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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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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活著

“我覺得一定是,我們可是在丹尼爾斯學院附近發現她的。”

“你真的相信那個傳說?”

“為什麽不相信?”

“那只是個傳說而已……”

“可是你見過比她更好看的人嗎?”

另外的人一時語塞,似乎無從反駁。

“要我說,她一定就是科羅納人。傳說是真的,丹尼爾斯學院以前就是有科羅納人。”

楚辭的意識已經清醒了,卻依舊閉著眼。

臉上的隔離面罩沒有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恢覆意識,他頭腦昏沈,像是灌進去一噸冰冷的水。精神力場的反應也很遲鈍,剛才那兩人的說話聲就像是隔了很遠傳過來,夾雜著梭梭的風聲。

他的記憶停留在跳傘之後的十分鐘。

哪怕是正常天氣跳傘都有百分之五的可能性發生危險,更別說極端惡劣天氣。跳傘之後沒多久他就被卷入了一股颶風之中,傘線斷裂,加速器失效,在幾萬米的高空沈浮,猶如渺小塵埃。

對於空中最後的印象是高速下墜,而身體逐漸恢覆的感覺告訴他,這一刻他能活著,已經是無比幸運。

“你說……她不會死了吧?”

“不是還有呼吸嗎?”另一人說著,伸手在楚辭鼻端探了一下,“可是很微弱,我們要在她死之前把她送到奧克利的領地去。”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太行,萬一她根本就不是科羅納少女怎麽辦?”

“就算不是,她的臉蛋也足夠漂亮,”那人斬釘截鐵的道,“我不信這顆星球上還有比她更美麗的!”

“可是風暴還沒有完全過去。”另外一個人嘀咕道,“我真怕等風暴過去,她就死了。奧克利可不需要一具美麗的屍體。”

“她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了。”

“竟然還能活著……”

楚辭聞到一股燒焦的糊味,臉頰似乎貼在地上,冷冰冰的硌人,面前卻飄蕩著暖意,那股糊味大概是火焰烘烤的某種食物,只是聞起來並不讓人覺得有食欲,反而有些腥臭欲嘔。

最先恢覆的是心臟的觸動,但是心跳就像是進入了休眠模式,緩慢得嚇人。血液沿著心臟流淌到身體的血管之中,於是他感受到了身體的疼痛,一開始還是麻木的鈍痛,慢慢慢慢就變成了烈火灼燒一般,尖銳的、不可忍受的劇烈痛苦。他感覺到自己的額頭上浸出冷汗,水分正在流失,可是他無法動彈。

他試著睜開眼睛,冷汗似乎流淌過了某一處傷口,疼得他連咬緊牙關力氣都沒有。疼痛大大影響了精神力場感知的準度,又或者他目前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精神力場感知,他模糊的知道這是一座四方的小樓,外面的風暴尚未停止,垃圾碎屑四處亂飛,不見天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兩人開始啃食腥臭的食物,一時間咀嚼撕扯聲和吞噬一般的風聲相合,竟然有一種詭異陰森的氣氛蔓延開來。兩個人吞咽的聲音逐漸停止了,火焰溫度慢慢冷卻下去,一個人忽然道:“看樣子,我們天黑之前到不了七區了。”

“風暴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可是如果等到明天,”另外一人停頓了一下,目光挪移到旁邊的楚辭身上,“她恐怕堅持不過今天夜裏。”

“我們沒有藥品給她治療。”

最先出聲的那人咕噥著,語氣頗為惋惜:“把她獻給奧克利可以換不少賞金來著……那既然這樣,在她死之前就還是歸我們的,不能浪費了這張臉。”

另一人暧昧得笑了起來,他跟著吐了一口唾沫:“老子只在幾年前遇到過嫩的,不過也是別人玩剩下的,沒盡興就死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的同伴大聲道:“你可悠著點,這個也快死了……”

