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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審判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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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審判日(三)

“我想找沈晝,”西澤爾快步走下臺階,“你知道他去了什麽地方?”

Neo道:“他的終端是閉合狀態。”

西澤爾停頓了一下:“哪怕終端閉合,你應該也有辦法能找到吧?”

Neo瞥了他一眼:“但我不想找。”

“……”

西澤爾有些無奈,好在Neo終於大發慈悲地問了一句:“你找他做什麽?”

“我以為他會攔著杜賓德夫人。”

西澤爾說的是早上公開證據那件事,Neo心領神會,道:“他覺得沒有這麽做的必要。”

“倒是你,”Neo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擔心什麽?”

“我擔心楚辭,”西澤爾低聲道,“和他從錫林逃出來的一刻起,我就以為這件事不會有面世的一天。”

“他說你總是思慮過重,想得事情很多,”Neo若有所思道,“是個極致的悲觀主義者。”

“他這麽說的?”西澤爾苦笑了一聲,卻並沒有多少驚訝。

Neo自顧自道:“我覺得他說得對。”

“人無法預料到未來,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會發展成什麽樣子,說不定小林比你還要擔心,我看到他在記者發布會上那麽說也有點驚訝,但是再想想,如果是他的話,確實會這麽做。”

“但是結果會怎麽樣,”Neo淡淡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通訊屏幕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面目輪廓極其相似的兩人,西澤爾忽然沒有由來地道:“你和艾黎卡,真的一點都不像。”

Neo冷冷道:“我不是她。”

她說著就要斷掉通訊,西澤爾連忙搶先道:“等等,你還沒有幫我找沈晝。”

Neo耷拉著眼皮,目光靜止:“我剛才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

“我找他不止想問這個,”西澤爾道,“我記得他在敏斯特大區檢察院似乎有熟人,我想問問要開庭那件案子的情況。”

“那你不用早和他,”Neo道,“小林也認識,你直接去問小林就行。”

她說著果斷斷掉了通訊。

冰藍色的光屏折疊成一條細線在她面前剛剛消失,她的終端通訊燈就再次亮了起來,定睛一看,是艾略特·萊茵。

“你也要找沈晝?”Neo耷拉著眼皮問。

艾略特·萊茵笑道:“我不找沈晝,我找林,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連接不上他的通訊。”

Neo“哦”了一聲:“因為沈晝把埃德溫帶走了,你的通訊沒有人幫你轉換信號。”

萊茵和顏悅色地道:“所以我來找你幫忙。”

Neo撇了一下嘴,不耐煩地將他的通訊接了過去。

“萊茵先生?”楚辭詫異道,“您專門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萊茵將昨天晚上在三星的遭遇告訴了他。

楚辭的神情漸漸冷下來,半晌,他道:“Neo也有這樣的猜測。”

萊茵道:“但是我們並未找到那個情報販子的死因,所以這些也都只是假設……對了,聯邦最近,有什麽大事發生嗎?”

“大事?”

楚辭想了想,將杜賓德夫人召開記者發布會指控基因控制局謀害聯邦前總統前後的事情大致給萊茵講了一遍,萊茵笑道:“聯邦最近真是熱鬧啊。”

他剛說完,就聽見楚辭接著道:“勃朗寧回應的記者發布會上,我告訴記者,他害死了錫林星的人們,我可以佐證……這個算嗎?”

萊茵:“……”

他笑著搖頭:“也只有你敢這麽做了。”

“今天早上法庭的出庭通知已經送到了我的終端上,”楚辭抿了一下嘴唇,“看樣子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

“這麽快?”萊茵驚詫,“我雖然對聯邦法律不太了解,但是按照你的說法,杜賓德夫人的記者發布會就在前幾天,就算證據確鑿,難道調查局不做案情核實?”

“不知道,”楚辭搖頭,“連我伯父都覺得奇怪,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議會大廈。”

“總之,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我認為還是應該提醒你。”艾略特·萊茵的眉角動了動,揶揄地道,“盡管馮覺得是我在小題大做。”

“是誰呀?”

通訊斷連後,謝清伊問道。原本楚辭幫她在花園裏修剪花木,中途忽然有通訊進來。

“一個朋友,”楚辭猶豫了一下,道,“他說,有可能在霧海的星球上見到了穆赫蘭女士,傑奎琳·穆赫蘭。”

謝清伊手中忽然用力,不慎將一支開得正好的薔薇從枝頭剪斷下來。

她震驚地道:“真的?”

