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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宿命回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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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宿命回還(中)

但是感應科技的生物實驗項目和所提斯在那間實驗室看到的,大相徑庭。感應科技的生物實驗項目主要是生物材料方面,卡萊·埃達拿了實驗室的數據日志給他,和他冒險截取到的信息片段毫不相幹。

所提斯又想辦法找了其他公司的實驗項目,對比之後均一無所獲。

那間實驗室比他想象中要神秘的多。

最後,他將關註對象落在了昆特身上,搜集了昆特近一年來所有的行蹤記錄,詳細比對之後,果然發現了異常。

身為凜阪生物的執行總裁,昆特這樣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竟然在一年前的某個月,去了兩次占星城底層。

雖然出行回歸之後他連交通工具都處理掉了,但所提斯依舊有辦法還原,他去過二十六層!

可是他去二十六層做什麽?是不是因為那間神秘實驗室的事情卻不得而知,所提斯思慮再三,還是派了兩個信得過的手下去了二十六層,在那裏蹲守一段時間,說不定會有所發現。

昆特第二次找他轉移數據,是在一個月之後。

他在昆特的辦公室門見到了重煥。

對於這個弟弟,所提斯一向不待見,重煥的野心不可小覷,時時都想將他取而代之。但所提斯在凜阪的位置無法輕易撼動,重煥若想實現夙願,就只有一個辦法,殺了所提斯。

但是重煥沒有這個膽子。

對於他出現在昆特的辦公室門口,所提斯雖然驚訝卻也並未置予理睬,和他擦肩而過時,重煥臉上露出一抹興奮而又病態的笑容,像嗜血的野獸。

昆特依舊坐在那張寬闊的黑色辦公桌後,看著所提斯道:“所提斯,你難道不好奇重煥來找我說了什麽嗎?”

所提斯淡然道:“我不在乎。”

昆特笑了起來,道:“我很欣賞你的高傲,但有時候,這種性格會毀了你。”

所提斯不置可否,昆特從辦公桌後那張王座般的椅子上起身,緩緩在窗邊踱步,半晌,道:“所提斯,再幫我去一趟那個實驗室吧。”

依舊是同樣的方式來到了那間神秘實驗室,不過這次接待他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這次的引導者要沈默的多,他邁著機械的步伐將所提斯帶到了一間中心控制臺模樣的屋子。

這裏偌大而沈寂,終端和晶屏無聲運作著,仿佛冰窟。

來的路上所提斯再沒有見到如上次的實驗室,而是穿過一段長長的隧道,進入升降梯之後,直達控制臺,但是和上次的感覺卻一模一樣,恐怖而冰冷,就像是冷血的爬行動物在皮膚上蜿蜒,毒涎滴落,命懸一線。

他沈默著工作了七個小時才終於將控制臺開放的數據傳輸完畢,回過頭,他對引導人道:“有的數據是加密的,無法傳輸。”

引導人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明白所提斯的話沒有。

這一次所提斯依舊如法炮制,截取了一些信息片段傳送到自己的終端上。可是離開中控臺後,再次醒來時,他卻不是在昆特的實驗室,而是一個人在自己的秘密居所中。

面前放著他的終端,已經被毀壞成一堆碎片,幾乎無法修覆。

所提斯立刻爬起來沖到房門前的記錄面板上去查監控記錄,可惜什麽痕跡都沒有。

他緩慢走回會客廳,頹然的跌坐在沙發上。

這是昆特的警告!

他知道自己在傳輸數據的時候截取了信息片段,所以才將終端毀壞擺放在他面前,又將他送回無人知曉的秘密居,就是在告訴他不要再搞小動作。而之所以昆特還沒有殺了他,八成是因為自己還有幾分用途。

難怪他會在看昆特的辦公室門口遇到重煥,想必這件事重煥也有參與,不過只是,他負責幫助昆特轉移數據,而重煥負責盯著自己。

雖然厭惡自己這個弟弟,但他的能力和手段卻毋庸置疑,所提斯沈思了一會兒,將這間屋子裏存放的信息全部都銷毀,然後自己離開。

他去了黑砂街。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叔叔威廉姆斯在此隱居,還會做一些情報生意。

星星是他的妹妹,但是和重煥一樣,他對她也沒有多少深厚的感情,只是這個女孩子單純而懵懂,面對她要比面對重煥輕松的多。

但是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重煥。

他露出厭惡的神情,重煥虛情假意的笑著:“大哥醒了?”