這人說著,往火堆裏倒了一點可燃的油脂,火焰又重新明亮起來,照亮兩個人黧黑的臉孔,眼瞳裏充盈著僵直的貪婪。

他伸出了手,這只手的影子被火焰照射,投影在臟汙斑駁的墻壁上,拉長,放大,猶如一片流動的、粘稠而陰暗的水。

這攤水蔓延到火堆旁邊,一動不動安靜如死屍的楚辭身上,就在它要觸碰那片沾血的衣襟時,楚辭一直平放在身側的右手臂忽然擡起,扼住那只手的手腕往前一拽,那人的身體猝不及防的前傾跌倒,壓在楚辭的腿上,而楚辭碰了一下靴子腳尖,鞋底彈出一段刀刃,他用盡力氣翻身,將那段刀刃踢入那人的後勁。

溫熱的血迸射出去一道鮮紅的弧線,落下去的時候澆得火焰黯淡了一瞬,那人的同伴楞了一下,隨即立刻手忙腳亂的從口袋裏掏出□□。

第一顆子彈打中了楚辭身旁的柱子,灰屑撲簌簌的往下掉落,楚辭靠著柱子大口大口的喘氣,同伴見他已經沒有了反抗能力,便慢慢的走近過來,黑暗的影子籠罩在楚辭頭頂,他擡起槍。

砰!

同伴的的身形定格了一瞬,隨即左右搖晃了兩下,“咚”一聲栽倒在楚辭身旁,雙目圓睜,頭顱之下蔓延出一片殷紅血跡。

楚辭瞇了瞇眼,火光繚繞之下,昏暗的樓梯口逐漸出現了一道長長的人影,隨著他的靠近,那影子不斷縮短,最終變成矮小如侏儒一般,他走到了火堆旁。

楚辭沒有辦法擡頭,只能看到他卷起的褲腿之下是一雙沾滿了泥濘,已然看不出顏色的皮靴,他彎下腰撿走了那兩人掉落在地的□□,又折回來,蹲在了楚辭身旁。

他伸手擡起楚辭的下巴,借著忽明忽暗的火光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楚辭也看清楚他的臉。

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家夥,身形挺拔,穿著防風服,頭發被風吹得朝天支棱,臉上戴著隔離面罩,面罩縫隙裏鉆滿了塵沙。

“你是什麽人?”這人問道,語氣頗為好奇。

和外面肆虐怒吼的風暴比起來,他的聲音非常清朗,楚辭猜測他年紀應該不大。

楚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裏似乎充滿了淤積的血,根本無法發聲。

“不想說?”年輕的不速之客起身,將兩具屍體挪遠,又折回來坐在了火堆旁,拿出從屍體身上摸出來的燃燒油脂往火堆裏倒了一些,火焰立刻升騰高漲,小樓內明亮起來。

風的呼號並未減輕,這座小樓只有一扇窗戶,但是被一個破舊的櫃子擋起來了,絲絲縷縷的風裹著塵沙鉆進來,在窗戶口積成小堆的錐形山脈。

“不想說就算了,”年輕人拿下了隔離面罩抖了抖,泥沙簌簌的落在他腳邊,他抖了一會,忍不住回過頭,借著愈發明亮的火光再去看楚辭,“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還從來沒在這顆破爛星球上見過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你——”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半晌,不可思議的喃喃:“你竟然還活著……”

風吹著火舌和楚辭的頭發飄往同一個方向,而順著他漂浮的、細微的頭發絲往下看,就能看見,從他的腰側到後背橫插進去一塊巨大而尖銳的鐵質事物,似乎是某種機器的外殼,從中間截斷了,猶如一條卷刃一般,要將他的身體切成兩半。

血流猶如潺潺的小溪,在地上蔓延成細長的蛇,不一會就爬到了火堆跟前,年輕人慢慢擡起腳,將那縷細長的血液碾了碾,他擡起腳時,地上剩下一片黑紅的圖案。

他震驚的看著楚辭半晌,又坐回了火堆旁:“雖然我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是禽獸。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放心,在你死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我會陪著你。”

