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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晨昏的倒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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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晨昏的倒影(中)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二十三個小時。

“今年的戰略會議為什麽這個時候召開?這也太早了。”

“誰知道戰略局那幫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大概是覺得自己沒事可做。”

暮少遠快步走下臺階,待進入車裏後,他輕微地嘆了一口氣,將袖子上的袖扣解開,語氣中不無諷刺:“這是和平年代的特質,不停地對所謂的‘戰略’研究來研究去,要不然他們做什麽呢?”

西澤爾卻還沈浸在會議提前召開的疑惑中,沒有立刻回答暮元帥的話。

“剛才看見你父親了嗎?”暮少遠換了個話題。

西澤爾點頭道:“看見了。”

“是回去一趟,還是直接和我一起回北鬥星?”

“北鬥星。”西澤爾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之前回去過了。”

“好。”

可是原定於中午十二時起飛的星艦出了一點小意外,他們的行程不得不延後,在軍區專用的港口候機室,暮少遠元帥邂逅了同樣航班延誤的穆赫蘭元帥。

“這到底是港口的問題還是天氣問題?還是你的倒黴傳染給了別人。”穆赫蘭元帥出言嘲諷。

“要是我的黴運能傳染到你,”暮元帥不鹹不淡地道,“那還真是大快人心。”

穆赫蘭元帥彎腰坐在了暮少遠元帥身旁,側身去撫平自己的衣擺時低聲道:“戰略局今年恐怕要大換血。”

暮元帥目光一凝:“所以今年的會才這麽早開?”

“沒有必然聯系,我也搞不懂他們提前開會的用意,或許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戰略安排?”

“扯淡,”暮元帥嗤之以鼻,“同樣的理由我能變著花樣給你編出十個來。”

“這個會本來就是形式大於實質,”穆赫蘭元帥平視前方,繼續道,“早就已經不是三軍聯合統帥的年代,統一的戰略安排有什麽用處?依我看,恐怕是別有用心。”

“什麽用心,”暮元帥沈沈道,“把我們三個都叫道首都星走一趟,是舊月基地會炸還是白塔區會內訌?”

“哈哈,”穆赫蘭元帥意味不明地笑了幾聲,半真半假道,“說不定是我們之中會起內訌呢。”

暮元帥緩緩轉頭看向他:“你知道老李的事了?”

穆赫蘭元帥不作回答,只低聲道:“最容易出問題的,不是舊月基地,也不是白塔區,而是邊境線。”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十九個小時。

“空管局說是天氣緣故,我們必經的航線有一段遭遇了宇宙風。”

暮元帥低頭看了一眼終端上的時間。

“在這麽下去今天就走不了了,”他說道,“雖然沒有急事非得回去,但回去也好過在這裏浪費時間。”

副官道:“我再去問問,看能不能繞路。”

暮元帥坐了回去,半個小時前穆赫蘭元帥已經出發去了舊月基地,而他留下的那句話引起了暮少遠的深思。

中央星圈的局勢變化都掩藏在深而靜謐的暗流之中,他多年不涉首都星這攤子渾水,可是邊防軍卻畢竟是聯邦軍政事務的一部分,有些事由不得他。

他偏過頭:“西澤爾,你過來一下。”

一個小時後,他們一行人終於踏上了飛往北鬥星的星艦。

首都星和北鬥星隔著一個遠程躍遷點,距離不算短,單程直線大概需要六個小時,但這六個小時裏星艦大部分時候都在蟲洞中,因此乘客也無法得到什麽舒適的休息。對於暮少遠來說這些都已經習慣了,他坐在舷窗前,為了安全舷窗視野都已經關閉,窗口只剩下黑洞洞一片,但他仍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黑暗。

“元帥?”

西澤爾的聲音。

“我已近按照您的吩咐擬好了演習計劃部署。”

暮少遠回過頭:“拿來給我看看。”

西澤爾將材料夾遞給他,可是暮少遠卻只是隨意翻閱了幾下,連第一頁都沒有看完就又還給了西澤爾,他道:“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安排演習?”