所提斯沒有理會他,徑直往飲料店樓上走去,重煥直起身:“叔叔在休息,你還是不要上去打擾他了。”

星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專心致志的給飲料機加果糖。

狹小的店面中,三個血脈相連的年輕人卻仿佛處於最遙遠的彼方,他們的目光比最陌生的陌生人還要冷漠。所提斯站在古舊的樓梯上往下看,重煥靠在距離妹妹不遠處的圓桌邊,似笑非笑的。而星星,對於他們的唇槍舌劍充耳不聞。

所提斯依舊沒有理會他重煥,再次往上走了兩級臺階之後,重煥道:“大哥。”

這一次,他的聲音發沈,猶如落地的金屬。

可是接著,他的聲音卻輕了下去:“不該碰的東西就不要好奇,免得招來殺身之禍。”

“你知道什麽?”所提斯居高臨下的睥睨著他,“你在做什麽。”

“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得那麽快而已。”重煥的臉上又露出了惡劣的、令人厭惡的笑容,“你猜,要是你死了,那個姓埃達的女人,會為你哀悼嗎?”

所提斯的目光如同閃電利劍般刺過去,重煥不為所動,笑道:“她不會,但也許,我會。”

“如果你死了,”所提斯反唇相譏,“我一定不會為你哀悼。”

他說完徑直上樓。

威廉姆斯已經醒了,他蜷縮在躺椅上,甕聲甕氣的道:“我一睜眼就聽見你們倆又在吵架,這次是因為什麽事?”

所提斯略帶煩躁的道:“沒事,你不要亂操心。”

威廉姆斯“哼”了一聲。

半晌,所提斯皺著眉,低低問:“重煥怎麽知道卡萊,你說的?”

“我沒有那麽閑,”威廉姆斯冷冷道,“布倫家族世代都與情報打交道,你弟弟又不是廢物,對於你我來說,這世界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

“但是他不如我,”威廉姆斯沈聲道,“你知道,要論和信息情報打交道,他完全比不上我。”

“也許他有別的渠道。”威廉姆斯道,“我早勸過你不要再和卡萊糾纏,與其時刻擔心,不如——”

“我不會和她分開的。”所提斯呢喃,“永遠不會。”

良久,威廉姆斯無奈的嘆了一聲。

所提斯站起身,大步走到起居室門口,就要推門出去時動作卻倏然一頓。

他緩緩地回過頭看向威廉姆斯,語氣有些困惑不解:“我來找你做什麽?”

威廉姆斯沒好氣道:“誰知道你來找我幹什麽?剛醒來就聽見你和重煥吵吵。今天真是稀奇,平時一個都見不到,今天卻跟商量好了似的……”

所提斯慢慢的走下樓梯。

他總覺得自己今天來找威廉姆斯有事,但剛才上樓的時候被重煥打斷,現在竟然完全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事。

他皺著眉拼命回憶,可是腦海中卻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再來黑砂街之前身在何處。

幾乎是無意識的,他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腳步聲很沈重,咚,咚,咚。

咚!

星星將一大桶果醬放在流理臺上,震動得所提斯的耳膜一鼓一鼓的疼。

這種痛覺非常奇怪,灌進耳朵裏的聲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電解一般的嗡鳴,視線所看到的景象也都模糊不定,世界仿佛揉皺了塑料風景畫,褪去顏色,晦暗不明,混沌一片。

他抓著樓梯扶手,半晌才終於重新清明過來。

星星依舊在流理臺前忙碌,午後的光從門口踱進來,鋪陳在流理臺前一小塊地面上,潔白如雪。

所提斯驀然的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午後,又仿佛就是在今天。他已然忘記了自己當時來找威廉姆斯所為何事,但他從樓上往下走時,看見靠在流理臺旁漫不經心拆卸開一把槍的少女。

那是他和卡萊·埃達第一次見面。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

只有那段記憶非常清晰,鮮明得仿佛刻進了腦海,永生難忘記。

“我給了你新型機甲的數據?”

當天深夜,他疑惑地問卡萊·埃達。

埃達嫵媚的眼波一轉,莞爾道:“想賴賬?”