楚辭依舊沒有答話。

年輕人拿掉了滿是灰塵的手套,自顧自道:“我會給你收屍,對了,你想埋在什麽地方?太遠可不行,最近風暴頻發,太遠的話,指不定我們倆都得葬送在去你理想墓地的道路上。”

“唉,到時候你都已經死了,還說什麽葬送不葬送?”年輕人嘆氣,“真可惜,你長得這麽漂亮,要是你不死,我一定想辦法讓你當我老婆。”

楚辭:“……”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他現在只覺得吵鬧。

他眼中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麽詛咒,為什麽遇到的人一個一個都話這麽多?

年輕人還在不停地叭叭叭:“反正你都要死了,讓你死得明白點是我對一個死人最大的尊重。我是個拾荒者,我叫查克,是從六區來的,不過我不經常待在六區,其他的幾個區我都去過,除了十一區,你也知道,那裏距離‘漆黑之眼’太近了。”

美麗的事物總會吸引人的眼球,他說了半天,再次忍不住偏頭去看楚辭的臉,然後驚奇的覺得,自己竟然在這個瀕死的少女臉上看出一些不耐煩。

“不會吧,”叫查克的年輕人抓了抓滿是灰塵的頭發,“你還有意識?”

楚辭微微擡了擡下巴。

“你真的還有意識?!”查克驚得從地上跳起來,“你能聽懂我說的話?”

查克湊過去到他面前,小聲道:“你要是能聽明白,你就眨眨眼。”

楚辭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查克像見了鬼一樣光速退遠。

“不應該……”他慢慢靠近火堆,刷一下撿走了自己剛才掉落的戰術手套,動作有些忙亂的戴好,轉身就往樓下走去。

楚辭松了一口氣,可是沒過幾分鐘,他竟然又回來了。

“你……”查克沒有戴隔離面罩,滿是灰塵的眉頭僅僅皺著,“你還活著,對不對?”

他咽了一口唾沫:“可我如果把你背上那個東西□□,你會不會死?”

他目光凝重的看了一眼橫切進楚辭脊背裏鋼鐵卷刃,跑到角落裏扒下兩具屍體身上的衣服,自言自語似的道:“這麽長的傷口肯定要縫合,但別說是我,就算是整個霍姆勒也很難找到會縫合的醫生和器具,所以你能不能活下來,就看運氣了。”

查克小心翼翼的將楚辭抱起來側放在火堆旁,火光映照之下,鋼鐵鋒利的邊緣刺破他的衣物,埋入白皙的皮膚之中,猩紅血肉翻卷,邊緣凝結著黑紅血汙,隨著楚辭緩慢的呼吸,血汙徐徐流動著,浸入已經濕透的衣服布料。

查克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剝下來的衣服用力抖了抖,裹在傷口邊緣,然後兩只手捏住鋼鐵零件外殼,捏住又放開,覆又捏住,他幹脆閉上了眼睛,然後用力一拔!

溫熱的液體濺了他滿臉,淅淅瀝瀝的流淌在他嘴唇上,舌尖已經嘗到了猩甜的味道,查克連忙將手裏的鐵刃扔出去,扒拉過來一件衣服壓在楚辭的傷口上,可這似乎無濟於事,奔騰的血流瞬間就將衣服浸透,然後楚辭開始劇烈的咳嗽,查克聲音崩潰的道:“別咳了,你的血要流幹了!”

接著,他聽見一道微弱的聲音:“……止血凝膠。”

查克楞了一下,慌忙的看向楚辭:“什麽?”

楚辭的嘴唇一張一合,不斷的湧出血塊,查克費了好大力氣,才聽清楚他說的是:“左邊口袋。”

查克忙亂的伸手去摸他左邊的口袋,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個口袋的位置,摸出一個被血浸透的小盒子,他拿過來湊到楚辭面前:“是不是這個?”