西澤爾道:“您自有您的打算。”

暮少遠笑著指了指他:“好奇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沒有好奇心,有時候也不是一件好事。”

“等我們從蟲洞出去,你就把這份計劃書送到參謀總讓昀初簽署,然後下發到各個集團軍,具體怎麽分配讓他們看著辦,趕快給我動起來,越快越好。”

“是。”

暮少遠又坐回了黑暗的舷窗邊。

西澤爾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裏的材料夾。

這個任務是星艦起飛前暮少遠臨時交給他的,實在太突然,他又要的很急,在西澤爾看來,臨時趕出來的計劃書大概不能讓吹毛求疵的暮元帥滿意,可實際上呢,他連仔細看一眼都沒有就讓西澤爾拿去給靳總簽字。

西澤爾想了想,還是將文件又重新改了一遍,等到星艦快要跳出蟲洞的時候,他再去找暮少遠,驚訝的發現暮少遠還坐在那裏,好像自己離開的這幾個小時裏,他一直都沒有動。

“元帥。”

西澤爾叫了他一聲,但一直隔了近兩秒鐘,暮少遠才回過頭來,問:“怎麽了?”

“剛才的材料寫的太著急了,我又改了一下,那給您再看看。”

暮少遠卻擺了擺手:“不用了。”

“可是——”

“我相信你。”暮少遠打斷他的話,笑著道,“只是一個演習部署的計劃書而已,你要是連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就不可能在集團軍參謀長的位置上。”

西澤爾知道這個時候不論如何他都不應該再反駁暮少遠,而按照他對暮少遠的了解,就算他反駁了,暮少遠也一定不會改變他的說法。

可是……

西澤爾捏著材料板的邊緣。並非是他對自己寫的材料沒有自信,他又不是什麽剛進軍部的預備職,只是按照規定,聯合演習部署計劃有其專門流程,應當先由元帥下達命令,參與演習的各集團軍部聯合或者單獨制定計劃書,再交由元帥審核,總參覆核並簽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跳過一切前置流程,甚至各集團軍乃至總參都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計劃部署就已經簽署生效。

而且西澤爾看得出來,他好像很著急。

“您想到了什麽嗎?”西澤爾低聲問。

暮少遠站起身,眸光平和:“我們剛才在等候室,你不在的空檔裏,我遇見了你父親,我們談及今天的會議提前的原因,最後他說了一句話——最容易出問題的,是邊境線。”

西澤爾神情一凜。

“雖然我和你父親總是不對付,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暮少遠臉上凝起一絲笑意,“陸軍總帥奧布林格·穆赫蘭目光之深遠,審時度勢之精準,聯邦上下恐怕沒有人能比得上他。”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幾乎令我們措手不及。當我以為情況已經足夠糟糕的時候,現實的經驗告訴我,它可能會變得更糟。”

“所以,我們不得不提前做好一些準備。”

暮少遠的手搭在西澤爾肩膀上,重重地按了兩下,他道:“這也許只是一場演習,但也有可能,會是一場戰爭。”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十五個小時。

“你剛才一直都在改那個計劃書?”暮少遠忽然問。

西澤爾“嗯”了一聲。

“你在躍遷的時候不頭暈嗎?”暮少遠隨口道,“我每次遠程躍遷時間久了都腦袋很不舒服。”

“不會,”西澤爾笑道,“我記得靳總也問過我這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問:“您剛才一直坐在舷窗邊,是因為頭暈?我還以為——”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星艦廣播忽然傳來預警,他和暮少遠同時擡起頭看向艙室通訊屏。

“星艦‘水星號’各單位請註意,星艦故障,輪機室反物質發生洩露,將啟動緊急跳出預案,請各位乘客在後勤組的安排下有序前往救生艙。”

“重覆,水星號各單位請註意,星艦故障……”

西澤爾和暮少遠對視一眼,立刻將材料板對折收起來,同時,艙室內通訊屏幕顯示外面有人到來:“暮元帥,穆赫蘭參謀長,麻煩盡快收拾一下跟我去逃生艙!”