“只是有可能而已,”楚辭將那朵花撿起來扔進了雜物筒,“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呢。”

謝清伊低下頭,繼續侍弄花木,隨口道:“你的朋友,為什麽會去霧海?他認識傑奎琳?”

“他以前是陸川號的指揮官。”楚辭道,“靳總的副手來著,您記得嗎?”

謝清伊將花剪放在一旁:“我記得,靳昀初因為陸川號的事故受了重傷,傑奎琳也因為那場事故失蹤……”

她嘆了一下,聲音低微而又模糊:“我知道她大概率已經死了,但是這麽多年過去,我只是不願意相信,一直都說,她只是失蹤了。”

“可是,”楚辭覺得喉嚨發緊,好像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罪大惡極一般,“如果她沒死呢?”

“啊?”謝清伊楞了一瞬,怔怔道,“她要是還活著,為什麽不回來……”

“伯母,”楚辭低低叫了一聲,“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本以為謝清伊會詫異,沒想到她卻只是重重地嘆了一聲,滿是無可奈何: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就是你父親離開叢林之心的第三天,那天她和平時非常不一樣,還不知道從哪兒帶回來一把槍,而且還是動能槍,那把槍到現在放在我的櫃子裏……不,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那是她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了。

“一開始我不懂動能槍和能量槍的區別,後來你伯父告訴我,在首都星使用能量武器很容易就會被雷達監測儀監控到,但是動能武器就不會。

“所以那天她回來之前到底去做了什麽……”謝清伊卻看著被剪得不成樣的薔薇枝子,悵然若失地道,“在我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我就知道,從前的傑奎琳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將剪刀丟在了一邊,似乎覺得這簇薔薇已然無可救藥。

楚辭拎著雜物筒走回廊上時,聽見剛才躲在花叢裏的小白似乎又跑出來了,他回頭望了一眼。花園裏今年最後一茬薔薇花正盛放,一顆挨著一顆,一片疊著一片,猩紅熾熱,好像一腔按捺不住的鮮血,猛地爆發出來。[1]

……

一直到晚上穆赫蘭元帥才回來,進門他就破口大罵:“方明遠這個軟弱東西,竟然在這個時候躲起來了!”

“方明遠是誰?”楚辭小聲問西澤爾。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聯邦檢察院的首席大檢察官。”

穆赫蘭夫人挑著細長的眉,問道:“是什麽動向啊?”

不成想穆赫蘭元帥卻搖了搖頭,沈聲道:“什麽動向都沒有。”

“這是什麽意思?”

“方明遠昨天請了假,”穆赫蘭元帥道,“萊斯利大法官年紀大了,常年都在療養院裏,這次的案子走了特殊程序,由敏斯特大區檢察院提起公訴,敏斯特大區法院開庭審理,陪審團成員當庭從預備陪審員中抽簽決定。”

“我今天早上看到他們送達給阿辭的出庭通知書就覺得奇怪,這麽大的案子竟然只是大區法院審理?”穆赫蘭夫人訝然道,“難道不應該移交到星區法院或者聯邦大法院嗎?”

“還跳過了偵查逮捕、審查起訴這些所有的流程……”

“要我去出庭作證,”楚辭沈吟道,“應該是錫林的案子吧?”

“怎麽,”穆赫蘭元帥偏過頭看向他,“傳票上沒有寫案由?”

“好像沒有,”楚辭說著從終端信箱裏找出開庭通知書,“沒有寫案由,只有案號和法庭地址。”

“真是奇了怪了,”穆赫蘭元帥皺著眉將這份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傳票打量了數遍,呢喃,“他們到底想幹什麽……”

“我早上本來打算去找沈晝。”西澤爾低聲對楚辭道。

“然後呢?”楚辭一邊問著,將其折疊起來收進了終端裏。

西澤爾道:“但是我沒有找到沈晝,Neo也不願意幫我聯系他。”

“你現在已經和Neo這麽熟了?”楚辭嘀咕,“我猜你是想找沈晝問,他在敏斯特大區法院或者檢察院有沒有認識的人?”