楚辭看著那個原本是白色的小盒子笑了一下,緩慢搖頭。

“那你還笑……”查克咬著牙再去找,終於找到一個透明柔軟的密封袋,他滿手是血的拿著密封袋,“怎麽用的?”

楚辭嘔出口裏的血漿,斷斷續續的道:“把血……擦幹,倒……上去……”

“這怎麽能擦的幹凈?”查克碎碎念的說著,用牙齒撕開密封袋,拿了一件衣服吸走了傷口上的血,在下一波血湧出來之前,迅速地將密封袋裏凝膠倒在傷口上。

那道橫貫肩膀到腰側的傷口實在太深太長,一袋止血凝膠根本不夠,查克“呸”一口吐掉撕扯下來密封袋,眼看著浸出來的血已經淹沒了止血凝膠,焦急的問:“還有嗎?”

楚辭聲音低微地道:“沒有。”

“那,”滿手滿臉都是血查克楞了一下,道,“你是不是,還是會死?”

“也許。”楚辭說。

查克沈默著,將最後一件衣服撕扯成布條,一圈一圈纏繞在楚辭的傷口上,又脫下自己的防風服鋪在地上,將楚辭放了上去。

火焰依舊明亮著,外面昏黃的天色卻愈發黯淡下來,風聲輕了。

封閉的室內只剩下畢畢剝剝的火焰燃燒聲和濃重的血腥氣,查克忽然道:“我剛才拔那個玩意的時候,你沒有叫出聲。”

而一直隔了半晌,楚辭才回答:“你的名字真奇怪。”

查克疑惑道:“我的名字哪裏奇怪?不是很普通嗎。”

楚辭問:“你知道查克拉嗎?”

“我不知道,”查克皺眉,“那是誰,和我同名?”

楚辭微弱的笑了一下:“就當是吧。”

查克抿著嘴唇想了一會,認真的問:“你想埋在哪?”

楚辭:“……”

“那麽嚴重的傷,就算能縫合,你活下來的幾率也很小,”查克說道,“你的那個凝膠只有那麽一點點,連血都止不住。”

“每隔二十四小時要換一次。”楚辭說道。

查克點頭:“那也得你能再活二十四個小時。”

“……”

因為身體無法動彈,楚辭的目光也就無法環顧到整座小樓,他只能看見自己眼前的三寸地面,被火光映照成彤紅一片。

不論是查克還是剛才那兩個人,都沒有提及其他東西,就說明他的背包在墜落的過程中遺失了,應該距離自己掉落的地點不近,否則那兩個人怎麽會沒有撿到。

背包裏有藥品和足夠的止血凝膠,可是他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去尋找,別說去找丟失的背包,他現在就是站起來都很艱難。

劇烈的疼痛燃燒著意識,他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但是他知道現在是最不能睡著的時候,一旦入睡,可能就再也沒有醒來的時候了。

“你想把我埋在哪?”他問。

查克抿著嘴唇想了一下,道:“一區吧,那裏是整個霍姆勒最幹凈整齊的地方。”

“現在是幾區?”

“六區和七區的交界線。”

“剛才那兩個人是誰?”

“可能是七區的奴役民。”

楚辭疑惑:“什麽叫奴役民?”

“就是給別人做苦力的,霍姆勒的人分成幾種,生意人、幫派人士、拾荒者、獵人,外來者,還有其他獨行者和最底層的奴役民,一般都要依附於某個大幫派或者長老會才能活。”

查克解釋完,忽然道:“你是外來者?”

楚辭“嗯”了一聲。

“你竟然真的是外來者,”查克似乎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外面的世界再差也不會比這裏差,你們這些外來者為什麽要來霍姆勒?”

“有事。”

查克嘲諷的笑道:“誰會來這個破爛地方辦事?”

他說完看著楚辭,而楚辭滿臉冷漠:“我。”

查克:“……”

“那兩個奴役民撿到你,可能會在你死之前把你送給某個大人物,”查克道,“來換取一筆賞金。”

“我聽見了他們的交談,”楚辭道,“他們要把我送給奧克利。”

“奧克利,七區的老大。”查克點頭,“看來他們確實是奴役民。”

“他們還提到了丹尼爾斯學院。”

查克愈發驚訝起來:“他們去過?”

