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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貓與蟬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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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貓與蟬鳴(下)

“兒子, 幹嘛呢?”

這是楚辭今天第三次接到老林的通訊,彼時他正在實驗室小心翼翼的校準能源導管接口處測試參數,每次實驗室的差距不會超過0.1微米, 這是一項需要心細手穩眼神準的活兒, 弗洛拉在接連跪了五次之後,果斷地放棄了,承認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於是將其交給了楚辭。

而就在楚辭全神貫註地要按下運行按鍵的前一秒,終端通訊忽然彈了出來, 把他嚇了一跳。

他這才想起,因為是弗洛拉的實驗, 所有他進操作室之前, 忘記了將終端調整成免幹擾模式。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運行按鍵, 在模擬實驗開始平穩運行之後, 才接聽了通訊,然後就聽到了老林那句無關痛癢的問候。

“……”

他怒從心頭起, 不禁發出了靈魂質問:“你很閑?”

而林無辜地道:“我是很閑啊。”

“你就不能去找點事情做嗎?”楚辭板著臉問。

“我能做什麽啊?”林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似乎,沒有什麽事情可以做?”

楚辭看著實驗調控面板上顯示“未達標”的字樣,瞬間心煩意亂,也沒有心情安慰老父親了, 暴躁地道:“那你就來煩我?你沒有朋友嗎!”

林“哦”了一聲, 道:“你說得對, 我去找奧布林格釣魚。”

說完斷掉了通訊。

過了一會, 他又去找西澤爾,但是邊防軍元帥不比楚辭這個研究員空閑, 一直到一個小時後,西澤爾才給他回覆:“怎麽了?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林鬼鬼祟祟地問:“小林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西澤爾想起昨天晚上,楚辭被他欺負得狠了,從後半夜開始就沒再理會過他,連睡覺都是背對著他的。於是摸了摸鼻子,很是心虛地道:“有嗎?”

“有啊,”林說道,“我給他通訊,他讓我滾,別去煩他。”

“您什麽時候通訊他?”

“就中午。”

西澤爾楞了一下,大概明白了。楚辭不是那種說“常聯系”就真的會和聯系的人,事實上他的終端常年處於閉合、沒電、炸了、扔了等狀態中,找不到他是經常的事。而他本人也根本不在乎,如果找他的次數過多,他就會覺得你很煩。

“應該是實驗室最近太忙了。”西澤爾道,“他每天都回來得很晚。”

林“哦”了一聲,又道:“奧布林格最近都在幹嘛,你知道嗎?”

西澤爾想了一下,道:“在舊月基地,但是應該沒什麽大事要忙。”

晚上回家後,西澤爾將老林通訊他的事情告訴了楚辭,楚辭想了想,覺得自己白天好像有點過分,實驗失敗不應該遷怒老父親,遂通訊之,但沒想到通訊了好幾次都顯示無法連接,楚辭震驚道:“不至於吧,這就生氣了?”

他又通訊了西澤爾他爹奧布林格·穆赫蘭,得到的結果竟然也是如此,而西澤爾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於是就找謝清伊去問,謝清伊道:“你爸啊?他下午回來收拾了露營的東西和林出去了,應該是去哪個星球完玩了吧。”

楚辭:“……”

他剛才那一陣的愧疚真的顯得很多餘。

西澤爾猶豫了一下,道:“應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楚辭面無表情:“能出什麽事,他連基因變異怪物都能殺,能出什麽事?”

西澤爾“哦”了一聲,又問:“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們要不要出去——”

“起開起開,我還沒原諒你呢。”楚辭從書包裏掏出書寫板和芯片徑自往書房走去,並堅定地道,“我今晚睡書房。”

西澤爾:“……”

楚辭和弗洛拉連著通訊,一起整理了今天失敗的實驗數據,整理到最後,弗洛拉已經是滿眼開始冒星星,連連擺手:“我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明天就去找落老師,讓她再招一個人吧,不行讓達蒙老師去隔壁再借一個,先撐過這段時間。”

難得的,楚辭沒有反駁她。

“不弄了,明天再說。”楚辭合上書寫板,工作是幹不完的,並且只會越幹越多。

他將芯片放回書包裏,簡單洗漱了一下因為他占著書房,西澤爾好像在廚房通訊,他冷哼一聲回到了書房,可是躺在書房的折疊小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一方面是因為身邊忽然少了個人他不習慣,而他的睡眠一直不算好;另一方面,他死活想不明白今天第一周期那個5.092微米的實驗怎麽就失敗了?

