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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舊日之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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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舊日之都(十三)

查克站起身就要往山腳下走去,楚辭一把拽住他:“你幹什麽去?”

“不是你說要走的嗎?”查克滿面疑惑。

楚辭無奈道:“我是說,我們離開這裏。”

“離開?”

查克雖然有些驚訝,卻還是和楚辭一前一後按照原路返回,黑紅如詛咒的夜色中,兩人模糊的身影被巨大的垃圾山襯得渺小如蟲蟻,等走到山根處的時候,楚辭聽見查克自言自語的呢喃:“就走了?這不符合那家夥的風格……”

楚辭微微偏過頭乜了他一眼:“什麽風格?”

“難道不應該直接沖上去,”查克撓了撓頭,“二話不說先把他們都幹掉再說嗎?”

楚辭:“……”

他沒好氣道:“你知道車隊裏有多少人嗎?就憑我們兩個,不被子彈射成篩子算你運氣好。”

查克好奇:“多少人?”

楚辭沒有回答,只是催促他:“快點走,看看藍心的信息傳遞結束沒有,我們得盡快離開這。”

“可是,”查克回頭朝著被山峰遮擋的嚴嚴實實地峪口望了一眼,低聲道,“他們沒有發現我們……”

楚辭卻搖了搖頭。

人類的精神力場是一種不可見的力場,它比任何一種自然存在,或者人為創造的力場都要神秘。有的精神力學家傾其一生都無法對此行成無爭議的理論,目前學界對於人類精神力場的定性依舊爭論不休,自成體系。但是不論那種觀點,學者們對於“精神力場不可探測和感知”這一定律卻都沒有爭議。

也就是說,人類的精神力場無法被機器探測,而除了特殊情況下需要覆合之外,也無法被另一人的精神力場感知。

如果不是因為高等級的精神力者非常少見,精神力極有可能會成為戰爭的利器。

楚辭在了解到這一點之後日常生活中就很少開啟精神力場,一是避免自己將精神力感知和感官感覺混淆,二是為了提防有心之人的利用,他再謹慎也只是一個人,尤其是在聯邦範圍內,所有人的活動都在《聯邦憲.法》光輝的照耀之下。

可是他剛才卻在自己的精神力場中捕捉到一點奇異的波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荒原上太過寂靜,除了風聲之外只有一些細碎的響,也沒有任何電子設備波頻的幹擾,因此他才會註意到那一抹奇怪的波動。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可他卻莫名的想起來在裂谷的呼日尼爾城的時候,因為同步感知而和西澤爾的精神力場產生的覆合。那種波動給他的感覺……像是精神力場。

理論上來說,精神力場無法被感知,可是楚辭的精神力之高,連秦教授都聞所未聞,因此會產生什麽變化,誰也不知道。

如果他感知到的真的是另外一位精神力者的精神力場——

楚辭忽然道:“我知道奧克利的車隊運過來的重武器是什麽了。”

走在他前面的查克回過頭:“你說什麽?”

楚辭卻忽然神情一凜:“他們發現了,快走!”

兩人飛奔回越野車旁,所幸藍心已經傳遞完消息,正在將定位設備搬到車上,查克過去一把拎起沈重的設備塞進後備箱裏,道:“對方發現我們了,快撤。”

藍心驚訝了一下,隨即立刻鉆進車裏,一邊轉動著方向盤一邊問:“怎麽回事,我們距離這麽遠,也沒有發出什麽聲音。”

“我也不知道,”查克將昏迷未醒的鄭雄推到一邊,拿出鉛.彈槍檢查子彈,隨時備戰,“是林說的。”

越野車如同一把利箭,風馳電掣的穿破了夜色,經過垃圾池和山谷中間的的緩坡時,一顆子彈“唆”地飛過來,擦在後視鏡邊沿,在黑夜中燃起一朵明銳的星火。

轉瞬即逝。

查克面朝著後視窗,探照燈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而且似乎越來越近。他訝然道:“他們的反應這麽快?要從山後面的峪口繞過來至少得五分鐘。”

藍心的緊緊的攥著方向盤:“他們到底是怎麽發現的?除非山頂和半山腰都有偵查員。”

“不需要,”楚辭落下了自己手邊的車窗,“他們的車隊裏有精神力者。”

藍心驚聲道:“這怎麽可能?!”