“嗯。”

“這兩個家夥膽子可真大,”查克“嘖嘖”的道,“為了錢不要命了……”

“丹尼爾斯學院是什麽地方?”

“是霍姆勒的監獄,”查克用一種盡量稀松平常的語氣說道,如果是平時,楚辭一定能聽出他語氣中極其細微的顫抖,“長老會搞的,霍姆勒最可怕的兩個地方之一。”

他頓了一下,道:“你知道另外一個是什麽嗎?”

“‘漆黑之眼’?”

“對!”

楚辭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就像是沈入了深海,冰冷而沒有邊際的浮動、游弋,最終泡沫般消散。

他咬了一下舌尖,可這樣的疼痛不及他身體上毀滅般的痛苦,可即使是那樣毀滅般的疼痛,也不能讓他繼續保持清醒。火光影子在他面前的地上交纏、縈繞,猶如他混沌的意識,最終都要消弭一般。

火焰的光影往前蔓延,是剛才被查克踩斷的血液河流,此時已經在火焰的烘烤之下幹涸了,幹枯的血跡的河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白盒子,是剛才查克從他的口袋裏掏出來的。

他道:“幫我撿回來。”

查克疑惑的東張西望,目光最後才停留在年沾滿了血的小盒子上,俯身過去將它撿了回來。

“打開。”

所幸盒子是密封的,裏面裝的東西依舊潔凈,查克看著裏面白色藥片,訝然道:“這是什麽?”

楚辭輕聲道:“是特效藥。”

查克將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立刻撚起一片放在楚辭嘴裏。

其實楚辭什麽味道都嘗不出來,他甚至感受不到藥片在他口腔中緩緩融化,然後伴隨著血水一起流入喉嚨,匯聚到身體不可磨滅的疼痛之中。

這根本不是什麽特效藥,只是一盒消食片而已。

他閉了閉眼,想起很久之前他和西澤爾分離,分離又重逢,這個奇怪的習慣卻一直保留至今。

楚辭費力得睜開眼睛,問查克:“他們還提到了科羅納人。”

“對,”查克所有所思的道,“這樣看起來,他們是將你當成了科羅納少女,七區的老大奧克利對科羅納少女非常癡迷,據說最早的時候他本人就是個人販子,專門販賣科羅納人。”

“可你應該不是吧,”查克看了一眼楚辭充血的眼睛,“科羅納少女的眼睛都是銀灰色,你的眼睛黑色。”

“傳說,”楚辭說話的聲音只剩下低微的氣息,如果不是因為外面風暴漸止,而小樓裏只有他們兩人,查克可能根本聽不清楚他的話,“丹尼爾斯學院有什麽傳說?”

“什麽傳說?”查克先是疑惑了一下,隨即恍然道,“哦……丹尼爾斯學院,其實也不是什麽傳說,就是在長老會將那地方劃成監獄之前,據說科羅納人在那裏聚居,後來就被捕殺完了。”

“但是現在又有人說,科羅納人的後裔依舊生活在那裏,只是一般人找不到他們。”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怕死的人總是想要過去碰碰運氣,希望可以找到科羅納人,然後抓他們去賣錢。”

“丹尼爾斯學院不是已經成為監獄了嗎,科羅納人還怎麽住在那裏?”

“那裏很大,”查克伸出手比劃了一下,“非常大,監獄只是其中的一座城堡。”

“也就是說,”楚辭深深呼吸了一下,卻發現自己仿佛感受不到氧氣的存在一般,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強忍著道,“那裏的人很少。”

“對。”查克點了點頭,有些不忍的勸道,“你不要說話了……”

“我的背包可能……掉落在那附近,黑色,銀鎖扣,有三角標志。”楚辭喘著氣,“裏面有藥和食物,也許還能找到。”

“你是想讓我去找那個背包?”查克問。

楚辭低低地“嗯”了一聲。

“先不說丹尼爾斯學院非常大,要找一個背包,這不就是大海撈針?”查克嘆道,“就算我找到了,你能活著等到我回來嗎?”