西澤爾點頭。

“那你其實不用找沈晝,”楚辭說著,又將合上的終端打開,“因為他認識的那個敏斯特大區檢察官我們都認識,就是宋檢察官——啊,接通了。”

他擡起頭,面前的通訊屏幕裏顯現出宋詢禮眉頭緊鎖的臉頰。

不等楚辭開口,他就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麽,這件案子確實在我這裏。”

楚辭和西澤爾的目光幾乎同時聚焦在他臉上。

“今天早上才送過來的,”宋詢禮的語速比平時要快一些,“林應該已經收到了傳票?”

楚辭“嗯”了一聲。

宋詢禮道:“我沒有得到更多的信息,只知道這件案子的控方檢察官是我和我另外一個同事,辯方律師和陪審團成員名單也都是空白。”

西澤爾問:“案卷材料呢?調查局都沒有展開偵查,你們哪來的起訴材料?”

“他們將當年勃朗寧被停職處罰的記錄都移送了過來,但是我認為這些記錄並不能作為證據直接證明他謀殺了錫林星的居民……所以林的證詞很有可能會成為本案的關鍵。”

“當然,我也會盡我所能去搜集其他證據或者請求法庭傳喚別的證人。”

“我還有一個疑問,”楚辭舉起手,“杜賓德夫人也指控了勃朗寧參與刺殺杜賓德總統,可是為什麽這次只對錫林的案子開庭?”

宋詢禮緩緩道:“雖然你們指控的對象都是勃朗寧,但這畢竟是兩個毫不相幹的案子,按照一事一議原則,分開處理倒是完全合理……但我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要這麽著急的開庭審理,在你通訊之前我剛從檢察長的辦公室回來,他說這件案子是走了特殊程序。”

“可是,是誰批準的呢?”

==

“確實非常奇怪,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前幾天還在星網上和別人談論今年最大、最受矚目的新聞事件,今天就變成了刑事案件!而且一個小時後馬上就要開庭了!就在一個小時後。

“鑒於我們的直播間每時每刻都有新的觀眾進來,所以請原諒我不得不重申一遍我們是誰——青鳥社旗下《快訊》報道組,不管在星網的哪個角落,你一定讀過我們的電子刊。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敏斯特大區法院刑事法庭的門口,沒錯,一個小時後,憲歷年最大的刑事案件,聯邦歷史上絕無僅有!‘謀殺星球案’將在我們眼前的法庭內進行審理。

“為什麽叫‘謀殺星球案’?因為據不完全統計,當時錫林星的正常居住人口是二十萬出頭,這個數據正好和後來的死亡訃告人數相同,也就是說,一整個星球的人全都葬身於那次事故中!”

“哪怕現在聯邦的常住人口已近超過了五百億,加上霧海恐怕要更多,一顆邊疆小星球,而且還是工業礦星,這裏的人大概還不如首都星一條街道那麽多,但那也是是二十萬活生生的生命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件事現在還沒有定論,因為誰也不知道指控是否成立?如果錫林星在被炸毀時真的已經成了基因異變種的巢穴,那除了毀掉它別無他法,可如果不是呢?

“好吧,好吧,我知道對於這件事大家已經在星網上爭論了很多天,我們回到正題,回到案件庭審本身來。

“……大家也覺得奇怪嗎?我們節目組在直播開始之前咨詢過卡埃羅律師事務所的鐘律師,他是專門的刑事律師,他告訴我們,一般像這種量級的案子光是是程序就覆雜無比,從立案到調查再到開庭審理,少說也得要三個月。

“但是這件即將開始庭審的案件,卻連兩個星期都沒有到,我們不知道的調查局的偵查情況如何,甚至到現在陪審團名單都還沒有公布——星網上有人猜測說可能會當場從候選陪審員中進行抽簽。

“接著剛才的話題,調查局到底有沒有對基本案情進行偵查?我們得到內部人士透落的消息,調查局確實沒有展開偵查程序,如果沒有偵查,哪來的證據?又要怎麽起訴呢?是第一個奇怪的地方。

“這件案子第二個奇怪的地方在於,一直到今天,被指控者約翰·勃朗寧也沒有被逮捕,我們的記者甚至昨天還拍到了他堂而皇之的去上班!詳情請打開我們昨天發布的《快訊》第298290期!