“我大概猜到他們運進來的重武器是什麽。”楚辭將執槍的手伸出窗外,“砰”一聲炸響,追擊的越野車頂探照燈應聲而碎。

“打得好!”查克回過頭問,“是什麽?”

楚辭道:“機甲。”

“機甲?”查克似乎從未聽過這個單詞,神情中帶著些茫然,“那是什麽,很厲害嗎?”

“按照眼鏡城的兵力和裝備,兩臺機甲就可以阻擋所有攻擊。”

索蘭度非常坦誠告訴過楚辭,眼鏡城內爆炸當量最大的是一臺遠程迫擊炮,再就是高壓炸藥,但是高壓炸藥的儲備也並不多,這在霍姆勒都是珍惜品。

如果真的是機甲,迫擊炮基本無法對機甲造成什麽傷害,高壓炸藥倒是會有成效,可空投會失去準頭,人為投放,投手根本無法接近機甲,基本等同於送死。

可是操縱機甲需要精神通感,啟動人機交互接口和系統都會用到電力和智能分析終端,這些東西在霍姆勒根本無法工作。可如果不是機甲,楚辭想不通,車隊裏隨行的精神力者的作用是什麽。

難不成是為了偵查?

可除非是高等級的精神力者,否則精神力場感知的偵查效果可能還不如經驗豐富的偵察兵,奧克利圖什麽。

黑夜之中,一前一後兩輛越野車中間彈流如星矢,一道一道金紅的焰火點亮又立刻熄滅,槍火爆炸聲不絕於耳,伴隨著風聲,蒼茫的荒原似乎喧囂起來。

“往眼鏡城的方向開。”楚辭說道,“他們追不出去多遠,現在他們最擔心的應該是車隊的位置已經暴露了,需要盡快轉移。”

“可是眼鏡城的兵力最快也要兩個小時才能過來,”藍心擔憂道,“如果他們再次轉移藏起來怎麽辦?”

追擊者的在平原上和他們拉鋸般奔跑了一個小時,大約是察覺了他們逃跑的方向,最終停了下來,掉頭往原路返回。

楚辭瞇起眼睛,對藍心道:“掉頭,追上他們。”

藍心:“……哈?”

查克哈哈大笑:“我就說,被追著跑可不是你的風格!”

藍心跟著調轉了車子,雙方角色從這一刻開始轉變,原本的獵人成了獵物,而剛才的獵物,卻搖身一變,成了星夢的獵人。

一開始對方並未註意到他們的追擊。

十分鐘後對方忽然開始加速,楚辭一槍打掉了他們的後視鏡,接著又一槍打穿了後視窗,眼看著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到了要經過一個拐彎的時候,藍心猛地一扭方向盤,車裏的人全都朝著一個方向傾倒出去,車子原地打了個旋兒,車身橫過去,將對方的車逼停在了垃圾山的角落裏。

不用楚辭說,查克拎著長管槍下車,大約十分鐘之後,他氣喘籲籲地敲了敲車窗:“三個人,留了一個還有意識的,你要問什麽嗎?”

楚辭趴在車窗上,懶洋洋道:“問他,車隊裏運輸的是不是機甲?”

查克領命去了,過了一會又回來:“他說不知道。”

楚辭想了想,又道:“再問一下他們是怎麽發現我們的。”

又過了幾分鐘,查克又回來,撓了撓頭,道:“說是一個叫古先生的人說的,但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是他們首領讓跟過來的。”

“那這個人這麽辦?”他問。

楚辭道:“你自己決定。”

查克只好將這人也綁起來,打暈了扔在那輛越野車的後座上,自己去開那輛車,跟在藍心的車之後。

藍心啟動車子,笑吟吟道:“他很聽你的話嘛。”

楚辭說:“他也可以聽你的。”

藍心“嘖”了一聲,沈思道:“那個古先生,到底是什麽人?”

楚辭瞥了她一眼:“你問我?”

“嗯,”藍心點頭:“我覺得你一定知道。”

“是一個精神力者,”楚辭道,“我猜測奧克利運過來武器是機甲,可是理論上來說,機甲需要智能通感系統才能啟動,這在霍姆勒根本無法實現。可如果不是機甲,就無法解釋,為什麽車隊裏會有精神力者隨行。”

“機甲……”藍心慢慢的說出這個詞,似乎很陌生,“我從我老師口中聽聽說過,但他沒說啟動機甲需要智能系統。”

她看向楚辭:“我們現在去哪裏?回峪口跟蹤車隊肯定會被發現,但是不跟蹤,如果他們轉移我剛才發送回去的坐標就完全沒有用了……距離天亮只剩下三個小時了。”

“眼鏡城的軍隊還有多久能過來?”

