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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螞蟻和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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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螞蟻和大象

“我覺得有點奇怪。”楚辭若有所思道,“老鐘為什麽要這麽迫切將阿萊德和橙子滅口?他明明已經知道我們在調查這件事。”

“他所犯的錯誤在於低估了橙子的警惕性和反應能力。”艾略特·萊茵說道。

“您最後對橙子說了什麽?”

“和你剛才的問題差不多。”

楚辭問:“她的答案呢?”

艾略特·萊茵卻只是搖了搖頭。

此時他們已經抵達占星城,星艦降落在一百三十五層。

凜阪公司的大清洗不會波及高層,而昆特被刺殺的風波猶有餘音,三人做了喬裝打扮,現在的表面身份是二星來的軍火商,這個設定是楚辭提出的,因為按照他的說法,自己的最初的目標並非是成為賞金獵人,而是軍火商。

西澤爾好奇:“為什麽是軍火商?”

楚辭理所當然的道:“因為比較掙錢。”

也不知道西澤爾有沒有相信他的理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和艾略特·萊茵一起去打聽消息了。

他們無法確定,凜阪公司是否像某些傳言中那樣,因為內部傾軋鬥爭而暫時將調查昆特之死的真相後置。還是說,這只是他們做出來掩飾戲碼,為了迷惑一些敵人和競爭者故意為之。

一百三十五層的氣氛看上去完全正常。楚辭乘著西澤爾和艾略特·萊茵去找情報販子的空檔在街上隨意的走了走,已經鮮少能聽到關於凜阪生物公司和昆特的談言。

直到晚上西澤爾和萊茵才回來,楚辭疑惑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事情演變的有些覆雜。”艾略特·萊茵說道,“凜阪生物公司,可能馬上就不覆存在了。”

“什麽意思?”

“昆特夫人代替了昆特的位置成為了新的董事,她與另外一名董事聯手,瘋魔了一樣不斷肅清和更換原本效忠於昆特的高管,凜阪生物高層人人自危,她手裏原本就有凜阪生物的股份,加上原本屬於昆特的、和她聯手的那位董事的,現在她已經成為了凜阪生物公司的最大股東。

現在凜阪生物內部割裂成兩個派系,”西澤爾道,“昆特夫人為首的新派系,和其餘小股東在暫時結成的聯盟,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接下來很有可能個會徹底分離成兩個主體。”

楚辭“嘖”了一下,道:“真蠢。要是分裂,肯定就再也不能躋身巨頭公司的行列,會被感應科技和其他巨頭公司壓著打。”

“這背後必定有人推波助瀾,”艾略特·萊茵道,“依我看,八成就是我們那位前雇主的傑作。”

楚辭聳了聳肩,道:“意思是我們可以暫時不用擔心凜阪生物的報覆,按照計劃行事?”

艾略特·萊茵點了點頭,玩笑道:“說不定昆特夫人還在心中感謝我們呢。”

當晚他們就去了一百三十六層的南青街找鎖匠斯達克。

鎖匠似乎並未想到這麽快他就在再次和這些人見面了,但他道:“安圖瓦夫人告訴過我,鑰匙你們不用著急歸還。”

“感謝您與安圖瓦夫人的慷慨。”艾略特·萊茵道,“但我們有別的事需要您的幫助。”

“我只是個鎖匠。”鎖匠說。

“恰好和您所制作的鑰匙有關。”

鎖匠微微擡起頭,渾濁的目光註視著艾略特·萊茵。

“您是否認識一個叫康維的人?”萊茵問道,“他是一個手工匠人,生活在自由彼岸,擁有一把您的鑰匙。”

“記得。”鎖匠緩慢的道,“雖然我這一生制作的鑰匙有上萬把,但我記得我制作過的每一把鑰匙和他的擁有者。”

楚辭和西澤爾都有些詫異,而艾略特·萊茵問道:“鑰匙是否可以出借或者轉讓?”

鎖匠搖了搖頭:“只有我可以出借鑰匙,比如你們手中那一把。要想轉讓的話……除非本人死去。”

“那麽,使用鑰匙在綠色通道開啟的每一趟通行,是否都有記錄?”