“可我想不起來,我為什麽要給你機甲數據。”所提斯揉著太陽穴,語氣裏充滿困惑。

“按照你的說法,”卡萊·埃達道,“你們有一個項目進行失敗了,要重新開源。”

所提斯問道:“什麽項目?”

“生物實驗項目,”埃達說,“具體的你也沒有告訴我。”

所提斯面上困惑的神情一閃而逝,卡萊·埃達的手放在他胸膛上,柔和地問:“怎麽了?”

“沒怎麽,”所提斯搖頭,“我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

卡萊·埃達枕著他的肩膀,打了個呵欠道:“睡覺吧,多休息就可以。”

室內燈光盡滅,所提斯的眼睛卻一直都沒有閉上,他凝視著黑暗,可是黑暗中什麽都沒有。

次日他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床鋪上毫無溫度,顯然卡萊·埃達已經離開多時。他緩慢的坐起身,卻發現頭痛欲裂,幾乎已經到了無法行動的地步,只好通訊叫來巴克,將自己送回去。

巴克將他送到了他的秘密居所。

所提斯進門的時候,對這裏的一切都感覺到無比陌生,陌生的好像上次來這裏已經是一個紀元之前。但是他的頭如同針紮般疼痛,無暇思考這些,他倒在冰冷的床上,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自此之後,他就沒有任何征兆的患上了頭疼病,可是去看醫生,連醫生都無法找出他的病源,只能用止痛劑暫時遏制。

有一次和卡萊·埃達吃飯的過程中,頭疼突然發作,他幾乎無法控制的暈倒,等意識再次清醒,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躺在床上,臥室門並未完全閉合,卡萊·埃達和黛瑞亞的說話聲時斷時續。

“……似乎是和覆制人有關的項目。”

“哦?”卡萊·埃達尾音婉轉,“有消息傳遞回來?”

“暫時沒有,這只是猜測。”黛瑞亞停頓了一下,道,“所提斯先生的監測系統很完備很嚴密,我們幾乎寸步難行。”

卡萊·埃達笑道:“他會擋住我的路嗎?”

黛瑞亞沈默不語。

卡萊·埃達漫不經心道:“那就殺了他,重煥不如他,到時候好方便我們動手。”

所提斯覺得自己很清醒。

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

他勸卡萊·埃達不要觸碰紮努博士實驗室的東西,她答應了,卻並未依言照做。她騙了他,她是個騙子。

可是他從來都知道,非常清楚的知道,卡萊·埃達,不僅是個騙子,還是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她會殺了他。

他太清楚了,她會殺死他。

所提斯看著淺色的床幔,布料上的花紋猶如一個一個旋轉的眼睛,滿懷嘲諷。

他起身,發現自己的終端被卡萊·埃達解開放在床頭,他伸手去拿,在觸及終端卡帶的時候,他的指尖如同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

他的終端改造過,可以作為小型接收器使用,而接收器的物理天線就裝在終端的卡帶扣子上,非常隱蔽,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可是現在這個終端上沒有。

他立即打開終端去搜索,也沒有找到接收器的功能菜單。

這只是一臺普通終端。

可是他什麽時候換掉了自己的終端,他竟然完全不記得!

所提斯拿著終端沖出房間,急急忙忙地問卡萊·埃達:“卡萊,你記得我什麽時候換掉了終端嗎?”

卡萊·埃達目光緩慢的移過來,先是眉梢挑起,接著眼尾上揚,最後才是目光,她的冰藍色的眼眸裏,如同銳利冰淩一般的目光。

她叫道:“所提斯?”

所提斯低低應了一聲,又問:“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換掉了終端嗎?”

“你上次過來的時候,用的就是現在這個終端。”卡萊·埃達語氣徐徐的說道。

她朝黛瑞亞擺了擺手,第一秘書心領神會的離開。埃達起身走到所提斯對面,目光審視:“你最近怎麽了?”

“沒有,”所提斯勉強的笑了一下,“沒怎麽。”

卡萊·埃達曼聲道:“你聽見了我剛才的話?”

所提斯沈默了一下,隨即點頭。

這個女人是個騙子,但他不是,他說過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卡萊·埃達笑了笑,用手指支著下巴,宛然道:“有什麽想法?”