這架星艦是軍部專用的星艦,星艦上除了暮少遠和西澤爾之外,還有聯合艦隊另外三名高級將領,在走廊上,幾人打了個照面,皆是苦笑一聲,匆匆前往逃生艙。

“十秒後,星艦將緊急跳出。請註意,倒數十秒後,星艦將結束躍遷,緊急跳出蟲洞——十,九,八……一。”

仿佛天地倒置,星艦被席卷在風暴中心,翻滾、搖晃,接著傳來一聲震天巨響。

轟!

“警告,警告,艦體正在遭受攻擊,啟動一級能量護盾——警告——”

“怎麽會有攻擊?!”聯合艦隊的一位少將錯愕道,“不是輪機故障嗎?”

警報的廣播並未停止,星艦的晃動卻更加劇烈,幸好這架星艦上乘客並沒有幾個人,逃生艙很快裝載完畢,第一架逃生艙發射出去,聯合艦隊的少將跟著進入了第二架,暮少遠一把將西澤爾推過去:“你和戴維斯軍長一起。”

危機時刻不容推辭,西澤爾連忙跟著那位少將進去,逃生艙猶如一枚炮彈般發射而出。

西澤爾按下安全鎖扣一邊調整維度一邊扭頭看向舷窗——

黑暗的宇宙背景上,水星號正在解體,它的碟部破碎,能量護盾穿透後所造成的光波四處散射,尾部消融於一片正在燃燒、逐漸膨脹的金紅火團之中,如同一條被啃噬的鯨魚殘軀。

緩慢墜向深淵。

而西澤爾一動不動地盯著甲板底層的逃生艙發射口,終於,第三架逃生艙和甲板的外殼碎片一起脫落,漫游在宇宙中。

可是就在這一刻,那團膨脹的火炸開成千萬朵,猶如千萬張巨大的口,要將星艦碎片和小小的逃生艙一口吞噬而進——

西澤爾覺得自己的視線消失了,眼前充盈著一片黑暗。他解開手腕上的安全鎖扣,動作粗暴而用力去揉自己的眼睛。

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他撲到舷窗邊,卻依舊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他再次揉了揉眼睛,哪怕眼睛刺痛難忍,淚水迷離,但他依舊能清楚辨認舷窗的邊框,但是舷窗之外,卻什麽都沒有了。

爆炸的星艦、艦體碎片、逃生艙,在這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他似乎出現了幻覺。

身旁好像有人在叫他,但聲音又不是很清楚,忽遠忽近,夾雜著混亂的悲鳴。那些破碎而又嘈雜的聲音像是細細密密的針,全都紮在他的腦顱上,又變成了扭動的蛇,汲取走他的意識和清醒,卻還給他難言的、無法忍受的痛苦。

在感官一片模糊的黑暗中,他覺得自己仿佛沈入了水底,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可是手指穿透的卻只有虛空,他仿佛聽見自己的骨節被四面八方而來的水壓擠碎,難以逃離,無法解脫。

他不記得這疼痛持續了多久,而他的腦海又混亂了多久。

但他應該記得……爆炸的星艦、艦體碎片、逃生艙——

“暮元帥!”

西澤爾猛然坐了起來。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一個小時。

“醒了?”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邊問道,“感覺怎麽樣,精神分析師說你的精神力場一直處於半暴動狀態。”

西澤爾慢慢地偏過頭,看見靳昀初坐在他身旁。

而自己身上蓋著潔白的被子,頭頂光線柔和,應該是在醫院裏。

“元帥呢?他——”

靳昀初神情冷沈地看著病床邊緣一秒鐘,然後站起身走向了窗邊。

“靳總?”西澤爾掀開被子想要下床,腳剛一觸到地面,卻發現自己的雙腿竟然失去了支撐身體站立起來的力氣,他伸手想扶住床欄,卻還是不可避免的摔在了地上。

“小心,”靳昀初連忙過來將他扶起來,“你的身體還沒有適應緊急躍遷帶來的重力變化,還是先躺著吧。”

西澤爾坐回床上,焦急道:“元帥他怎麽樣?”

