著養養這個孩子,都散了吧!”

正在此時,人群中卻忽然傳來牛靈溪的聲音,他急急道:“等一下!”

柳根義問:“怎麽了?”

牛靈溪顯然從沒在大庭廣眾下講過話,有些臉紅,不過還是鼓起勇氣,說:“能不能,把這個孩子給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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