這個問題如此殘忍。

所提斯低聲道:“你想讓我有什麽想法。”

“我以為,你一直都很清楚。”卡萊·埃達的語氣歸於平靜,甚至冷酷逼人,“你和我的結局,無非就是誰先殺死誰,在鋼絲上行走久了,難道就忘了腳下是萬丈深淵?”

“我不會,”所提斯搖頭,“我不會殺你。”

那麽答案就只剩下一個。

卡萊·埃達笑著,她玩弄著手指上的一枚紅寶石戒指,忽然問:“所提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是什麽日子嗎?”

半晌,所提斯道:“不記得。”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謊。

所提斯知道自己的記憶也許出了問題。

他遺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他慢慢的,一點一點拼湊出事情源頭,卻不論如何也無法穿透那層迷霧。

一天下午,他再次在昆特的辦公室門口遇見了重煥,他和他擦肩而過,所提斯猛然覺得這一幕如此熟悉,似乎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他停下了腳步。

重煥也停了下來,笑道:“大哥,在外面還是顧著點面子,不要和我吵架了。”

所提斯看著他,透過那張令人厭惡的臉,看見數天之前,他們在威廉姆斯的飲料店裏,爭吵過一次。

而那天,重煥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你醒了?

不是你來了,而是,你醒了。

他毫無征兆的道出了自己和卡萊的關系。

所提斯非常清楚自己對於這件事的保密程度,重煥的信息情報網必然比不上他,要調查和確認這件事,所提斯一定會有所察覺。

那麽他從哪裏知道?

所提斯的記憶。

所提斯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手緊握成拳,幾乎用盡畢生的氣力,才邁出去下一步,他走進了昆特的辦公室。

那天昆特對他說了什麽,他根本不記得。

第二天借著去一星出差的機會,他讓巴克幫自己的找了一個記憶精神科的醫生。只是進行了看診,他並未在醫生處拿藥,離開診所的時候他思慮再三,還是將那個醫生殺了。

他去找了威廉姆斯,要他幫自己找一些治療記憶精神疾病的藥。威廉姆斯並未多問,很快就將藥拿給了他。

他的頭越疼越厲害,有時候甚至會的連著幾個小時都失去意識,為此他只能減少和卡萊·埃達見面。藥物收效甚微,但卻不能停止,他沒有辦法自己買藥,不能讓重煥察覺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於是他只能讓巴克想辦法去找藥品販子。

他不知道重煥是如何對自己的記憶動了手腳,他也不知道那段記憶是什麽,從過往的蛛絲馬跡中,他只能推斷出來,似乎和則圖拉·昆特有關。他悄悄的去過一次二十六層,卻幾乎一無所獲,無功而返。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凜阪內部悄然降臨了一場重大危機。

誘變病毒四處蔓延,大清洗開始了。

沒有人知道誘變病毒從何而來,一時間不僅是凜阪內部,整個占星城都人心惶惶。那幾天他一直待在威廉姆斯的飲料店裏,看著星星重覆著打果醬,加果糖,放進機器的重覆工作。

他開始無端的想,如果一開始他聽從威廉姆斯的勸告,不去接任堂兄的位置,不做凜阪信息部總監,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打消。

他又開始設想,自己應該如何死亡。

如果讓他選擇一種,那麽他當然會選,讓卡萊·埃達殺死自己。

這宿命般的死亡。

他看著門外冷清的街道發呆,威廉姆斯的聲音忽然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蘊含著不可置信:“昆特死了?!”

昆特死了。

所提斯兩步上樓,沖進威廉姆斯的起居室:“怎麽回事?”

威廉姆斯看著空中漂浮的光屏,吶吶道:“是卡萊,前些天她找我拿了昆特的情報,但我沒想到……”

她到底是做到的。

大清洗過後,占星城第一次喧囂起來,因為凜阪生物公司的執行總裁命喪第一獵人之手。

又過了幾天,卡萊·埃達忽然問他:“你上次給我的機甲數據,是從哪裏來的?”