靳昀初按著床前的椅子靠背緩慢地坐下來,半晌,她牽動嘴角笑了一下,道:“我有兩個不算好,但也不能算太壞的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西澤爾皺眉道:“都行。”

“那我先說和你相關的那個吧。”靳昀初咳了一聲,聲音像一縷徐徐的煙,透著虛弱,“秦教授不久前通訊我,說他今天晚上接待了一個老朋友,是一位植物學家帶著她的小孫女,而那位植物學家帶來一個很驚人的消息,她們幾天前在亞伯蘭的森林裏,見到了小林。”

西澤爾猛然扭頭看向靳昀初。

“不要緊張,小林沒事——至少他們分開的時候他沒事,老教授說追擊者找到了家裏,小林帶著她們跑了出來,又將她們送到港口,然後就分開了。”

西澤爾接著她的話最後一個單詞的尾音立刻問:“那他現在在哪?”

靳昀初嘆了一聲,卻只是搖了搖頭:“老教授也不知道,不過她說,小林雖然受了傷,但沒什麽大問題,你不用太擔心。”

西澤爾沈默的點了點頭,但緊接著他的眉頭又皺起來:“元帥他——”

靳昀初豎起一只手掌打斷他的話,道:“第二個消息,我正要說他。”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又閉上,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條線,最後又張開:“他……他不見了。”

西澤爾楞了一下:“不見了?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靳昀初再次深呼吸了一下,仿佛接下來的話要耗費巨大的氣力,“沒有找到他的屍體,也沒有找到他所乘坐的逃生艦的殘片,水星號的主要艦體結構也沒有找到,他……和星艦,消失在了宇宙裏。”

“調查局的空間物理顧問說,很有可能是星艦輪機故障導致的反物質洩露,和蟲洞輻射發生了某種反應,他們被蟲洞吞噬了,這樣一來的話——”

“不,不對,”西澤爾打斷她的話,“不是事故,不是什麽反應。”

“我們遇到了襲擊!”

“什麽?!”靳昀初的聲音一下子擡高。

“輪機故障發生時我們都在逃生艙,星艦廣播警報了艦體正在遭受攻擊並自動啟用了能量護盾,當時星艦剛從蟲洞裏緊急跳出來,星艦黑匣記錄裏肯定都有記載——不,這樣不行,星艦主體‘消失了’,那黑匣大概率也不見了……戴維斯將軍呢?他和我乘坐同一架逃生艙,他也聽見了。”

“他還沒有醒。”靳昀初面沈如水,“不僅是他,另外一位,何綾中將也沒有醒,醫生診斷你們全都受到了蟲洞輻射影響,有腦空白風險,並且輻射會影響意識,造成幻覺。”

“這……”西澤爾愕然道,“有這種說法?”

“誰知道,”靳昀初冷冷道,“他是醫生他說了算。”

“可我確實看到了……”西澤爾呢喃,“按照您剛才說的,那應該不是幻覺。”

“你看到了什麽?”

“水星號主體消失的那一幕。”

西澤爾看向靳昀初,神情疑惑不解:“……我連眼睛都沒有眨,就是一下子不見了。可,這真的和蟲洞有關系嗎?當時星艦已經跳出空間引力場了。”

“你剛才說的水星號遭到了襲擊?”

“對,”西澤爾點頭,“不僅僅是星艦廣播,逃生艙發射後我一直在舷窗裏觀察,當時星艦的能量護盾都已經被穿透,尾部也發生了爆炸,就算輪機室反物質洩露發生爆炸,也不應該那麽快影響到艦尾,所以只有可能是外部攻擊。”

“外部攻擊……”靳昀初重覆著這個單詞,每一個音節都再平常不過,但放在此時此刻,她竟然品出一點刺骨的驚悚來。

首先,暮少遠作為聯邦最高軍事統帥之一,他的行程一般都構成保密,只有少部分工作人員才會知道具體細節;其次,軍方專用星艦因為搭載能量武器,因此每次發射起飛前的檢查程序會比民用星艦嚴格許多,輪機洩露這類嚴重航行事故竟然未在發射前被排除?退一萬步講,就算在航行過程中真的發生了概率極小的故障事件,可為什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星艦剛緊急跳出蟲洞,就立刻遭遇了襲擊?