翻來覆去一個小時還是睡不著,但他又覺得自己不能這麽慫了回臥室去找西澤爾,他也是要面子的。於是準備爬起來去廚房喝杯水回來接著睡,結果剛撐著坐起身,埃德溫幽幽的聲忽然傳來:“楚辭,艾略特·萊茵先生通訊。”

楚辭:“他這個時候通訊幹嘛?”

“不知道,但他已經連續通訊了三次了,應該是有什麽急事。”

“連。”

萊茵疑惑地“咦”了一聲:“我只是想著多通訊幾次提醒你,這樣你醒來後第一時間就會去看我的留言,沒想到你還沒睡?”

楚辭揉了揉眼睛,道:“睡不著,怎麽了?”

“我找到上次在一百一百三十六層的南青街時,和我們一樣也在調查西赫女士所買賣軍火的那個人了。”他似乎怕楚辭記不清這人是誰,又補充道,“就是殺了卡士團的嚴青的那個人。”

楚辭:“……”

他露出一個尷尬地微笑,道:“我忘了告訴您,那是我爸。”

萊茵:“啊?”

楚辭揉了一下臉頰:“我上次和您說我爸回來了的時候忘記還有這回事了,而且我沒想到,西赫已經死了,您卻還在追查這件事?”

“竟然這麽巧合?”萊茵哈哈大笑,“我做事情喜歡有頭有尾,而且這也不是我發現的,是我當初留在一星的線人。”

“他去一星了?”楚辭無語道,“難怪我給他通訊都連接不上……他還說我跑得快,他自己不也跑挺快的。”

“我知道了。”萊茵微笑道,“不過我已經在一星了,而且他似乎也發現了我在追蹤他,我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是,應該如何向他解釋這是個誤會?”

“我把他的通訊ID給你吧。”楚辭道。

“可以。”萊茵點頭,他眨了眨眼睛,“如果他願意的話,我應該可以做他的向導?我肯定比他更熟悉一星。”

“好啊,”楚辭笑道,“祝你們玩得開心。”

斷掉這條通訊,他更清醒了,只好認命地爬起來去廚房倒水。站在流理臺前,他感覺到身後有人過來,還沒回頭,就被那人從後面抱住,是西澤爾。

“你這麽晚不睡覺夢游呢?”楚辭問。

西澤爾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依偎著他的側頸,悶聲道:“睡不著。”

楚辭握著杯子的手指力道緊了緊,語氣卻依舊冷漠:“睡不著就起床去工作。”

西澤爾的手從他腰上撫過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他捏著杯子的手,將杯子放回了臺子上,然後將楚辭攔腰抱起來,用自己的額頭貼了一下他的,道:“你在我旁邊我就能睡著了。”

“你是怎麽發現有人在跟蹤的?”奧布林格·穆赫蘭狐疑道,“我怎麽沒發現?”

“因為你太依仗精神力和其他設備了,”林說道,“所以才會忽略最簡單的直覺。”

他說著,從背包裏找出了一把動能槍丟給奧布林格,奧布林格瞪著眼睛道:“我們是來露營的還是來打仗的?”

“你真是在中央星圈待太久了,”林嫌棄地看了奧布林格一眼,“世界上並不只有中央星圈,你應該多出來走走。”

奧布林格沒有理會他,而是開始研究老式的動能槍如何換彈。

就在這時,林的終端忽然有通訊請求彈出來。

“這裏可是霧海,”他自言自語道,“在霧海應該沒有誰會知道我的通訊ID?”

雖然這麽說著,但他還是點了同意連接,通訊屏幕裏出現了一個銀色眼睛的男人,他的神情和語氣都很是友好,然而話語的內容聽上去卻並非如此。

“我是艾略特·萊茵,”他說道,“就是今天在二號城市跟蹤你的那個人。”

林波瀾不驚地道:“所以呢,你想幹嘛?”