所提斯楞了一下,道:“源頭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幫你找。”

卡萊·埃達答應下來。

機甲數據是凜阪保密信息中心下載下來的,第一接收方是昆特的信息接收密匣,但是因為凜阪的機械技術不達標,所以這套珍貴的數據反而被束之高閣。現在昆特死了,喬克雅雖然接手了他的工作,但她一時間顧及不到信息接收密匣這種小事,因此所提斯很快就追溯到一個加密的通訊頻道。

本來破解加密通訊頻道這種事對他來說再簡單不過,可這次不知道為什麽,他嘗試了無數種方法,都無法捕捉到這個通訊頻道的原始信號,只好暫時擱置。

昆特之死帶給凜阪的影響無疑是空前的,但這並不能波及到信息保密部,所提斯依舊該做什麽做什麽,等待著某天,喬克雅來找自己談話。

或者找回自己丟失的記憶。

或者將卡萊·埃達要的機甲數據的通訊頻道信號破解。

或者……

或者他死了。

一切結束。

……

西澤爾擡手要按開房間的門,可是精神力場感知告訴他,門口坐著一個人。

他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大概率睡著了。

精神力場的感知有些模糊,可是哪怕僅憑呼吸頻率,他也知道,門口的人是楚辭。

西澤爾有些想笑,他不讓他在屋子裏呆著,他就在外面,結果還把自己等睡著了。

西澤爾走進了盥洗室。鏡子裏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白上爬滿了猩紅血絲。精神分析帶來的壓力非常大,更別說還是在機器勉強的情況下。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他開始精神分析已經過去了將近六個小時。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抹去過,所提斯的記憶非常混亂,哪怕是深度精神分析之後,西澤爾也只能簡單的將原始模組編輯,但這種編輯依舊是沒有邏輯的,但幸好記憶模組還算清晰,他從中提取到了需要的信息。

他輕輕的舒了一口氣,試探著叫道:“埃德溫?”

埃德溫的聲音隨即從他終端裏傳出來:“穆赫蘭師長,請問有什麽事嗎?”

“能不能幫我轉接一個通訊,聯邦的。”

“可以。”

西澤爾找到老同學關朔的通訊ID,按下了通訊按鍵。

傍晚時候,關朔大概剛下班,走在出醫院的路上,驚訝的道:“你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給我通訊了吧?”

“謔,”關朔被他的臉色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麽了?”

西澤爾開門見山地問:“如果一個人的原始記憶模組很混亂,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生前有嚴重的精神記憶疾病。”

“如果他活著的時候,記憶被抹消過呢?會不會導致他的記憶模組出現混亂的情況。”

“抹消過的話只會出現片段空白,”關朔摸著下巴道,“深度分析之後片段空白也會重現,不會有混亂——等等,你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西澤爾微微皺眉:“我在一個人的原始記憶模組裏看到,他生前記憶被抹消過,從那之後就患上了嚴重的頭痛病,並且伴隨著意識空白。而他的記憶模組,哪怕是經過了深度分析,也依舊混亂不堪。”

“那你自己編輯一下,”關朔道,“一般都是按照時間邏輯編——再等等,你剛才說什麽?”

關朔一臉震驚,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分析?深度分析?是我聽錯了?”

“你沒有聽錯。”西澤爾接著剛才的話道,“是什麽導致了他的精神記憶疾病?”

“你再等等,”關朔太守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聽錯,你半年前才來讓我教你精神分析,現在你已經可以做精神分析了?”

通訊屏幕裏,西澤爾點了點頭,一臉冷漠。

關朔自言自語:“這到底是我名師出高徒還是怎麽回事啊?可是我也沒有怎麽教你啊。”

他的神情逐漸離譜:“我覺得我的職業生涯遇到了不可跨越的瓶頸。”

西澤爾:“……”

他無奈道:“在你進入瓶頸期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的問題。”

關朔逐漸回神,道:“導致精神記憶疾病原因有很多,不過按照你說的情況,我猜測大概率是患者生前被抹消的記憶中有印象非常深刻,可能存放於潛意識中的記憶,不願記忘記的事情。

“這種記憶一旦被抹消,而患者的潛意識又不願意忘記,就會出現幻覺、頭痛,甚至於精神分裂等更嚴重的癥狀。”

西澤爾緩慢的點了點頭。

“但我還是不能理解,”關朔抱起手臂,“你到底是怎麽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能深度分——”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一陣開門提示音打斷,伴隨著一道困倦的、微涼的聲音的詢問:“你怎麽不叫醒我?”

通訊屏幕裏照進來半張美麗絕倫的臉。

關朔瞪大眼睛,問西澤爾:“這是不是你那個,朋友?”