而從上述這些問題出發,得到的答案就是靳昀初方才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要麽,暮少遠一行人的行程洩露;要麽星艦航行組中有內鬼,星艦事故本就是一起預設的陰謀。甚至極有可能兩者兼而有之,而他們的目標……

“還不能完全確認襲擊者的目地,”靳昀初低聲道,“現在看來這架星艦上價值最高的就是暮少遠這個邊防總帥,可是少了暮少遠又有什麽用?沒有他邊防軍又不會立刻崩潰,除非……”

“除非什麽?”西澤爾問。

靳昀初呢喃:“除非有什麽突發狀況……”

她站起身,語速飛快地道:“你先休息,我去通個訊。”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二十七分鐘。

靳昀初打開病房門去了外間,西澤爾坐在病床邊緣,一邊活動著自己尚未從重力影響中脫離出來的的四肢,一邊思考靳昀初剛才的話。

如果星艦遭遇襲擊是因為有人要刺殺邊防總帥——可是襲擊者的目地到底是什麽——星艦在最後一幕為什麽會忽然消失——暮元帥到底……

他是否還活著?

西澤爾雙手撐著病床欄桿勉力站起來,窗外天已經黑了。他想,不論是靳昀初還是他自己,他們都在刻意地回避一個事實,一個很有可能已經發生,但是誰也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暮少遠已經死去。

一個清醒的人,在此時此刻,此種境地之下能做出的理智判斷,一定是暮少遠已經遇難,就算他有生還的可能,這種可能性也只有億萬分之一。

奇跡會降臨嗎?

可是將微末的希望寄托於奇跡發生,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刻的絕望?

西澤爾擡起沈重的雙腿,往前邁了一步。

此時此刻他是一個清醒的人,他也能做出理智的判斷,但是他的情感、他的意識、他的內心……他不願意去相信。

“誒,不是說讓你休息嗎?你怎麽起來了?”

靳昀初通訊完又回來了,她無奈道:“快坐下吧,我看你都站不穩。”

“沒事。”西澤爾艱難地走了幾步,很快力竭,便坐了回去,問道,“剛才有人找您嗎?”

“沒有,我問了問防區的情況。”靳昀初的眉頭始終擰著,“一切正常,但我總有有種……不太好說。”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之前還對暮少遠說,情況很有可能會變得更壞,但我沒想到,竟然是這種壞法……”

“靳總。”西澤爾低低地叫了她一聲。

“怎麽了?”

“我……”西澤爾看著她蒼白的臉頰,無盡的愧疚湧上來,窒息般將他淹沒,“對不起。”

靳昀初訝然道:“為什麽要道歉?”

“我們撤離的時候,是元帥讓我先走,如果不是我,他應該不會出事……”

靳昀初“嗤”地笑出了聲 ,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但仍舊笑意溫和地伸手拍了拍西澤爾的肩膀:“不要把什麽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這和你無關。”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三分鐘。

“雖然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話,但說還是要說。”靳昀初道,“別想太多,事情還沒有定論呢。”

西澤爾沈默地點了一下頭,道:“在星艦上的時候,元帥讓我寫了一份聯合演習的計劃部署,他本來是說要我在星艦躍遷結束就拿給您簽字,然後立刻執行。”

“哦?”靳昀初挑眉,“拿來給我看看。”

西澤爾拿過自己的終端,將計劃書的副本傳輸給她。

距離邊境防線紅燈還有十秒。

十,九——

“他之前從來沒跟我提起過,”靳昀初翻動著計劃書,“怎麽忽然要聯合演習,戰略會議上說的?而且還這麽著急。”

四,三——

西澤爾道:“不是,他在候機室見到了我父親,我不知道他們談論了什麽,但是元帥說,這有可能會——”

靳昀初的終端通訊燈快速閃爍起來,一閃一滅,猶如警報。

“靳昀初,”她按下了接聽鍵,隨後“噌”地站了起來,“什麽?!”