“一個小時,”藍心皺眉,“可是現在我擔心他們會撲空。”

楚辭道:“車隊在東偏南三點鐘方向,距離眼鏡城的士兵只有十二千米左右,按照你說的的速度,天亮之前他們能追上。”

“你怎麽知道?”藍心不可置信道,“你怎麽知道他們的距離?”

“我算的。”

藍心還要追問,但是楚辭挑眉道:“你剛才說,你的老師說啟動機甲不需要智能系統?”

“他沒有說過,”藍心皺眉,“他只是說起過兩三次機甲的事情,都沒提及智能系統……”

“為什麽?”楚辭自言自語似的道。

“我哪裏知道。”藍心道,“既然你說眼鏡城的軍隊可以追上車隊,那我們也就不用過去了,回眼鏡城吧。”

她剛要啟動車子,楚辭忽然出聲:“不,我要過去。”

藍心無奈:“可是你自己都說了,車隊裏有精神力者,會被發現的。”

“沒關系,只要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外就行,”楚辭道,“我覺得他的感知範圍肯定沒多大,而且不會每時每刻都在感知狀態。”

“那——”

“按照我說的走。”

……

再一次距離車隊只剩下兩千米,楚辭的精神力場逐漸回收,最後控制在跟隨車隊行駛的範圍之內。眼睛城的軍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也只剩下兩三千米的距離,藍心要下車去重新定位發送位置坐標,楚辭擡手攔住她:“他們快來了。”

黎明即將抵達。

曠野上的冷風呼嘯著,像是沈睡巨獸夢鼾,天邊濃郁的暗紅陰霾正在散開,陰沈的光亮逐漸回到大地,藍心低聲道:“今天一定是個晴天。”

她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一朵金紅的蘑菇雲從地平線升起,隨即很快消散。

查克從車窗裏探出頭:“打起來了?”

楚辭轉身上車:“走,我們也過去。”

“這個時候就不要湊熱鬧了吧?”雖然嘴上這麽說著,查克卻還是啟動了車子,往爆炸的方向疾馳而去。

越來越近,已經隱約能夠聽見倒豆子一般的激烈的槍聲,濃郁的硝煙升騰而起,比黎明陰郁的霧更駭人。

而在楚辭的精神力場感知之中,這一切要更清明。

子彈在空氣中穿梭出淩亂的彈道,雜沓的腳步聲、吶喊聲、哀嚎聲一道一道疊著一道,爆破炸得地面上土壤翻飛,空中到處飄著垃圾碎片,混亂不堪。

“不能再靠近了。”查克大聲喊道,但他的聲音依舊幾乎被爆炸聲壓了下去。

車子停在一處相對空曠的空地上,藍心緩慢推開車門下去,遠處戰火將垃圾山點燃,漆黑的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像是魔鬼的身軀一般,人站在跟前,如同塵埃。她喃喃道:“幸好是在荒原上,如果在眼鏡城開戰,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查克忽然失聲喊道:“那,那是什麽?!”

楚辭和藍心同時望過去,遠遠看見濃黑的煙霧中有一個活動的紅點,那煙霧散開些許,顯出一個鋼鐵巨人的輪廓,它足有四五米那麽高,周圍的垃圾山、重型卡車、炮筒,還有人都被它襯托成了可憐而渺小的玩具。它緩慢的從硝煙中一步一步走出來,步伐滯澀,就像是關節生銹了一般。但它踩下去的每一步都沈重無比,仿佛連地面都開始震顫。

它的走到一輛重卡的跟前,伸出機械臂插入卡車的底座,然後輕而易舉的將其掀翻,將躲在臨時戰壕裏的幾個人壓成一灘紅紅白白的肉泥。

“機甲……”楚辭緩緩道。

“那就是機甲?”查克語氣驚駭,“這也太大了……”

那加紅色的機甲再次擡起腳,像是踩扁易拉罐般,將一輛小型卡車踩成了鐵片。

“你不是說,”藍心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它沒有辦法啟動嗎?氣溫太低了……”

“氣溫已經回升了,”楚辭一邊檢查自己的彈夾,道,“查克,跟我過去。”

“你——你瘋了?”查克滿臉不可思議,“你怎麽可能打得過那個怪物!”