西澤爾毫不猶豫的斷掉了通訊。

楚辭揉著眼睛:“誒,你在通訊嗎?”

“已經結束了。”西澤爾道。

楚辭打了個呵欠:“你都已經分析完了,為什麽不叫我?”

“怕吵到你睡覺。”

楚辭挑了挑眉,這不合理。

按照西澤爾的脾性,知道自己在門口睡著了,肯定會把自己挪到床上或者叫醒他,怎麽可能放任自己就這麽坐在地上睡覺?

楚辭狐疑的往盥洗室裏探頭,盥洗室門卻“嘩”一下合上了,楚辭大力拍門:“出來出來,我看到了。”

“你要是不出來我就拆門了。”

西澤爾只好打開門,楚辭一擡頭,果然看見了他臉色差的驚人。

“還躲什麽躲,”楚辭抓著他的胳膊將他拽出來,板著臉,“為什麽會這樣啊?你不是說沒事嗎。”

“所提斯的記憶很覆雜,”西澤爾道,“我剛才在和我同學通訊,他說因為所提斯生前被抹消的記憶中有不願意忘記的部分,所以後來出現了精神記憶疾病癥狀,導致他的原始記憶模組非常混亂,所以就比較耗費時間。”

楚辭眨了眨眼:“要不你教我精神分析,下次再有這種事,我來。”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也不是打擊你,畢竟我的精神力登記表比你高。”

西澤爾笑道:“我自己都是個半斤八兩,更別說教你了。”

楚辭嘆氣:“算了,你休息吧,我去找萊茵先生商量明天早晨去底層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

楚辭兇巴巴道:“你去休息。”

“沒關系,”西澤爾借機摸了摸他的頭,“所提斯的記憶中有一些信息比較重要,說不定你們明天下去的時候可以用的到。”

“嗯……明天我就不跟你們去了,我休息。”

“好吧。”

……

“結束了?”艾略特·萊茵頗為驚訝,“比我預想的要快很多。”

楚辭隨口道:“因為他比較厲害。”

萊茵莞爾笑道:“精神層面的事件處理確實很神奇,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威廉姆斯的神情有些陰郁:“他忘掉的是什麽?”

西澤爾簡短的將記憶講述了一遍,威廉姆斯沈默了幾秒鐘,忽然重重體嘆了一聲:“在這之前我一直在責備卡萊殺了他,現在看來,哪怕卡萊不動手,他也活不下去。”

艾略特·萊茵若有所思:“你是說,實驗室……”

“還記得我說過大清洗的原因嗎?”威廉姆斯道。

“昆特背叛了西赫女士?”

威廉姆斯語氣陰沈:“之前我也只有一個大概的推斷,但是昆特讓所提斯去轉移的那些實驗室數據,不是凜阪的自有項目,恐怕是西赫女士和凜阪的合作,或者更甚,本來就是西赫女士的東西……昆特膽大妄為,想將那些實驗數據盜取出來占為己有,這才招致來誘變病毒程序的大範圍傳播,他不得不下令進行大清洗。”

楚辭忽然道:“說起這個,您知道凜阪員工身體裏植入的芯片是怎麽回事嗎?我之前聽埃達女士說,到現在他們也沒有破解這項技術。”

威廉姆斯搖了搖頭:“這是我離開凜阪之後才實行的,也是昆特推行的項目。”

“這麽說,”艾略特·萊茵緩緩道,“芯片也有可能不是凜阪的自有技術,而極有可能來自於……”

威廉姆斯咬了一下牙齒,呼出一口冷氣:“西赫女士。”

“她到底是誰?”楚辭疑惑道,“為什麽會擁有這麽多先進的技術?”

“威廉姆斯先生。”西澤爾出聲道,“您能否提供給我們一個芯片樣本?”

威廉姆斯點頭:“這不難。”

“你剛才說所提斯找到了機甲數據的來源?”楚辭問。

“對,”西澤爾道,“但是在他的記憶中,他無法破解那個通訊頻道的加密,所以就沒有獲知到信息源。”

“我給Neo試試?”