大概半分鐘後通訊結束,她在西澤爾緊迫的、詢問的目光中,深吸了一口氣,道:“邊境線‘紅燈’。”

==

聯邦邊防事務自憲法紀年來平和而安穩,雖然黑三角防區特戰隊時常和霧海此起彼伏的星盜打得熱火朝天,但這是黑三角限定,出了黑三角星域範圍,綿延的邊境防線就變得安靜無倫,偶爾查處一兩艘走私船,對於無聊的巡航艦隊來說都是相當不錯的調劑。

晚二十一時整。

邊境線巡航艦隊的先遣艦抵達477號哨崗空間站,駐哨站小隊指揮官很快完成了匯報,因為常年駐紮,哨站的軍官和各個巡航艦隊都熟悉不得了,工作匯報完成後還閑聊了一會,等待巡航主艦隊到來。

可直到二十二時二十七分,還是不見艦隊的影子,指揮官打了個呵欠:“今天怎麽有點慢啊,你們旗艦是哪位領導指揮?”

先遣艦組長跟著打了個呵欠,道:“是夏敏中校。”

“哦,夏指揮官吶,我和她認識。”

旁邊的副指揮官笑道:“巡航艦隊就沒有我們指揮官不認識的人!”

眾人哈哈大笑,先遣艦組長一低頭,看見自己終端有通訊進來,正是旗艦通訊官,他一邊接聽一邊道:“這不就來了……”

然而通訊官說的卻是:

“通知477站進入戒備,艦隊遇襲,正在交火!”

一分鐘後,二級戒備警報響徹了整個477哨站。

哨站指揮官大步走向指揮室,同時對副指揮官道:“把巡航艦隊遇襲的消息同步給我們的‘鄰居’了嗎?”

“通訊組已經在聯系了。”

“指揮官!474站、479站、482站通訊失聯,無法同步!”

指揮官停下腳步,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黑沈沈的宇宙,道:“立刻上報,提升戒備等級,一級戒備。”

他深吸了一口氣:“備戰,快!”

==

“……巡航艦隊遭到了不明武裝襲擊,有四個前沿哨站目前處於失聯狀態,其餘全部進入一級戒備。”

靳昀初在病房裏來回走動,沈聲道:“這是多少年來,邊境線第一次發生大範圍變動,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簡直太巧了,過於巧合就不能再叫巧合——”

她的聲音驀然停頓,緩緩道:“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目地。”

“是誰在背後策劃了這件事我們容後再談,現在先來說邊境線。”靳昀初從終端裏拉出一副邊境布防圖,“‘紅燈’刻不容緩,但是就他們匯報上來的情況看目前的攻擊只是小範圍,防區總和黑三角已經派了支援去前沿,不出意外,這一波攻擊在最晚一個小時後就能初步控制住。”

“重要的是控制住以後。”

她看向西澤爾,目光銳利至極:“你說,等我們的支援抵達,或者第一波攻擊壓制之後,我們該做什麽?”

西澤爾略一思索,道:“黑三角要進入全面備戰,以防這個時候有星盜或者其他霧海的流竄分子渾水摸魚;前沿哨站至少應該建立聯合戒備系統,中後臺啟動全天候監管預案,這相當於進入了戰備——”

他說著,像是語言系統忽然卡住了,眉頭深皺,呢喃道:“二十二號流程。”

二十二號流程,是一個非常特殊、自建立以來幾乎沒有被使用過,但卻進入聯邦最高軍事決策等級管理的備選流程——當三軍元帥中的任意一位因任何原因不能履職時,可由另外兩位共同簽署履職責任書,暫代其職。