“我們的觀眾越來越多了,已經突破了有史以來的觀看記錄!

“可見大家對這件案子的關註度……那麽我們也收集了一些星網上不同的聲音,在庭審開始之前,我們不妨一起談論討論。

“一位叫做‘星海’的朋友說:我早就說過勃朗寧有問題,拜托,那可是基因異變,還有人不知道他是臭名昭著的‘獵光者’出身嗎?要我說,他肯定早就在屠殺基因變異種的過程中精神失常了,像他這樣的人就應該被關進精神病院!而且刺殺杜賓德的人肯定就是他,歷史上總統遇刺基本都成為了懸案或者沒有公布真相,怎麽可能像當年的調查局說得那麽簡單 ,政黨鬥爭?當聯邦幾百億的人都是瞎子和傻子嗎?

“這位朋友連著又發布了好幾條勃朗寧就是兇手的言論……言辭都很激烈啊,不知道勃朗寧先生會不會看到……哈哈哈開個玩笑。

“想必大家都已經最少看過一遍新聞中心的記者發布會了,我不得不說那個叫林的年輕人真的很勇敢,當然可能有時候大家的關註點的也會跑歪,因為她長得實在非常漂亮……

但是這件事依舊疑點重重——她真的是錫林的遺孤嗎?如果是,這麽多年她去了什麽地方?如果不是,她又是誰?既然錫林星已經覆滅,那麽她又是怎麽逃出來的?還有,她出現的時機實在是過於湊巧了,杜賓德夫人的指控剛結束,連星網上的討論度都還沒有下去,她就再一次站出來控訴勃朗寧的罪行——

“對對對,實時評論裏這位朋友提醒得對,中間還有另外一件事,被杜賓德夫人所指控的另一個人,基因控制局的副局長王成翰,他被自己的女兒殺死,而隨後兇手王斯語自首,次日就被人殺死在了調查局的關押室中,這太離奇了,聽起來像是小說裏才會發生的情節,而不是真的發生在我們身邊。

“這些事情都湊在了一起,一件接著一件,不停地發生,簡直讓人目不暇。難道真的都是巧合嗎?亦或者說,是提前安排好的?

“好了好了,以上都是我們的猜測,和廣大網友一樣,我們也非常好奇這件事最後的結果。好吧,讓我來接著讀大家的評論。

“另外一位叫‘莉莉絲’的朋友,他提供了一些……很多年前的卡斯特拉星系的政府網站資訊,錫林的大氣循環系統……輻射雨……大家可以去他的個人站看看,我們時間有限就不一一分析了。但是他的言論轉發量很高,其中有支持他的,當然也是有不少反對的,我們來聽聽不同的聲音。

“哦?下一位朋友同時也是我們的觀眾,他的名字叫做‘利斯特的貓’,他願意接入我們的直播間來發表自己的意見——大家好,我是利斯特的貓,我剛才也看見‘星海’又發了一條短評,他斷定勃朗寧有罪,我想說,如果勃朗寧真的有罪,聯邦法律不會放過他,庭審都還沒有開始,希望他註意自己的言辭,雖然言論自由,但是每個人都要為他的言論負責!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激動,庭審馬上就要開始了,不過這件事案子覆雜的很,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有庭審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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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全體起立。

“為了維護《聯邦憲.法》的尊嚴,聲張正義,瓦藍得星,敏斯特大區法院第一刑事法庭將開庭審理約翰·勃朗寧因玩忽職守造成錫林星常住居民共計203090人死亡的案件。

“本案陪審團共23人,由本庭隨即抽簽決定,現各位陪審團成員已經全部列席,控方和對於本案陪審團成員、本庭法官以及書記員,是否申請回避?”

“不申請。”

“辯方?”

“不申請。”

咚!

法槌落下,法官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法庭:“現在開庭!”

法庭看上去像是一間圓形的禮堂,三位法官高倨臺上,主審法官正對著被告席位,約翰勃朗寧和往常一樣,拄著他的拐杖站在圍欄之中,哪怕他的身後立著兩位雕塑一般身形高大的法警,但勃朗寧雲淡風輕,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極有可能成為罪犯。

“約翰·勃朗寧先生,你被指控於憲歷三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玩忽職守,沒有經過調查和合格的雷達數據分析流程,並且未經上報批準就妄下定論,造成錫林星203090人死亡,約翰·勃朗寧,你認為自己是有罪,還是無罪?”