“有,”鎖匠道,“如果是占星城的通道,你們可以找戴夫去查。”

他停頓了一下,慢吞吞的補充道:“但是要告訴我原因。”

艾略特·萊茵如實道:“有人殺死了康維,冒充了他的身份,用他的鑰匙逃到了占星城。”

“這不太可能。”鎖匠有些驚訝,“自由彼岸的守門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總會有人心存私心。”艾略特·萊茵說了老鐘的事情,“他鑰匙現在由一個叫橙子的女孩接手,如果您要回收,我可以代為轉達。”

鎖匠張了張嘴,最終嘆了一口氣,道:“不用了。”

“那麽,我們還需要知道,那位叫做戴夫的先生,如何聯系?”

“他在八十七層。”

“八十七層?”

“對,叫薩普洛斯帶你們去找他吧。”

……

“你們這麽快就回來了?”薩普洛斯一步跨進門口,大聲嚷嚷道。

老婆婆掏了掏耳朵,罵他:“我的耳朵都要被你吵聾了,薩普洛斯!”

她正在給楚辭剪頭發,幾天時間,楚辭的頭發已經到了肩膀位置,大概再過幾天就又長回原本的長度了。

“幹嘛要剪掉啊。”薩普洛斯惋惜的道,“這麽短像個男孩。”

“你醒醒,我本來就是男的。”

“啊,”薩普洛斯打了個呵欠,忽然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張嘴打哈欠的動作停滯,“啊?!”

老婆婆鄙夷的瞥了一眼薩普洛斯,繼續“哢擦哢擦”的給楚辭剪頭發。

薩普洛斯本來想湊過來看,卻被老婆婆趕蒼蠅似的揮手趕開,他只好悻悻的去了陽臺。陽臺上西澤爾正在槍裝子彈,回頭看見他,問道:“要出發了嗎?”

“不是,”薩普洛斯搖頭,半天,壓低聲音問:“西澤爾,林是你妹妹嗎?”

“不是,”西澤爾好笑道,“他是男孩。”

薩普洛斯滿臉落寞的走了。

下午,楚辭和西澤爾跟著薩普洛斯去找戴夫,艾略特·萊茵去重新購買一批武器,薩普洛斯的機車在前面帶路,西澤爾不知道也從哪裏搞來一輛機車,捎著楚辭,一路風馳電掣的去了一個叫洞崗的地方。

“薩普洛斯為什麽知道你是男孩之後很失望的樣子?”西澤爾忽然問。

楚辭隨口道:“我怎麽知道,可能他喜歡女孩吧。”

西澤爾沒有再說話,楚辭卻想到些別的,摟著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後背上。

西澤爾問:“困了?”

楚辭說:“到了叫我。”

洞崗相當於自由彼岸的普通人區,甚至還要更偏僻一些,遠遠的只能看見一條斷裂的軌道橫在空中,仿佛隨時都有坍陷的可能性。

軌道之下堆放著山峰一樣的垃圾,有幾個臟兮兮的小孩子在垃圾山爬上爬下,薩普洛斯瞄了一眼就低下了頭,對西澤爾和楚辭道:“最好帶戴上隔離面罩,這裏空氣很差勁。”

他們一直穿過了好幾座垃圾山才看到一條孤零零的巷子,兩邊的窩棚勉強可以稱之為建築,薩普洛斯停在其中一個窩棚前,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破敗的門扉進去了。

“戴夫?”他叫了一聲,“有人找。”

戴夫是個身材矮小的侏儒,藏在窩棚裏雜亂的纜線和堆放密集的服務器之間幾乎找不到。他從兩臺服務器之間探出醜陋的、精靈一般的小頭顱,聲音發尖的問:“什麽事?”

西澤爾說明了來意,戴夫沈默了許久,才道:“鎖匠讓你們來的?”

薩普洛斯補充道:“還有安圖瓦夫人。”

戴夫縮回到服務器中間,一會又出來,遞過一枚芯片,道:“不要告訴朱葉。”

西澤爾接過芯片,問:“為什麽不能告訴朱葉?”