而西澤爾剛才所說的,邊防軍進入戰備狀態,需要邊防軍元帥簽署元帥令,可是現在暮少遠生死下落不明,正符合二十二號流程中“因任何原因不能履職”的定義。也就是說,如果現在邊防軍要戰備,就必須得由陸軍元帥奧布林格·穆赫蘭和艦總元帥李政共同啟動二十二號流程,兩人簽署共同履職責任書,再下戰備命令,邊防軍才可以戰備,否則就會違反《聯邦軍事法》。

“現在再討論,”靳昀初一字一字道,“到底是誰,要謀殺我們的邊防軍總帥。”

答案幾乎不言而喻。

“如果就是我想的那樣,那麽今天,或者說明天,邊防軍肯定拿不到戰備命令。”靳昀初聲音低沈又語氣凝重,仿佛她的喉嚨裏含著一朵雨雲,瞬間就要刮來狂風暴雨。

“可是不戰備,”她緩緩地握起拳頭,手背上青筋淩厲,“不戰備我們就會變得更被動,完全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這種情況下,戰備是最好的選擇。”西澤爾道,“我父親那邊好說,可是李元帥——”

李政元帥。

假設如靳昀初所料,意圖刺殺暮少遠的是拜厄·穆什在故技重施,那麽李政一定不會簽這份責任書。

這成了一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溝壑。

邊境線太長太遼闊,根本沒有別的替代辦法可以采取。而在無法預料對方意圖的情況下,如果不戰備,他們就只能眼睜睜等著,難道敵人會跑到跟前來對你說,我有什麽陰謀詭計嗎?

半晌,靳昀初道:“你說得對,戰備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李元帥那邊怎麽解決?”

“我去找他。”靳昀初道,“我親自去,去白塔中心找他。”

“您要去白塔區?”西澤爾驚訝道,“那北鬥星怎麽辦——”

靳昀初坐在了他身旁,眼睫下垂,遮住了眼底湧動的情緒,她笑道:“不是有你在嗎?”

西澤爾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濃郁的錯愕:“我?”

靳昀初歪著頭問:“如果此時此刻,你是暮少遠,你會怎麽做?”

“我,我……”從來冷靜沈穩的穆赫蘭參謀長忽然結巴了起來,一時間半句話也說不出了。

“你其實很清楚應該做什麽,怎麽做。”靳昀初道,“西澤爾,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指揮官,從來都是。”

她的語氣溫和,讓人想起平靜和廣闊的海:“現在可以告訴我,如果你是他,你會怎麽做?”

西澤爾看著她兩秒鐘,開口,語速略快卻清晰:“我會先去找我父親說明情況,拿到他的簽署的共同責任和元帥令;邊境線的戰局盡快壓下,在您拿到李元帥的元帥令之前,做好一切準備部署;另外我需要您簽署這份聯合演習計劃書,萬一您和李元帥談判失敗,我就會以聯合演習為借口,讓第一集團軍整軍開往邊境線準備演習。”

“很好。”靳昀初笑道,“但是後面這個應該不用了,因為我一定會拿到老李的元帥令。”

西澤爾點頭,“嗯”了一聲。

靳昀初擡高聲音,“老劉!給我準備一架星艦,我要去白塔區,一個小時後起飛!”

門外傳來劉副官鏗鏘有力地應答聲:“是!”

“您能不能捎我一程,我回軍部。”

“走吧,”靳昀初朝西澤爾一揮手,“——不過你現在能走路了嗎?”

“沒關系。”西澤爾站起身,慢慢地挪去盥洗室換衣服,他出來的時候手腳看上去還是很僵硬,好像那種不太靈活的木偶。

查房的護士震驚地看著這倆人,追在後面道:“穆赫蘭參謀長,您的身體還沒有痊愈——”

“我忙完回來再治療。”

護士“啊”了一聲,看著他動作僵直地走進了升降梯,喃喃道:“忙完還治療什麽啊…… ”

劉副官開著車往天樞港口飛馳而去。

“對了,”西澤爾猶豫了一下,道,“您剛才說,一定會拿到李元帥的元帥令……”

“我說能拿到,就一定會拿到。”靳昀初擠了一下眼睛,玩笑道,“這個時候,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

西澤爾道:“我沒有不相信您,我只是擔心——”

他壓低了聲音:“李元帥不會那麽配合。”

靳昀初淡而輕地道:“配不配合,不是他說了算。”

“嗯?”西澤爾問,“您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我說,你們第一集團軍通訊技術團有沒有網絡空間專家?”