“好。”

西澤爾寫了一串代碼發給楚辭:“這就是那個加密通訊頻道的解析碼。”

楚辭隨手轉給了Neo,沒想到這個點Neo竟然清醒著,兩分鐘後她清冷的聲音出現在和楚辭的通訊頻道內:“蠢貨,當然破解不了,信號源在聯邦。”

她直接將破解轉換過後的坐標發給了楚辭,然後悶聲道:“不要打擾我,我要睡覺了。”

楚辭:“……你的睡覺時間,總是這麽的出人預料。”

他指著通訊屏幕上的坐標問西澤爾:“要不,直接給沈晝?”

他念叨:“我們在這忙前忙後,怎麽能讓他有空閑呢?”

西澤爾默默點了點頭。

於是剛下班走出律所的沈律師,又被隔空安排了。

“最後一個我認為有用的信息,”西澤爾接著道,“昆特曾經去過二十六層,所提斯專門派人在二十六層把守,並在那裏建立了安全屋,而埃達·女士是知道這件事的。”

“二十六層?”楚辭忖道,“二十六層有他們的秘密港口,昆特去二十六層倒也說得過去……不知道所提斯的人有沒有什麽別的發現。”

艾略特·萊茵點頭:“二十六層是一個很好的方向,不如我們明天就從二十六層開始找起?”

楚辭嘀咕:“又是二十六層,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二十六層了。”

“別說這種話,”艾略特·萊茵笑道,“說不定以後得常去。”

楚辭立刻道:“我撤回,您也撤回。”

艾略特·萊茵順著他的話:“我撤回剛才那句話。”

楚辭這才滿意的點頭:“西澤爾明天不和我們一起下去了。”

他看向西澤爾:“對吧?”

西澤爾答應了一聲,道:“威廉姆斯先生,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威廉姆斯擡了擡眼皮:“什麽?”

“您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所提斯在下午的時候過來找過您,那次重煥也在。”

威廉姆斯露出深思的神情,半響道:“大概快兩年前?”

“所提斯的記憶模組很混亂,”西澤爾道,“所以我無法判斷準確時間。”

“他幾乎不和重煥一起過來,”威廉姆斯說道,“我記憶裏就那麽一次。”

“那天……”西澤爾停頓了一下,道,“對於所提斯來說,有什麽有特殊的事情發生,或者有特殊意義嗎?”

“似乎沒有。”威廉姆斯瞇著眼睛回憶,“很平常的一天,我在睡覺,一睜眼就聽見他和重煥在樓下吵架……”

如此稀松平常,仿佛昨日。

西澤爾道:“您再想想。”

“沒有啊,不到晚飯他就走了,後來重煥也走了,星星在和卡萊通訊——”

威廉姆斯的聲音忽然停住,就像是播放器忽然卡頓了。

他擡起頭,慢慢道:“那天是卡萊的生日。”

“原來如此。”

威廉姆斯困惑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西澤爾道:“就是在那天,重煥抹消了他的記憶,但是被抹消的記憶中似乎有他不願意忘卻的事情,所以後來的時間裏,他就一直被空白記憶折磨,患上了精神記憶疾病,也是因此,他的原始記憶模組哪怕經過編輯也依舊混亂不堪。”

“我想,他不願意忘記的,應該就是,那天是埃達女士的生日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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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楚辭第一次乘坐舊艙去占星城的底層。

這裏的“綠色通道”古老而幽深,連升降艙都是他完全沒有見過的型號,想必如果在聯邦,必然可以成為某個歷史博物館的鎮館之寶,而在霧海,卻有人驚醒了它的沈眠,將它從過去的深淵中打撈出來,繼續工作。

守門人看過那兩把鑰匙之後說自己近期內並未見過,事實上,楚辭和艾略特·萊茵是他一年來接送的第一批通行者。

清晨的二十六層比楚辭預想中還要寂靜,如同一座死城。

青黃色的霧悄然彌漫著,味道刺鼻,楚辭和艾略特·萊茵不得不戴上隔離面罩。他們走出地下通道的時候,狹窄的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扭曲的建築隱蔽於濃霧之後,靜靜的觀詳著這兩個忽然出現的不速之客,破裂的臺階上凝結出一層暗綠的色冰,昭示著這裏昨夜剛剛下過一場雨。

“守門人說沒有見到過鑰匙。”楚辭道。

“也許他們並不是從‘綠色通道’下來的。”艾略特·萊茵道,“先去所提斯的安全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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