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5章 最後一次

關燈
第425章 最後一次

那是一個昏暗的下午。

也是罕見的壞天氣,紫灰色的霾雲壓城,驚電如同巨斧,一刃劈開天地混沌,雨流倒灌,傾盆而下,水汽彌漫。

外面的世界躲藏在雨幕背後,謝清伊在門前焦灼地踱步,這時候她已經顯懷地非常明顯,站立過久就會腰酸背痛,不得不用手撐著腰肢。

大門敞開著,智能報警系統不斷發出惡劣天氣預警,嘀——嘀——

一聲一聲,像在催命。

屋子裏其實很安靜,警報聲壓過了謝清伊摩挲的腳步聲,以至於車子行駛入車道,沖破雨霧霭色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車牌號被雨水沖刷成隱約的暗影,她怔了一下才看清楚那是傑奎琳的車。

外面的游行運動還在如火如荼的進行,首都星好像從來沒有這麽喧鬧過,冷雨也無法澆滅那些游行者熱情。叢林之心劇變,身為出事項目首席科學家的傑奎琳被限制自由多日,直到今天,這是“啟示錄”計劃宣告失敗後,謝清伊第一次見到傑奎琳。

車子停在了花園邊的空地上,傑奎琳下車,冒著雨,大步走上廊亭。

陰冷的風卷著雨片四處飄零,她沾濕的衣襟上窸窸窣窣地滾落一串沈重水珠,她的腳印一張一張印在臺階上,謝清伊忍不住往出奔了兩步,遠遠叫她:“傑奎琳?”

“我沒事。”傑奎琳聲音淡淡,她邊走邊將外衣脫下來,進門的時候扔在玄關的櫃子上,潮濕的鞋子脫掉,光腳踩著冰涼地板。

謝清伊看著她,她又重覆了一遍:“我沒事。”

“沒事就好……”

“有吃的嗎?”傑奎琳問,目光越過謝清伊的肩膀,望向了廚房。

“冷藏櫃有昨天的蛋撻,你記得加熱一下——”

謝清伊話沒有說完,傑奎琳就過去打開了冷藏櫃,毫不在意地將冰涼發硬的蛋撻塞進嘴裏。

謝清伊只好轉身去給她倒熱水,可她剛拿起杯子,就被傑奎琳奪走。傑奎琳繞過她,伸手從酒櫃裏拖出一瓶烈酒,倒了半杯,一口氣灌下去。

“你現在不能喝酒,胃怎麽受得了?”謝清伊皺起眉,“對了,林呢,你們找到他了嗎?”

傑奎琳再一次拿起了酒瓶,酒“咕咚咕咚”填滿了大半個杯子,她動作微有些滯澀,但幾乎只是一眨眼,她將酒杯邊緣貼近嘴唇,然後仰頭,暗金色的酒液順著她的唇角溢出來一縷,侵入亂糟糟的衣領中。

她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磕出一聲沈悶地響。

“他逃走了。”傑奎琳道,“他背叛了我。”

“實驗室是他毀掉的,丟失的樣本也是他偷走的,他叛逃了。”

謝清伊去收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她楞楞道:“……什麽?”

傑奎琳不聲不吭地將酒瓶放了回去,她的頭發浸透了雨水,漆黑得死氣沈沈……她的臉頰上泛著極致的白,嘴唇沒有顏色。她的眼睛,像是被冷雨層層封閉、包裹、扭曲的密林,深沈的綠凝滯著、靜止著,有一瞬間,謝清伊甚至以為那不是一雙存在於活人眼眶中的有生命的器官。

“但他還活著,”傑奎琳自言自語般地道,“我知道他還活著,我要找到他。”

她又念叨了幾句類似的話,謝清伊擔憂地道:“你,要不先去休息一下?”

“不用。”傑奎琳斷然地道。

她一貫如此,顯得有些剛愎而專橫,但是謝清伊並沒有在意,她猶豫地道:“那就先去換一件幹凈的衣服,這樣很容易生病。”

謝清伊將她拽到臥室,拿了幹凈衣服塞給她,轉身要走時聽見她道:“清伊,他背叛了我。”

聲音很低,近乎呢喃。

謝清伊不可抑制地回過頭去,傑奎琳已經脫掉了淋雨的衣服,堆成一團扔在地上,而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身體,像是看著什麽死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寒冷,謝清伊不自覺地顫栗了一下。

一滴透明的雨水順著傑奎琳的頭發流淌下來,沿著她的脊背,到腰側,再消失不見。

也許是蒸發了,也許是什麽別的。

就像林,她曾經的同伴。

謝清伊走過去,將衣服幫她套上,側身的時候隆起的肚子不小心碰到了,於是有了那段關於“創造”、“嬰孩”、“背叛”的對話。

“……他永遠不會背叛你麽?”

“……我不明白。”

傑奎琳要比謝清伊高,因此她拿的是奧布林格的上衣,但是那件男士上對於傑奎琳來說又有些過於寬大,她站在衣服裏,像一只迷途的羊。

可是羔羊過於溫馴,永遠也不會有她那種死寂的、迷霧一般危險的眼神。可她也不是豺狼,狼往往群居,她卻形單影只。

“你去休息吧,”她對謝清伊道,語氣堪稱溫和,“你看起來很累。”

“可是——”

“沒有可是。”傑奎琳再一次強硬地打斷了她的話。

謝清伊只好從房間裏退了出來,她剛走到走廊口,身後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一聲炸響!