萊茵連忙道:“不不,這是一個誤會。是楚辭給我你的通訊ID的,我是他的朋友。我在追查幾個月前南青街卡士團的首領嚴青被殺那件事,但是他忘記告訴我那是你做的,所以才有現在的誤會,抱歉。”

林:“……”

他細細想了一下,想起楚辭好像確實提起過這件事。但他這個人從來不會自己尷尬,四平八穩地點頭:“沒關系,我不在意。你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先斷了。”

“有,”萊茵道,“我在距離你們大約三千米的地方,有一隊荒野人從白天就盯上了你們,現在他們正在你們一千米外埋伏。”

林冷笑了一聲:“我在這等著他們。”

萊茵心想,你這語氣真是和你兒子如出一轍,不愧是父子。

他道:“我有個計劃,應該可以速戰速決——”

林挑眉:“你願意幫忙?”

“當然,”萊茵笑道,“我還答應楚辭要給你們做向導——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

午夜的荒野上安靜無比,時不時有迷蒙的光亮閃爍,那是荒野人的車燈。在荒野上,夜裏在外面停滯休息是不應該長時間生篝火的,如果這麽做了,就代表他們要麽在埋伏,要麽是外來者。

淩晨三點,二十二號環形山附近忽然驚起幾道槍聲。

原本埋伏在山腳下的荒野人小隊頓時警惕起來,領頭的道:“哪個方向傳來的?”

“東邊。”

“已經十分鐘了,老覃還沒到?”

十分鐘前,老覃帶著三個人從小山丘饒了過去,準備給“獵物”來個包抄。“獵物”是兩個人,要麽是從外面的星球來說,要麽是從一號城市來的,總之在荒野上屬於新手,這種人最好下手。

“給老覃打暗號。”領頭的焦急地道。

夜空裏傳出兩聲尖嘯的鳥叫,可是數分過去,毫無回音。領頭的悚然一驚,急聲道:“糟了,撤退!”

回答他的是一聲銳利槍響,和身側的人“咚”一聲倒地的聲音。

他抱著頭連滾帶爬,在飛射的子彈中勉力爬到了旁邊車子的駕駛位,方向盤擰到底,恨不得飛起來逃走。

半晌後,黑暗中走出來一個高大人影的輪廓,林搖了搖頭,收起手中青煙裊裊的槍:“這些荒野人也不過如此嘛。”

旁邊的樹林子裏傳來艾略特·萊茵帶笑的聲音:“他們只是人多。”

他和奧布林格一起走出了樹林,他們的手中同樣握著槍。林回過頭去,看了奧布林格一會,道:“用不慣動能槍了吧?我就說你在中央星圈呆的太久了你還不信……”

奧布林格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萊茵也收了槍,斟酌著道:“您是穆赫蘭元帥?”

“他不是,”林搶著回答道,“他已經不是元帥了,你不用對他客氣。”

奧布林格不理會他,語氣平和地道:“我是奧布林格·穆赫蘭。”

萊茵點了點頭,饒有興致地問:“你們會來一星,是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林聳了聳肩,“就是想起上次小林問我荒野上好玩嗎,我覺得還挺好玩的,就叫上奧布林格一起來了……這小子長大了翅膀硬了,開始覺得我煩了。”

萊茵心道,他應該不止覺得你煩,他是平等地煩每一個話多的人。

“那你呢偵探?”林擡了擡下巴,“我剛看了懸賞墻,你很有名啊?快和我兒子一樣有名了。”

“就像我剛才通訊裏說的那樣,”萊茵笑道,“我本來是在調查,現在看來這件事可以結尾了。”

“你和小林一起調查……西赫?”林問。

萊茵點頭:“我知道一些她的事。”

“挺好的,”林說道,語氣有些感慨,“至少,他有很多靠譜的朋友。”

萊茵剛要說些什麽,下一秒就聽見他興致勃勃地問:“你能不能給我說說,你和小林是怎麽認識的?這小子有沒有什麽你知道黑歷史,來都給我說說。”

林這個人,一向自來熟得很,加上萊茵先生又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於是三言兩語兩人就一見如故,一邊打掃戰場一邊東扯西扯,速度比平時慢了少說得有兩倍。

樹林子邊遺留下來一具荒野人的屍體,奧布林格正在搬屍體,林跟在旁邊念叨:“這些人基本都是依靠利益聚合在一起的,發生危急情況的時候,很容易就拋棄了同伴。”

奧布林格打斷他的點評:“過來搭把手。”

林往後一退:“我幹不了這個,我只是個搞研究的科學家而已。”

奧布林格:“剛才開槍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你只是個科學家?”