勃朗寧看了法官一眼,他的嘴唇輕微地撇了一下,道:“無罪。”

法官看向左邊的陪審團成員,道:“約翰·勃朗寧被指控被指控於憲歷三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玩忽職守造成錫林星203090人死亡,對此,勃朗寧先生認為自己無罪。

各位陪審員,根據《聯邦憲.法》,你們將嚴格依據本庭上的證詞和證據進行審判,履行自己的職責,本庭法官將根據你們的決定,宣判犯人有罪,或者無罪。”

他收回目光,理了理自己的法官袍袖子,對圍繞著圓形法庭排列的座椅第一排的年輕人點了點頭:“宋檢察官,你可以開始進行控方陳述了。”

宋詢禮站起身,道:“法官先生,各位陪審員。我和我的同事維恩檢察官將擔任本案的控方律師,而擔任辯方律師的是……”

他看向自己對面的坐席,辯方律師的位置上卻空無一人。

“法官先生,請問辯方——”

“請恕我來遲了。”

一道沈穩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宋詢禮的話,像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將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刮到了門口。

法庭的門正在緩緩往兩邊推開,而來人步伐也不疾不徐,全無方才貿然先聲奪人的急迫。

他在一片寂靜的註視中走了進來。

法官微微頷首:“總統先生。”

“此時此刻不必這樣稱呼我,它正是導致我今天遲到的罪魁禍首。”

拜厄·穆什快步走到宋詢禮對面坐席的位置,微笑道:“很榮幸,將由我——拜厄·穆什擔任辯方律師。”

宋詢禮的眉心重重跳了一下:“您——”

“我想我落下了一些必要的程序,”拜厄·穆什語氣溫和,娓娓地道,“不必擔心我沒有資格為勃朗寧先生辯護,事實上,早在四十多年前,憲歷元年時我就拿到了律師職業資格證書,雖然年代已經有些久遠,但時間並不能減損其效力……”

他說著,擡起自己的終端投射出一張證件,上面自由之劍和法槌交叉緩緩轉動,形成了聯邦司法系統獨一無二的威嚴標志。

“也沒有任何一條法律條文規定,擔任聯邦總統這一職務,就不能成為他人的辯護人,”拜厄·穆什看向了宋詢禮,他明亮的、深邃的藍眼睛好像不見底的海洋,“我說得對嗎,宋檢察官?”

宋詢禮的眉骨往下壓了壓,沈沈地道:“您說的對。”

“那麽我們的庭審照常進行,法官先生?”

法官清了清嗓子,對宋詢禮道:“宋檢察官,請繼續控方陳述。”

宋詢禮原本側著的姿勢正回來,他面向著法官,註意力卻似乎全然不在審判席。拜厄·穆什身材高大,他坐在辯方律師的位置上,微微前傾的身體在桌面前遮蓋出一片凝滯的陰影,就像是此時法庭上的氣氛……暫時的停滯了,凝固了。

沒有人料想到事態竟會如此發展,就像總統先生剛才問得那個問題,無可辯駁,細想來卻又仿佛透出幾分嚴謹的荒誕,再細密慎微的立法者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聯邦總統突發奇想會在法庭上為一個待罪之人做辯護律師。

宋詢禮暼過眼睛看了一眼依舊雲淡風輕的勃朗寧。或許他生性如此,泰山崩於眼前也面不改色,或許他早就知道總統先生會親自來為他辯護……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他們不會輕易將這件事放過去。”

這是昨天夜裏和沈晝通訊時,他所說過的話。

按照他的說法,不論是杜賓德總統被害案,還是錫林的基因異變,其中都有許多未解開的謎團,不為人知的關蹺,任何一個想要解決問題的人都不會在此時面對著一堆稀裏糊塗的東西開庭審判。

除非他們根本不想解決問題。

“法官先生,宋檢察官。”拜厄·穆什忽然出聲,“我可否提一個小小的請求?”