砰!

謝清伊驚得心跳亂動,猛然回頭,那扇未合上的門背後再次傳來接二連三的劇烈響動。

砰砰砰砰!

而爆炸的響聲過後,餘下一陣沈沈的靜。

只有雨聲,和謝清伊快步走向房間的腳步聲。

“怎麽——”

門口的謝清伊不可抑制地滯住。

傑奎琳手裏握著一把槍。屋內一片狼藉,硝煙彌漫,炸開的家具碎屑滿地,而傑奎琳的蒼白的面容僵硬而執拗,戾氣橫生,眼眶瞪大,眼球仿佛要迸出來——

傑奎琳慢慢偏過頭,薄薄地嘴唇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卻不是笑容,而是某種蔑視的觀察和凝視,就像她剛剛盯著自己的身體,她用同樣的的眼神打量著謝清伊,和她隆起的肚子。

謝清伊幾乎本能地收緊雙臂抱住腹部,往後退了一步。

但只有一瞬,傑奎琳就恢覆了平靜,她收起了那把槍,道:“抱歉。”

謝清伊仿佛才回過神來一般,驚恐地道:“傑奎琳,你哪來的槍?!”

傑奎琳擡起手,慢慢彎下身將那把槍貼著地面朝謝清伊滑了過去,微微發燙的槍管碰到謝清伊的鞋尖,她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別怕,清伊。”傑奎琳道,“把它撿起來,交給奧布林格。”

謝清伊覺得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他不在,他在舊月基地。”

傑奎琳道:“他在議會大廈。”

“我這就,這就叫他回來。”謝清伊語無倫次地說著,低頭去打開終端,可是奧布林格的終端始終處於閉合狀態,她未能通訊成功。

謝清伊撿起了那把槍,將它攥在手裏,攥得很緊,鋼鐵沈重的冰冷鉆入她的指縫,她的皮膚,她的血液,她的骨髓。

“你換個房間待著,”謝清伊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叫人過來收拾這裏。”

“不用。”

傑奎琳輕描淡寫地說著,擡步走向門口,謝清伊不禁側身讓開。

傑奎琳停在她身旁,卻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地上的雜亂的廢墟。她依然平靜,可是眼眶卻逼出一點輕微的紅,那紅很快蔓延進了眼睛裏,她的眼白上悄然布滿了血絲。於是連目光都仿佛沾染了顏色,也有了溫度。她看向房間地面上的最後一眼,竟然是溫和而眷念的。

“傑奎琳……”

“清伊,再見。”

也許她知道,這句話再見就是訣別,謝清伊想。她走後謝清伊費力地清理了地上的家具碎屑,從裏面撿出來數個彈殼,和一個碎得七零八落的相框。

撥去紙面上的晶體碎片,照片裏的林和奧布林格互相勾肩搭背,笑得齜牙咧嘴。

謝清伊不自覺的彎了一下唇角,然後很快又抹平下去,笑意消隱無蹤。

那張照片現在還擺在書房的角落,可是那天下午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彼此。一天後奧布林格回來,證實了林盜取實驗樣本,叛逃出叢林之心的事實,街上的游行結束了,今年的議會會議重新召開,議題將和叢林之心的提案立項權限有關。

在這樣混亂迷茫的時候,傑奎琳忽然宣告了婚訊,她要和一個謝清伊從未聽說過的、毫不相幹的人結婚。但這段婚姻維持的時間極短,婚後不到一年兩人就分開,男方不久後病逝,一直到他們分開謝清伊和奧布林格也沒見過那人,只知道他姓貝爾弗特。而懷孕的傑奎琳則登上了往前追捕林的陸川號。

再之後,就是她失蹤的消息了。

傑奎琳結婚後不久,謝清伊生下了一個男孩,取名叫西澤爾,她將孩子的照片拍給傑奎琳看,一直過了好幾天,傑奎琳才回覆她:

【但願他不會背叛你。】

謝清伊依舊不明白。

直到今天她也沒有明白。

……

“怎麽在這裏睡覺,也不怕著涼。”

意識昏沈之際,謝清伊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她睜開眼,穆赫蘭元帥站在她身旁,手臂上還搭著一塊毯子,似乎是想要幫她蓋上。

雨還沒有停。

謝清伊緩慢地爬起來,有一瞬間腦海混亂,脫口道:“西澤爾呢?”

“他不是昨天早上回北鬥星了嗎?”穆赫蘭元帥疑惑道,“你忘了?”

“哦……”

原來那是一場夢。

西澤爾已經成年了,林已經死了,傑奎琳不知去向很多年,只有在夢裏才能看見她。

“我夢見了一些過去的事,”謝清伊向丈夫抱怨道,“時間太久了,好像很多事情都已經想不起來了似的。”

“想不起來就算了吧,”穆赫蘭元帥說,“反正已經過去了。”

謝清伊閉了閉眼,想起夢中傑奎琳最後那道恍惚的目光,低聲道:“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