“而且,”他玩味而短暫的笑了一下,“你怎麽就確定,我找到背包還會回來救你?”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我相信你。”變幻的火光在楚辭漆黑的眼眸中燃燒,“我要活著,我必須活著。”

風聲徹底停了。

“好。”查克站起身,“不管我能不能找到,二十四個小時內我都會回來。”

他憐憫的看了一眼楚辭,道:“給你收屍。”

說著,他往樓梯口走去,走到一半卻又折回來,道:“就埋在一區吧?”

楚辭笑了笑,道:“好。”

查克走下了樓梯,推開被沙塵掩埋的門扇。

風暴真的停息了,一般每個區的交界處都不會有什麽住民,因為不留神就會越界,而有歸屬的奴役民越界,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四方小樓距離丹尼爾斯學院不算遠,否則那兩個奴役民也不會在撿到楚辭之後就在這裏躲避風暴。

就像查克所說,丹尼爾斯學院附近的人很少,因此他很早就註意到了那兩個人,一路尾隨到此,如果不是因為中途風沙阻攔,他耽擱了一段時間,應該能更早的救下那個少女。

救下她,然後呢?

她已經快死了,毫無價值。

而且……查克的神情凝重起來,她在那樣致命傷的情況下還能殺掉意圖不軌的奴役民,那麽她痊愈的狀態下,恐怕實力不俗。

可惜她就要死了。

在查克的認知裏,沒有人能在毫無救治的情況下阻止生命的流失,就算是自己找到了背包又有什麽用?

他嘆了一聲,戴好隔離面罩,飛快的往丹尼爾斯學院的方向跑去。

風暴過後,不論是垃圾山還是殘留的幸存房屋上都落了一層厚重的泥沙,原本就狹窄的道路此時更是變得難以捉摸,好在查克是個拾荒者,早就已經習慣了霍姆勒的地貌,他深一腳淺一腳越過兩座垃圾山,終於遠遠地看見了丹尼爾斯學院的輪廓。

霍姆勒這顆星球已經覆滅了許多年,但是某些地域名詞卻依舊保持了原本的模樣,比如丹尼爾斯學院,據說這裏曾是整座星球的最高學府,這麽幾百年過去,哪怕它已近毀得不剩多少,哪怕它已經別顛覆,從充滿希望的學校變成了禁錮自由的監獄,可它的名字依舊未曾改變。

查克出生在六區,對於丹尼爾斯學院可謂再熟悉不過,他站在垃圾山上,望著那座被鐵蒺藜圍起來的城堡,心中逐漸縈繞起淡淡的恐懼。

沒走多久遇上了一個同行,他們不認識,但那人叫住了他:“嘿,你要過去嗎?”

查克回過頭:“什麽意思?”

“八分格,我告訴你答案。”那人說道。

八分格就是一塊壓縮能量塊的八分之一,他們會將壓縮能量塊分成均等的十份、八份或者五份,用十分格、八分格、五分格來稱呼它們,形同一般等價物的度量單位。

而八分之一的能量塊如果被查克咽入腹中,差不多可以維持他一天的生命。

查克道:“十分格。”

那人糾結了一下,點頭:“成交!”

查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錫紙包裹的小塊扔過去,那人接住後放在鼻子跟前聞了一下,道:“中午有新犯人送過來,我看見了,是長老會的車,他們親自送過來的,現在的守衛平時嚴一倍。”

這確實是個等價的信息。

查克說:“謝了兄弟。”

那人揮了揮手,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垃圾山中。

查克換了一個方向。

丹尼爾斯學院確實很大,查克用了五個小時才走完它一半的輪廓。蹲在一個塌陷的門洞之下,查克想,那個少女也許已經死了,屍體都涼透了,找到背包又有什麽用?他又安慰自己,她說背包裏有藥品和食物,如果背包找到了,而她也死了,那麽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將裏面的東西據為己有?