“你們不是從自由彼岸過來的嗎?”戴夫瞪著眼睛,“不然怎麽知道朱葉是誰。”

“我們只是去自由彼岸調查事情。”

戴夫“哦”了一聲,壓低聲音道:“朱葉脾氣很差,而且很喜歡殺人,她會殺了我。”

西澤爾做出驚訝的神情:“只是一條消息而已。”

戴夫苦著臉道:“自由彼岸是她的地盤,沒有她的同意,在她看來就是洩密。”

“但是鎖匠和安圖瓦夫人的面子又不能不給,”戴夫揉了揉臉頰,兩面為難,“所以不管你們要做什麽,最好都不要讓朱葉得到什麽風聲,不然我死定了。”

“明白。”西澤爾點頭,“斷時間內我們不會去自由彼岸。”

得到承諾,戴夫看上去松了一口氣,再次縮回了服務器和電纜的空隙裏。

回到風鈴大道,艾略特·萊茵也剛好回來,他正在將兩把霰彈槍放在櫃臺上,又拿了幾顆燃燒彈,坐在櫃臺後面的老婆婆道:“用不了這麽多,薩普洛斯那個傻小子準頭差的離譜,多好的槍在他手裏都是浪費。”

撒普洛斯嘟嘟囔囔的去了後廚,艾略特·萊茵又在小旅店的門口裝了一個控制彈,引爆程序設置在老婆婆的終端裏。

楚辭問:“陽臺和屋頂要不要也裝幾個?”

“不用啦,”老婆婆擺擺手,“我這沒你們想得那麽危險,找到戴夫了嗎?”

“找到了,”楚辭回答,“婆婆,您認認識朱葉嗎?”

老婆婆搖了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

楚辭拎著武器包去了陽臺,艾略特·萊茵跟了上去,問:“為什麽忽然問起朱葉?”

西澤爾覆述了戴夫的反應,將芯片放在終端裏讀取。

“如果真的像戴夫說的那樣,”楚辭道,“透漏一點消息就要被殺,那麽朱葉根本就不可能放過在她眼皮子底下走私的老鐘,更別說替老中去送東西的橙子。”

“你說的對。”艾略特·萊茵沈思了一瞬,又緩慢的道:“除非……”

楚辭擡起頭:“除非什麽?”

“朱葉對老鐘和康維利用綠色通道走私事情是知情的,甚至有可能,”萊茵皺起了眉頭,“得到了她的默許。”

“所以康維被殺死和冒充,她不敢聲張,因為怕自己縱容走私的事情敗露?”楚辭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對,“那殺掉老鐘不是更好嗎?為什麽要放過他。”

“朱葉沒有殺老鐘,她在顧及著什麽;老鐘卻著急於要將橙子和阿萊德滅口,生怕事情敗露,”艾略特·萊茵自言自語似的道,“既然朱葉有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有可能是參與者,老鐘忌憚的就不是朱葉,而是另有其人。”

“有沒有可能,朱葉背後還有更大的老板?她和老鐘忌憚其實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勢力。”

“存在這種可能性。”

艾略特·萊茵腦海中閃過什麽,但是這念頭太快他沒有抓住,而西澤爾道:“芯片讀取好了。”

他們看到了曾經屬於康維那把鑰匙的行跡。

首次出現在占星城九十一層,最後一站是在兩個多月前,占星城二十八層。

“二十九層?”

楚辭問:“二十九層怎麽了?”

艾略特·萊茵淡淡道:“距離二十六層太近了。”

楚辭有些驚訝:“他知道二十六層的港口。”

西澤爾略作回憶,就想起來楚辭曾說過二十六層有一個秘密港口,曾被威爾遜·卡隆用來運輸被販賣的兒童,而這個港口和神秘的西赫女士有著千絲萬縷的幹系。

“看來頌布十分自信,”艾略特·萊茵道,“認為沒有人能拆穿他更換交通編號的把戲;或者他認為,就算這把戲被拆穿,調查者肯定也不會知道他如何離開自由彼岸,因為綠色通道足夠隱秘……”

想到這裏,萊茵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另外一個疑問:

綠色通道確實足夠隱秘,可頌布是怎麽知道康維手握一把綠色通道的鑰匙的呢?又或者他不知道,他當時只是迫切的想找一個零件販子或者機械手工匠人,誤打誤撞的遇上了康維,進而發現他有一把綠色通道的鑰匙?