“我不需要打敗它,”楚辭平靜的道,“機甲只是機器,它是由人操縱的——雖然我不知道裏面那位機師是怎麽操縱它的,但是你相信我,只要解決掉操縱它的人,它就是一堆廢鐵。”

“可是我們都沒有辦法靠近它!”

楚辭驀然回過頭看向藍心:“這次帶隊的是誰?”

“是——應該是首領,我們老城主會坐鎮城內。”

“有沒有辦法聯絡他?”

藍心連忙從車裏找出聯絡器:“首領身邊有跟著的通訊員。”

楚辭道:“告訴他,讓他集中火力攻擊機甲的正面,我和查克從後面繞過去,一旦機甲停止動作,立刻反撲。”

藍心立刻低頭去傳遞信息,楚辭估算了一下和機甲的距離,頭也不回的揮手:“查克,走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沒有感知到查克的動靜,才回過頭去,見查克站在越野車邊,垂下頭,似乎正在盯著手裏的鉛.彈槍。

楚辭詫異:“怎麽了?”

查克擡起頭,暗紅的黎明天光之中,他的神情竟然非常寧靜。他張了張嘴,聲音很低的道:“你不會騙我的吧?”

楚辭笑道:“我騙過你嗎?”

就在這時,藍心道:“首領有回覆,他收到訊息了!”

楚辭看向查克,查克擡手抹了抹眼睛,聲音有些顫抖:“走了。”

藍心擡起手,可是她的手指在查克防風服側面擦過,那衣服上布滿了塵土,藍心的指尖在上面劃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這是一個挽留的姿勢。

可是查克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笑,但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嘴角僵硬的往上翹了翹,就埋頭跟著楚辭走進了硝煙之中。

……

“九百三十七米。”楚辭道,“看樣子索蘭度首領的攻擊已經開始了,他最多能堅持五分鐘,所以我們必須在五分鐘內搞定。”

查克低聲道:“要怎麽做?”

“從背後繞過去,”楚辭道,“進入機師的感知範圍之後我會對他進行精神力幹擾,但是我從未幹擾某個人的意識超過一秒鐘,所以到時候會發生什麽我也不知道。你需要在我幹擾他的過程中爬上機甲,看見它身體側面的黑色凸起的方塊了嗎,那就是操縱倉的門,你從那裏進去,殺掉機師,就可以了。”

這一整個過程聽起來非常簡答,但是查克,事實上這比登天還要難。

“記住,”楚辭再次道,“你只有五分鐘。”

查克點了點頭,兩人從垃圾山上滑了下去。

為了保證行徑速度,楚辭掩護,兩人飛快的朝著機甲靠近過去,硝煙彌漫、槍林彈雨之中,唯有那尊龐大的紅色鋼鐵巨人如此鮮明,像是不可撼動的神明,只是站在他的腳下仰望,心中就已經充滿了的畏懼與惶恐。

楚辭的子彈非常精準,彈無虛發,中間他將空的彈夾交給查克替換,因此就沒有火力真空期,一路還算順利跑過去,兩人躲在戰壕邊壘起的兩具屍體後面,楚辭豎起三根手指,查克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三,楚辭彎下一根手指。

二,第二根。

一!

他的意識沈入冰冷的海洋。

無數道畫面像是被碎照片,或者遷徙受驚的鳥群,朝著他迎面飛撲過來,然後融入驚濤駭浪長河,河流再匯聚成海。海面的浪花幻化成了千萬條灰白色、流動的觸手,捆綁住他的四肢,要將他拽入海底的泥沼之中。

他奮力的掙紮,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然後那些觸手斷了,成了一泊一泊流動的水,穿透在鐵灰的海洋之中。

他站在海底,海底恢覆了平靜。

楚辭霍然睜開了眼睛。

龐大的紅色機甲機械臂擡在空中,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般毫無動作,從四面八方而來的子彈似乎也靜止了,楚辭只能聽見一聲一聲的急促的、劇烈的心跳聲。

可那不是他的心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間沾滿了血點和鉛.彈留下的淤黑。精神力場卻像是被禁錮在一個昏暗的空間中,戰壕裏濃郁血腥消失了,爆炸和子彈的震動變得隱約不清,他的呼吸減緩,意識仿佛淩駕於世界之外。