可是哪有那麽好的運氣……

查克又找了一個小時。

眼見著搜尋的範圍距離監獄城堡越來越近,這裏除了他已經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查克心中一陣焦急,剛才那個人已經說了,今天的守衛要比平時多,萬一被發現——

他的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就在他剛才走過去的,已經塌陷的拱門之下,暈紅色不詳的天光彌漫,那個小黑點上,卻似乎反射出一點冰霜般的銀。

查克的心臟一陣狂跳。

四下無人,只有他知道那是什麽,少女沒有騙他。

他飛奔過去,果然是一個黑色的背包,卡在拱門廢墟的空隙裏,上面落滿了灰撲撲的泥沙。

查克費力地將背包拎出來,就像少女說的,銀色鎖扣,三角標志,不會錯。

他原本以為這背包上會有密碼鎖之類的,可是沒有,只要按下那個銀鎖扣,背包就會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的裝著各種生存物資和武器,甚至有些東西查克從未見過,但卻透著霍姆勒這個垃圾星球不會有的精致和規整。

查克將背包背好,就在他滿心雀躍要離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東西放下,滾。”

查克心頭一涼。

他慢慢抱著頭蹲下,任由身後的人將背上的背包剝走,背包的帶子從他手臂上套下去,被他的戰術手套勾了一下,而就在這一瞬間內,查克手肘一彎,背包的帶子退回他的臂彎處,他反手再一掄,沈重的背包在他手臂上蕩了一圈,然後飛了出去,“砰”一聲落在不遠處的碎石堆裏。

查克往前一撲,可是身後那人的動作比他更快,橫過胳膊卡在查克的脖頸上,他霎時間無法動彈,肺腔裏的空氣逐漸稀薄,而喉嚨卻被鎖住,查克使勁抓著那人的胳膊,雙腿踢騰著掙紮,可卻似乎無濟於事。

他掙紮的動作逐漸遲緩,身後那人似乎也放松了警惕,查克抓住機會用肘部重擊身後那人的腹部,一下,兩下,三下。可是除了第一下讓他感覺脖子上力道稍微有所放松之外,其餘不論他如何擊打那人都無動於衷,查克再次被嚴重的窒息感所包圍。他感覺到血液倒湧,開始充斥進頭腦,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在搖晃,他大張著嘴,卻感受不到絲毫的空氣,唾液不受控制的從嘴角流淌下來,他翻著眼白,停止了掙紮。

那人放開了他,看著不遠處背包露出十足貪婪的笑容,但這笑容牽動了腹部剛才被查克重擊的疼痛,他不得不彎下腰去,迫不及待卻又疼痛難忍的朝背包靠近。

他的手指剛碰到背包的帶子,就感覺到頭頂似乎震蕩了一下,緊接著,尖銳的疼痛從天靈蓋開始一路向下傳遞,他甚至來不及出聲尖叫,後腦勺就又挨了一下。

血流和腦漿飛濺,他倒了下去。

查克扔掉手裏的石頭,捂著脖子開始猛烈的喘息。

一直用了好幾分鐘他才終於將氣息喘勻,慢慢提起背包搭在肩上,低下頭,地上已經少了半個腦袋的屍體,就是剛才賣給他消息的那個同行。

查克呲牙裂嘴的摸了摸脖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丹尼爾斯學院。

這次他換了一條路走,快速離開丹尼爾斯學院的範圍之後,他才松了一口氣。此時天已經黑了許久,夜晚的霍姆勒非常危險,他必須趕緊返回四方小樓。

可是……回去?

查克緩慢的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脊背上巨大的背包。

已經過去了七、八個小時,他離開的時候少女傷口的血都沒有止住,那麽嚴重的傷,幾乎將她砍成了兩半,她還能活嗎?