如此說來,頌布的運氣當真是好到出奇。

“但我們當時問過,麥布納不認識頌布。”楚辭的提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萊茵接上楚辭的話道:“二十六層的港口不止買麥布納一個駕駛師,而頌布去港口應該更多的是因為那裏有星艦。”

“他這這不是在自投羅網?”

“從我們一路追蹤頌布其人的軌跡,對他的行事風格也算是有所領教,”艾略特·萊茵道,“不可否認他實力強勁,並且非常謹慎,這一點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但謹慎的同時他又非常自負——接上我剛才的話,就算更換過的交通編號被發現,綠色通道的事情也被發現,可二十六層的港口確實足夠隱蔽,還記得嗎?麥布納當時非常驚訝我們到底是如何找到港口的,所以很少有人會將二十九層和二十六層聯系在一起。”

楚辭點了點頭:“知道港口的人少之又少,頌布恰好就是其中一個。但同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他頓了一下,道:“港口已經被炸毀了。”

“對,這件事知道的人更少,”艾略特·萊茵沈吟道,“顧勳當時來找我調查港口被毀的案件時曾經說過,但是不在港口的駕駛師全部被調遣去了另外的地方,知道港口被毀的,除了卡隆·威爾遜和顧勳之外就只有為卡隆去現場探查的保鏢,而這個保鏢最後被滅口了。”

“設想當時頌布到達港口發現已經剩下一片廢墟,他會怎麽做?”

“他沒有再用綠色通道。”楚辭道,“我們去二十六層和二十九層看看吧。”

艾略特·萊茵點頭,“低層相對封閉,打聽消息還算容易。”

最終艾略特·萊茵去了二十九層,而楚辭和西澤爾去了二十六層,三個人在三十層分別,因為從這裏開始,升降艙就無法運行。

楚辭帶著西澤爾徒步走過廢棄的管狀隧道,最終抵達二十六層。

這裏很安靜。

安靜到死寂,安靜到狹窄閉塞的街道上走過去的每個人都沈悶木訥,看到外來者一副畏縮姿態,仿佛見不得光的老鼠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接近軌道口的街道上有一座紅色屋頂的房子,房子依舊陳舊不堪,但房子裏的灰裙女人卻不知所蹤,之類已經換了新的主人,路過的時候楚辭目光一斜,看到沒有覆膜的窗戶裏,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擠在墻角。

他和西澤爾這次偽裝成走私販子,都戴了帽子和隔離面罩,身形也做了掩飾。沒走多久光線就黯了下來,西澤爾皺眉道:“還不到黃昏。”

“這裏的信號基站基本沒用,終端用不了。”楚辭低聲道,“而且人工大氣層早就損壞了,天黑的很早。”

走了一段路,楚辭隱隱人的說話聲,這裏的人似乎都害怕極了聲音,連高聲言語都不敢,因此一點點聲音都聽得極其清晰,楚辭駐足仔細聽了聽,好像是有人在唱歌。

他拉著西澤爾去了走到街道盡頭,那裏有一片空地,數十人聚在一起,圍成一個圓圈,雙目緊閉擡頭向天,雙十合適,嘴裏怪腔怪調的念念有詞,仿佛在舉行什麽儀式。

楚辭一眼看到,帶頭的那位穿著青白長袍的人,手裏拿著本小冊子。

西澤爾猶豫道:“他們是在……禱告?”