他又聽見了那陣心跳。

他緩緩的擡起手往前一推,像是觸碰到了什麽東西,又像是沒有,仿佛隔著厚重的空氣,按下了一個閘口。

然後他看到,機甲停滯在空中的機械臂往起擡了一下,

剛爬到機甲腰部的查克因為這一動作差點被甩了下去,他一只腳踩在機甲腿部的護甲上,這一刻,楚辭竟然覺得自己距離他無限近,甚至能夠透過監視窗看到他齜牙咧嘴的表情。

下一刻他就明白過來,那不是他“看見”,而是此時,在紅色機甲操縱倉內操縱機甲的機師“看見”。

他也知道了為什麽這架機甲在霍姆勒也能運行,因為操縱它依靠的根本不是精神力,而是操縱桿,這是一架古老的、精神力操縱機甲的老祖宗,手動操縱機甲。

它就像是車輛,或者其他任何不需要智能終端控制的機械原理機器一樣,只要能源充足,機師懂得操縱桿的運行原理,就可以啟動。而之所以需要精神力場,也是因為在霍姆勒所有的智能電子設備無法使用,因此機師需要在手動操縱的同時來感知外部變化。

查克已經爬到了操縱倉門的門口,楚辭按下了身邊的一個紅色按鈕,操縱艙門就自動彈開,查克被嚇了一跳,他跳進操縱倉內,一眼看見坐在中央駕駛位上的中年男人,眼神平靜而呆滯的看著自己。

查克擡起了槍。

砰!

劇烈的槍響在楚辭耳邊炸開,子彈到達中年男人的眉心之前他就回收了自己的意識和精神力場,但還是被餘波震動得腦子裏“嗡”一聲,就仿佛一根絞緊的弦忽然斷裂,只剩下無盡的金屬餘音。

一切感官都回來了,精神和意識也明晰了起來。

他深處於滿是死屍的戰壕,而非那一方狹窄逼仄的機甲操縱倉。

他是林楚辭,而非那個叫“古先生”的機師。

而伴隨著意識的回歸,他的腦子被一陣劇烈的疼痛席卷,就像是插入了鋼針,讓他不得不蜷著腰蹲在地上,半晌,這陣疼痛才終於消退,而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滿頭滿臉的冷汗。

“林?”查克已經從機甲操縱倉回來了,看著他,神情似乎有些擔憂,“你沒事吧?”

楚辭搖了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幹擾別人的精神超過一秒鐘,可是這麽做的結果竟然是……可以控制被幹擾者的意識?

那一刻他分明的感覺到自己意識和感官都被分成了極其矛盾的兩方面,一個是他,一個不是他。

就像是操縱機甲,他剛才操縱了一個人。

“索蘭度首領要開始反撲了,”查克低聲道,“我們先離開這。”

他拉著楚辭往戰壕外走,卻發現楚辭似乎手腳疲軟,毫無力氣,查克以為他剛才動作過大,傷口又裂開了,於是將他背起來,一路躲避著子彈離開了戰場。

半路上遇見了莫桑,莫桑有些驚訝,卻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楚辭,找了個手下護送他們離開。

“成功,成功了?”藍心幾乎是從越野車裏跳了出來,她看著楚辭和查克,神情愕然,“真的成功了?我看到那個機甲,機甲不動了。”

查克抓了一下頭發,靦腆的道:“機甲忽然就不動了,我就爬進那個倉裏,打死了裏面的人,然後好像就可以了。”

藍心震驚道:“這麽簡單?”

“不然呢?”楚辭終於出聲道,“還要怎樣?和那個機師搏鬥三百回合?”

“可是這……”

查克將楚辭放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道:“我只是個跑腿的,主要是林,要不是他我連接近機甲的機會都沒有。”

藍心笑著道:“你也很厲害。”

“啊?”查克無所適從的搓了搓後腦勺上翹起的頭發,又拽了拽自己的衣領,結果發現衣領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子彈撩走一塊,只剩下燒焦的一半。

“我,我,我,”他磕巴了半天,最後擠出來一句,“我謝謝你。”

楚辭懶洋洋的點評:“聽你這語氣,好像要尋仇。”

藍心忍不住笑了起來,查克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埋著頭問楚辭:“你的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我們要不馬上回去包紮!”