“網絡空間專家?”

“哎,就是我們經常說的,黑客。要那種很厲害的。”

西澤爾忖道:“我們軍部我太不清楚,但我倒是認識一個很厲害的黑客。”

“能不能找他幫一下忙?”靳昀初道,“越快越好,最好能跟我去一趟白塔區。”

“那應該來不及了,她現在在首都星……我先問問她是不是可以提供遠程幫助。”

西澤爾說著,連接了Neo的通訊。

“你現在在什麽地方?”他問。

Neo道:“北鬥星。”

半個小時後,西澤爾在天樞港見到了她。

“邊境線出問題你找我幹什麽?”Neo挑眉,“現在重寫一套自動防禦系統也來不及了吧?”

而一旁,靳昀看著她和西澤爾非常相似的面孔,仿佛見了鬼。

“是靳總想找一個厲害的黑客,我就想到了你,但你剛好在北鬥星。”西澤爾問道,“你怎麽會在北鬥星?”

Neo沒有回答,但西澤爾知道她的脾性,也就沒有再問,轉過身對靳昀初道:“靳總,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她叫Neo,是……我妹妹。”

“你妹妹?”靳昀初瞪大眼睛,“你什麽時候多了個妹妹!”

“我不是。”Neo冷冷道,“說吧,什麽事。”

靳昀初並不在意她的態度問題,低聲道:“剛才西澤爾已經對你說了邊境線的事。”

Neo點了點頭。

靳昀初靠近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後問:“這樣……可以做得到嗎?”

Neo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詫異,道:“可以。”

“那能不能麻煩你跟我去一趟白塔區?”靳昀初道,“你可以提前要求報酬,只要我能做到,都會答應你。”

“不用。”Neo擺了擺手,懨懨道,“什麽時候出發?”

“不用報酬?”靳昀初訝然問道。

“你就當是我看在小林和沈晝的面子上,你幫過他們不少忙。”

“你認識沈晝和小林?”靳昀初恍然地想起什麽,“我聽沈晝提起過你。”

Neo淡淡“嗯”了一聲。

靳昀初看向劉副官,劉副官連忙道:“星艦還有十分鐘就位,半個後我們就可以起飛。”

靳昀初點了點頭,對西澤爾道:“回去吧,叫白粵來接你,我們馬上就要起飛了。”

西澤爾卻搖頭,道:“我準備去戰區。”

靳昀初挑眉。

西澤爾解釋:“黑三角是整個霧海防線的中心,也是最容易、最有可能出亂子的地方,我們的敵人大概率來自霧海,現在的攻擊只能偷襲、範圍小就是這個原因,如果他們要有什麽其他動作,大概率會從黑三角開始。而且我對黑三角很熟悉,對霧海也很熟悉,所以才想過去。”

“那就去。”靳昀初簡短地道,

她看著西澤爾和她一樣,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眼白上碎裂開猩紅的血絲網,她不禁想,命運要是真的,只是同她開了一個玩笑就好了。

可是——

“命運不會和你開玩笑,”她道,“暮少遠可能……真的已經死了。”

西澤爾臉色倏地更白,他的嘴角翕動了兩下,還要再說什麽,靳昀初擡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壓了一下,道:“走吧。”

西澤爾勉強點頭,和她擦肩而過。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交替,又分開。靳昀初恍惚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西澤爾的背影。她想起曾經有多少次,暮少遠也是這樣沈默的從她身邊走過,那時候,他的肩章上,反射出最耀眼的光輝。

而現在,西澤爾回過頭,沈聲對她道:“請您放心。”

靳昀初努力抿起嘴角,微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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