“您請講。”

拜厄·穆什“噠”一聲扣上了手中的水筆蓋,微微擡起眼皮,道:“我們有一位證人本來是今天抵達首都星,但不幸的是星艦在航行的過程中遇到了隕石雨耽誤了一些時間,雖然他已經在緊急趕來的途中,但恐怕不能保證按時抵達……”

法官換了個姿勢,慢條斯理道:“這個請求無可厚非,您有申請暫時休庭的權力。”

宋詢禮的眉頭再次重重跳了跳,他心中竟然有一剎即逝的驚慌,就像是枯草上繚繞的火焰,迎風而漲,瞬間便可燎原,穿透他的心臟、血脈、筋骨,到達皮膚表面,仿佛連汗毛都跟著顫抖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間,這種感覺消失了。

不知道是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還是在拜厄·穆什溫和而又有力量的目光中,他無法再去思考別的什麽……他就坐在他的對面,像無數次宋詢禮在新聞報道中看到的那樣,沈思的姿勢、敏睿的神情,可是他到底想做什麽?

法官點頭:“請繼續控方陳述。”

“法官先生,穆什先生,各位陪審團成員。本案的案情並不覆雜,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二十一時零三分,編號0159扇區,卡斯特拉星系,該星球基因信號雷達監測儀檢測到非常規訊息片段,判斷為基因異變事件。

“時任基因控制局執行委員會執行總長的約翰·勃朗寧先生對此次事件全權負責,對時任基因控制局局長赫思惘先生匯報。

“次日淩晨三時十五分,勃朗寧先生與執行委員的的十二名特工、局長辦公室二等秘書簡·斯嘉麗女士及三名星艦工作人員降落於錫林星月光港口,根據後續星艦日志顯示,此次航行共消耗一枚空氣光彈、啟動高速粒子炮一次。

“控方的指控是,勃朗寧先生未經合法流程,對錫林星的基因異變情況判斷有誤,造成錫林星常住居民203090人死亡。”

宋詢禮說完停頓了一下,他目光飄移,刻意地瞥過拜厄·穆什,那張溫和沈穩的面容巋然不動,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宋詢禮收回目光,繼續道:“我們要傳喚的證人包括:基因控制局的前任局長赫思惘先生、基因控制局檔案司的副司長蔣至昕女士、卡斯特拉星系行政總督雷諾先生、編號0159扇區衛星圖像監測總站負責人陳程先生,還有錫林基因異變事件後唯一的幸存者,林。

“現在,我們請蔣至昕女士出庭,她在憲歷三十六年至憲歷三十八年擔任基因控制局局長辦公室的文書管理一職。”

書記員看向法官,在得到法官的點頭首肯後,他對著法庭左上方漂浮的一塊光幕高聲道:“本庭傳呼,蔣至昕女士出庭作證。”

那方光屏上顯示出法庭外的走廊,一道人影由遠及近,下一秒,法庭的門緩緩滑開,法警引著一位中年女人走到了證人席。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衣服,法庭上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她,她因此顯得有幾分局促,眉頭一直低著,只是看自己面前的桌面。

“在控方和辯方對證人發問之前,”法官慢條斯理道,“請證人將自己手放在你面前的《聯邦憲.法》上,進行宣誓。”

蔣至昕將手掌按在證人席位面前的法典模型上,念道:“我向法庭宣誓,所做出的證詞皆為真實、公正,絕不隱瞞任何事實,絕不偏袒任何一方,如有違背,我願意接受法律懲罰。”

宋詢禮站起身來,道:“由於時隔較遠,請允許我先和證人進行確認。蔣女士,您是否對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時任基因委員會執行總長的約翰·勃朗寧先生,接到時任基因控制局局長的赫思惘先生命令而前往,編號0159扇區,卡斯特拉星系,錫林星執行外勤任務存在印象?”

蔣至昕似乎猶豫了一瞬,點頭道:“我還有印象。”

她回答的最後一個音節剛剛落下,宋詢禮立刻接著問:“此事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年,為什麽會讓您產生如此深刻的印象?”

蔣至昕剛要開口,一道沈穩的聲音忽然橫空出現:“法官先生,我必須打斷一下。”

蔣至昕被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偏過頭去,待看到拜厄·穆什的面容時更是驚不可遏,一時間忘記了自己是在法庭上作證,眼睛瞪大道:“總,總統先生?!”