楚辭搖頭:“沒有。”

查克將他抱起來塞進車裏,肯定的道:“不,你裂開了。”

楚辭:“……你特麽才裂開了。”

查克咳嗽了兩聲,好不容易才調整好語氣,對藍心道:“藍心老板,我先和他回去了,如果有什麽事可以去石頭城堡對面那條街的房子裏找我們,莫桑隊長知道。”

藍心似笑非笑的道:“我們都已經很熟了,就不要客氣了吧?叫什麽老板,叫姐姐。”

查克楞了半晌才悶悶的“嗯”了一聲,藍心彎下腰靠近車窗:“叫一聲來聽聽?”

回答她的是驟然啟動的車子,飈起一陣飛揚的塵土,不過那車子的背影,怎麽看都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藍心愉快的笑了起來。

……

“真丟人。”楚辭第二次點評。

查克一拍方向盤,哽著脖子辯解:“我就是著急想帶你回去包紮,不識好人心!”

“呵呵,”楚辭抱起手臂,“就是丟人。”

“有本事,”查克小聲嘟囔,“有本事你在你喜歡的人面前……難道你在你喜歡的人面前可以一點反應都沒有?”

楚辭涼涼的道:“不好意思,我沒有喜歡的人。”

查克憤怒道:“那你還說我!”

“我說你怎麽了?”楚辭朝他扮了個鬼臉,“真沒出息。”

查克:“我拳頭硬了。”

楚辭:“反應你打不過我。”

查克:“……”

離開了戰場的範圍,車子的速度就降下了下來,查克瞥了一眼儀表盤,道:“能源快沒了,只能慢點走,希望可以堅持到回城。”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楚辭:“真的沒事嗎,你的臉色很差。”

“沒事,”楚辭無所謂道,“精神力過載了而已,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所以,不論是找到車隊,還是控制機甲,都是因為精神力?”查克感嘆道,“好神奇……”

“但是很危險,”楚辭嚇唬他,“一不小心就會腦空白。”

查克:“……腦空白是什麽?”

“就是變成傻子。”

“噫!”查克驚道,“那你以後還是少用精神力吧。”

楚辭“嗤”的笑出了聲:“你還真是好騙啊。”

查克不忿道:“你不是說不騙我嗎!”

“沒有騙你,”楚辭道,“精神力操縱本來就是有風險的,操縱不當也確實會導致腦空白。”

“不過,”他摸了摸下巴,“我剛才叫你去對付那個機師的時候,你好像不太情願?”

“沒,”查克想了想,道,“我只是害怕。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機甲,它就像怪物一樣,讓我覺得這是不可打敗的,如果和它為敵,可能只有死的份兒。”

“既然這麽害怕,為什麽還要去?”

查克認真的道:“因為我來眼鏡城,本來就是想要阻止這場戰爭的。”

……

回到出租屋裏檢查的時候,楚辭的傷口果然裂開了一點,不過並不嚴重,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查克幫他清理過後發現,這傷口已經自己愈合了。

“我有時候覺得你可能不是人,”查克嘀咕道,“哪有人受了這麽嚴重的傷還好的這麽快的?”

“隨你怎麽說。”楚辭等他包紮好紗布,道,“我要睡覺了,你愛幹嘛幹嘛去吧。”

查克冷笑:“最好睡死過去。”

楚辭一直睡到了晚上,這期間查克無數次想,該不會自己的烏鴉嘴奏效了,林這家夥真的睡死過去了吧?

傍晚時分莫桑隊長過來了,說是荒原上的戰爭已經結束,他們大獲全勝,首領今天晚上要在石頭城堡舉行慶功宴,邀請林過去,查克為難的道:“可是他在睡覺,我根本叫不醒。”

莫桑冷冷的道:“隨你們的便,反正話我帶到了。”

莫桑走後查克又叫了楚辭幾聲,可依舊沒有叫醒,他幹脆守在床邊,決定再等一個小時要是楚辭還不醒,就把他搖醒。

結果天剛黑下來,又有人拜訪,查克去開門,發現門口站著的,忽然是換上了藍裙子,提著一盞明亮油燈的藍心。

“你,你怎麽來了?”查克驚訝道。

“我來宴請你和林去石頭城堡參加慶功宴,”藍心笑意淺淺,溫軟的聲音拖長,“首領可說了,你們是大功臣,要是你們倆不去,慶功宴就不開始。”

“啊,”查克下意識的又想擡手撓頭發,“謝謝首領,可是……”

“可是什麽?”藍心微微蹙眉道,“不要揉頭發,本來就夠亂了,還揉?”