一定活不成了吧。

說不定她的屍體早就涼透了。

這個念頭在查克的腦海中出現了無數次。

她已經死了……不要回去了……

只要不回去,這些物資就全部是他自己的,沒有人會知道。

這是他拼了命、差點死掉才拿到的,為什麽還要還給別人?

可是她想活著。

查克想起她眼中燃燒的火,像是有滾燙的溫度,她只是想活著而已,那是查克從小到大的唯一願望,活著。

他轉身往四方小樓的方向飛奔而去,迎著冷硬的夜風,心裏不斷祈禱,可千萬,要活著啊。

……

他也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但當他看到四方小樓的那一剎那,查克心中充滿了忐忑和期望,他推開門進去,發現門扇上他放的繩條還在原位,說明他離開的期限並沒有人來過,少女也沒有出去。可是樓上的火光已經沒有了,盡管他走的時候將燃燒油脂全部倒了進去。

查克大步上樓,火堆果然只有一些餘燼,而躺在冰冷火堆旁邊的少女,身下蔓延著一小灘深紅色似乎已經凝固的血,而他走近的時候,看見少女面容慘白,連眼珠都一動不動,似乎早已沒了呼吸,像一具蒼白的、毫無生機的人偶。

查克慢慢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去試探少女鼻端的呼吸——

“我還沒死。”

查克嚇得往後趔趄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長舒了一口氣,罵道:“你有病吧,嚇死我了!”

楚辭一動不動:“嘖,膽子真小。”

“我他媽的,”查克一邊喘氣,一邊將背包從背上卸下來,又從口袋裏掏出燃燒油脂倒在火堆上,“我他媽的就不該跑這麽快回來救你,你死了也活該!這個時候還有惡作劇的心思……”

火焰重新生長起來,小樓的光線逐漸明亮。

“真的找到了?”

“廢話。”查克罵罵咧咧的的打開背包,皺眉,“現在我要怎麽做?”

“找止血凝膠和融血劑,”楚辭輕聲道,他的聲音開始發啞,仿佛喉嚨裏含著一把沙子,“我感覺得血好像止住了,但是止血凝膠裏蓄積的壞血要趕緊清除掉,不然會發炎。”

“融血劑是什麽樣子?”

“透明針劑,上面有名字。”

查克按照楚辭說的,將他傷口原本的止血凝膠清楚,重新上藥,清理,再放上止血凝膠,最後用幹凈的紗布包紮,並給他換了一件幹凈衣服。

收拾好這一切之後,查克覺得自己滿頭大汗,就像是經歷來一場劫難。

他不是沒有見過別人受傷,但是這樣近距離挖除腐壞的血塊和脂肪,還是第一次。那場面太過血腥,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面前的是一個美女的赤露身體。

查克覺得自己短時間內再也不想看見任何和血肉有關的東西了。

在旁邊休息了一會,他看見角落裏兩具屍體,覺得越看越不順眼,於是決定將他們搬到樓下去,可就在他將其中一具屍體翻過來時,驀然看見,這屍體胸口的位置有一個小黑點。

他湊近了看,發現那是一截金屬箭矢的尾巴。

查克霍然回頭看向躺在火堆旁的少女。

這個怒移民的死並不是因為自己開槍,而是因為心臟中箭……是她。

哪怕自己不出手,她依舊可以在這樣重傷的情況下,殺掉那兩個奴役民。

這太可怕了。

查克覺得剛才滿頭的熱汗瞬間蒸發,渾身發冷。

他默默的將屍體搬下樓,坐回了火堆旁邊。

楚辭奇怪道:“你不是話很多嗎,為什麽忽然沈默了。”

“沒,”查克抓了抓自己亂蓬蓬的頭發,“我就是覺得,你真厲害,這麽重的傷還能一直保持意識清醒,如果是別人,說不定早就因為痛苦而放棄了。”

“而且,”他偷偷看了一眼楚辭的臉,下意識呢喃,“哪有你長得這麽好看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嗯,就是胸有點平。”

楚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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