眾人的聚焦點在這一刻都轉到拜厄·穆什,而他則雲淡風輕地接上自己剛才的話:“我認為宋檢察官剛才的問題有失偏頗,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與本案並沒有什麽關聯性,不能作為本案證人證言采用。”

法官點了點頭,忖道:“確實,宋檢察官,請圍繞案件主要事實進行發問。”

宋詢禮的眉沈了一下,拜厄·穆什雕塑一般唇邊牽出點笑意,對蔣至昕道:“回答您剛才的疑問,此時此刻我不是聯邦總統,而是勃朗寧先生的辯護人,本案的辯方律師。”

蔣至昕恍惚地“哦”了一下,目光瞥見宋詢禮,如夢初醒般道:“……我記得這件事是因為,當時的外勤任務書是赫局長親自寫的,也是他下命令,讓勃朗寧總長去執行外勤,本來特工小隊去就可以了。”

“外勤任務書是否是這份文件?”宋詢禮看向法官,“法官先生,控方申請出示第一份證據,本證據為書證,編號001。”

法官擡手指了一下書記員,書記員打開了證據通道,一份加蓋著基因控制局水印的任命文件逐漸出現,被放大了數倍的模擬3D圖像漂浮在空中,使得法庭上的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見其上的內容。

有人小聲讀了起來:“……茲,編號0159扇區,卡斯特拉星系,錫林星檢測到非常規基因信息,三級響應,任命執行總長約翰·勃朗寧為本次檢查清理任務負責人……”

“諸位或許不太清楚基因控制局對基因異變事件的等級劃分,”宋詢禮道,“我來為大家解釋一二,本證據中所提及‘二級響應’,僅指基因異變危害範圍中等,認定為五十人以下,而勃朗寧先生對於錫林星的基因異變事件定性為,特級。”

“蔣女士,本證據中記載的響應等級,是否有誤?”

蔣至昕搖頭:“沒有。”

宋詢禮又道:“現在,控方申請出示第二份證據,是基因控制局總監控室導出的異常數據樣本,記錄了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錫林星發生基因異變時的情況,本證據為書證,編號002。”

第二份證據呈現,宋詢禮問蔣至昕:“蔣女士,雷達監測的異變數據,和實際基因異變情況之間,存在多少誤差?”

蔣至昕道:“基本不會有誤差——”

“事實上,”拜厄·穆什打斷了蔣至昕的話,“請容許我打斷一下,法官先生,我曾擔任基因控制局局長長達幾十年,想必我應該比蔣女士更了解基因異變事件,也更清楚基因雷達檢測儀這種機器對基因異變事件的所能做到的響應程度。

“誠然,基因雷達檢測儀的監測誤差確實很小,這個數值幾乎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內,它也確實可以幫助我們以最快速度做出反應來面對基因異變事件。但需要強調的是,雷達很容易受到外力的影響,而病毒性基因異變的擴散速度……”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平靜地道:“快到在場諸位無法想象。”

法庭上一瞬間彌漫起了嘈雜的竊竊私語,也許是有人想起了災厄年代的恐懼,也許是有人在質疑拜厄·穆什剛才的話語,而法官不得不敲下法槌:“肅靜!肅靜!”

潮水漲上來又褪去,法庭重回安靜。

宋詢禮道:“穆什先生,您是說,這份證據所記載的數據可能有錯漏嗎?”

“不,我對此份證據的真實性沒有任何異議,但我必須要提醒您,”拜厄·穆什道,“這份證據所記載的不常規訊號第一次出現時間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五日,而因為當時的錫林星大氣循環系統故障,輻射雨爆發,導致雷達監測儀發送信號受惡劣天氣影響出現了大面積的延遲。

總局的監測控制室接收到這份數據的時間已經是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八日,勃朗寧先生抵達錫林星的港口已經是憲歷三十七年十月十九日淩晨,這其中存在將近四天的誤差,因此,這份證據並不能證明,勃朗寧先生抵達錫林星的十九日,錫林星的基因異變事件依舊停留在二級戒備。”

宋詢禮道:“但勃朗寧先生抵達錫林星後,也未曾上報,錫林星的基因異變事件戒備等級發生了變化,對嗎?”

拜厄·穆什如同海洋一般的眼睛凝視了宋詢禮兩秒鐘,緩聲道:“對。”

作者有話要說:

2022年終於過去啦,感謝大家和小林陪我度過了又一年,希望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健康順遂,今天留言都會發紅包,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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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白先勇《臺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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