查克立刻縮回手,小聲道:“不揉了。”

他說著,偷偷擡起頭看了藍心一眼,卻正好撞上藍心烏黑的眼睫擡起又落下,仿佛是一片蝶翼,而這美麗的蝶翼之後,是她顧盼之間明媚動人的眼波。

“看什麽?”藍心挑眉問。

“沒,”查克的聲音更小了,“沒看什麽。”

“我說,”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微沙啞的聲音,“這間屋子裏還有人呢,你們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

查克立刻回頭,喜出望外道:“你醒啦?”

楚辭咕噥道:“你這個語氣聽起來怎麽好像我不是睡醒,而是覆活了一樣?”

“你睡得太久了,”查克道,“怎麽叫都叫不醒,我還以為你怎麽了。”

“精神力過載就是這樣。”

楚辭揉了揉眼睛,他上次精神力過載還是在很多年前第一次操縱機甲的時候,時隔多年,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有精神力過載的機會。

“首領邀請你們去參加慶功宴,”藍心走進來,將油燈擱在破舊的桌子上,“快點過去吧,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贏了?”楚辭問。

“當然,”藍心笑道,“有你幫忙,還能贏不了?”

這雖然是一句恭維的話,但是她的語氣卻很真誠,作為本次事件的見證者之一,她知道楚辭為他們提供了多少幫助,說是決定性作用絲毫不為過。

“讓查克去吧,”楚辭道,“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我就知道你會拒絕,”藍心感嘆道,“這是首領給我的任務,要是完不成,就要被扣工錢咯。”

楚辭道:“一點錢而已。”

“一點?而已?”藍心的眉毛快要挑到天花板上去了,“索蘭度這個黑心鬼,他要扣我一年的工資!一年!”

她說著撫了撫胸口,道:“幸虧我是做情報工作的,手裏有別的籌碼。”

“什麽?”楚辭掀了掀眼皮。

“莫桑回來之後連著審問了盧瑟和鄭雄,”藍心道,“他們承認是通過丹尼爾斯學院的囚車將分批將人送進了六區,就在大雪降下來的前一天,押運重囚犯的車和附近的游族人、獵人團發生了交火,長老會的執行者將沒有逃走的人連同重囚犯一起關進了丹尼爾斯學院。”

楚辭坐直了身體:“被關進去的都有誰?”

藍心搖了搖頭:“他們都不清楚,這恐怕得查丹尼爾斯學院收容記錄才行。”

楚辭跳下床:“帶我去見盧瑟和鄭雄。”

“可以,”藍心露出了直白的笑容,“但是你得跟我去參加宴會。”

“行。”

“哈,”藍心開心的道,“一年的工錢保住啦。”

楚辭從背包裏一邊翻找一邊道:“我要換衣服,你先出去。”

藍心無所謂道:“反正你喜歡男人,看一下也沒什麽關系吧?”

查克在旁邊弱弱的道:“那個,我也要換……”

楚辭回過頭,瞟了一眼查克,揶揄的對藍心道:“看一下也沒關系?”

藍心立刻轉身關門走了,摔門的聲音震耳欲聾,整間房子都跟著抖了三抖。

楚辭“嘖嘖”的嘆:“她真可怕。”

“啊?”查克下意識道,“有嗎,明明又漂亮脾氣又好。”

楚辭:“……”

這得濾鏡多厚才能說出這種話啊。

出門的時候查克順口問楚辭:“你懷疑你哥在被執行者送進丹尼爾斯學院的那幾個人裏?”

“不知道,”楚辭回答,“先去問問再說。”

“我真好奇,”查克道,“你哥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能讓你連命都不要也要去找他。”

在他的認知裏,楚辭已經是他見過不僅長得好看,實力也最強的人,如果能讓楚辭都為之不要命,那得是個多好的人啊?

楚辭理所當然的道:“我哥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脾氣最好的人。”

查克沈默了一下,反駁道:“可我覺得,藍心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楚辭扣好最後一個扣子,冷聲道:“我哥才是。”

查克雖然被他冷銳的氣場驚到,卻還是堅持己見:“藍心才是。”

“我哥。”

“藍心!”

“呸。”

“呸!”

直到藍心在外面喊:“你們倆好了沒有,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楚辭和查克才一前一後走出來,誰也不理會誰。

藍心納悶的跟在他們後面,心想,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要求太過分,兩個人都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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