林只好過去幫他搬屍體。

屍體掩埋在樹下,不遠處萊茵正在搜索剛才那隊荒野人有沒有在附近留埋伏,奧布林格低聲道:“你們剛才說的西赫,就是傑奎琳?”

“嗯。”林點了點頭,“她和拜厄還有老師在霧海建立了很多個秘密實驗室來繼續基因實驗,西赫是她在這裏的名字……誒,你為什麽嘆氣?”

奧布林格低聲道:“西赫,是我母親的名字。”

林好奇道:“你母親不是叫裴尼蒂嗎?”

“我母親是曼斯克人,裴尼蒂在曼斯克語中是‘預言’的意思,而預言的另外一種譯法,就是西赫。”

林沈默了一瞬,忽然道:“其實她本來應該殺了我,但她沒有。”

“她應該不會殺了你——”

“我是說,她和拜厄合作的前提之一,是她要幫拜厄殺死我和雅各·白蘭。”

奧布林格詫異地看向他:“穆什為什麽非得要殺了你——他甚至不惜代價讓勃朗寧追殺了你那麽久,還有白蘭,白蘭不是他的老師嗎?”

“因為……”林嘆了一聲,“蘭斯洛特因為腦空白而死,而老師創造我的時候,用了蘭斯洛特的某一片段的基因,我沒有研究過這個,但是沒有自主意識和思考能力的實驗體的情況,和腦空白的癥狀很類似。”

“這……”

“也就是說,如果拋去概率問題不談,基因實驗是可以治愈腦空白和精神力閾值等疾病的。”

“所以穆什因此才憎恨你和白蘭教授,非得要殺了你們不可?”

“嗯。不過這是我猜的,”林說道,“因為蘭斯洛特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奧布林格想起了李政。他與李政相識數年,雖然李政年紀長些,但兩人早年還是來往甚密的好友,於是奧布林格也就只知道,弟弟李紓一家的慘禍,和一手栽培的學生靳昀初慘遭意外,是橫在李政心上的兩片巨大陰霾,是插在他身體裏尖銳的刺。這也許就是他願意傾向於拜厄·穆什的原因,可是命運弄人,他以為的答案,竟然才是罪魁禍首之一。

“說回腦空白,”林接著道,“腦空白和精神力閾值過高或過低這些問題都是在精神力得到運用之後的才出現的疾病,並且現代醫學無法治愈。所以——”

林嘆了一聲:“基因的改變到底為人類帶來了什麽?”

“對了,”不等奧布林格回答,他又接著問,“你剛說她不會殺我是什麽意思?”

“她對你……”奧布林格皺著眉,他的神情有些奇怪,“我不能說她愛你,但是她對比確實有一種很特殊的情感,超過了我和清伊,甚至超過了所有人。她雖然是我的同胞妹妹,可我從小就無法理解她,也就無法理解她的情感。”

“但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奧布林格道,“清伊有次問她,以後會不會結婚,她說,這個世界上她能想到的結婚對象,只有你。”

林似乎楞了一下,良久,他很模糊地笑了一聲,道:“同樣的問題來問我,我恐怕也會給出寫著她名字的答案。”

他曾問過白蘭教授,自己的名字為什麽是“林”,是否是實驗物品編號D-00的諧音?但那時候,垂死的白蘭教授回答他,不是的,是因為實驗本身是我和傑奎琳一起參與,但傑奎琳並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才用她名字的最後一個音節來為你命名。

命運……林出神地想,如果他的身上存在“命運”這種東西,那麽從一開始,他和傑奎琳就像是兩條無法分割又無法擰在一起絲線。如果他沒有背叛她,如果她不那麽執著,可是沒有如果。

所以記憶裏傑奎琳第一次邀請他去穆赫蘭家做客時那個夏天,只能停留在記憶裏,首都星的天空很藍,風聲公園的樹林裏,還有隱約的蟬鳴。

“埋好了嗎?”

遠處傳來艾略特·萊茵的詢問聲。

“行了。”林將匕首綁回小腿上,揚聲道,“我們明天去三號城市逛逛,小林說下三區的夜市不錯。”

“好啊。其實不止夜市不錯,下三區的酒也不錯,和三星的酒不同,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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