楚辭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拜星教,你聽說過嗎?他們信仰一個叫‘造星之主’的神明。”

西澤爾搖了搖頭。

這時候,信徒們剛好禱告完畢,一個一個告別了青白長袍的牧師,魚貫的離開了空地。他們從西澤爾和楚辭身旁穿行過去,目不斜視,神情肅重。

“走。”楚辭拉著西澤爾,混在這群人中離開,“先去港口看看。”

在天徹底黑之前,楚辭和西澤爾到達了一面墻跟前。

周圍毫無人跡,墻面上蓄積著厚重的植物,楚辭揪住那些藤蔓植物的葉子,用力往兩邊一豁。

“快點,”他回頭對西澤爾道,“很快它又要長上了。”

西澤爾大概沒想到此行的路程竟然這麽獵奇,停頓了一下,才俯身鉆進了藤蔓之後的洞口裏。

水塔的升降井平臺還在,楚辭指了指垂在空中的鎖鏈,然後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讓西澤爾跟著他走,他順著鎖鏈一直滑到底,一分鐘後西澤爾也滑了下來,楚辭笑道:“還以為你又會嫌這樣走危險。”

“我要是說了,”西澤爾道,“你打算怎麽反駁我?”

楚辭一本正經道:“不能保證升降井平臺還可以運作,而且聲音很大,萬一打草驚蛇怎麽辦。”

“這裏還會有人?”西澤爾放目望去,只有倒塌的水管道和頹圮的殘垣,甚至沒有路,幽蘭微光在黑暗中星星點點,

楚辭聳了聳肩。

他慶幸自己出色的記憶力,否則一定記不住走到港口的路。

原先的港口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

單線軌道從中折斷,只剩下三分之一搖搖欲墜的架在支撐點上,發射臺和控制室不見其蹤,只留下焦黑的殘塊,上面已經生出了螢火菇的幼苗。

哪怕知道此地無人,楚辭也和西澤爾走的得非常小心,照明只開了微弱的一小簇,並且依舊沿著軌道支撐點緩慢前進。

西澤爾忽然拽了楚辭一下,楚辭回頭,照明的光線打在地上,照亮幾個雜亂的、踩在灰塵上的腳印。

他蹲下查看了幾秒鐘,最終搖了搖頭。港口炸毀之後卡隆的的保鏢來探查過,顧勳也來過,而後來艾略特·萊茵為了“查案”,還專門來過一次,顯然已經無法分辨這到底是什麽時候留下的腳印。

在往前走,越靠近控制室,腳印越雜亂,似乎有人在這裏徘徊良久。

兩人沈默的前行,沒有對話,因此黑暗中只剩下他們極其微淺的呼吸,一聲疊著一聲,直至完全重合,西澤爾輕聲道:“去控制室——”

楚辭忽然轉過身去,目光銳利的看向黑暗虛空的某個方向。

西澤爾的話語由此戛然而止,而楚辭敏捷的跳上軌道支撐點,朝著剛才目光所及的方向飛奔而去。

黑暗中多了他輕巧的腳步聲,除此之外依舊沒有別的聲音。

西澤爾皺了皺眉,跟著楚辭跑過去,精神力場隨之展開。

有人!

有人在朝著港口的方向靠近。

像是扯著一根無聲的細線,兩方的距離在不斷拉近,不斷拉近,而到了某一刻,被追逐者仿佛察覺到了什麽,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而追逐者終於不再掩飾自己行跡,一路如風的腳步聲打破了這裏經年累月的黑暗和靜寂。

港口一直往前走是一片已經廢棄的工廠,巨大的鐵罐林立,仿佛進入了某個物種神奇的森林,地面上堆積著晶亮的玻璃巖,反射著螢火菇微弱的光線,像塞一地繁星。

這裏本該非常容易躲避藏身,但是追逐者就仿佛擁有黑暗中可以透視的眼睛,他是伶俐敏捷的貓,是暗夜立冷酷的獵人;而被追逐者成了狼狽逃竄的老鼠,隨時可能喪命的獵物。

雙方的距離越勒越近,近到哪怕黑暗中看不到奔逃之人的身影,卻可以聽見他落荒而逃的腳步聲。

楚辭擡手,拔槍,奔跑的速度也絲毫不減。

砰!

他其實開了三槍,但因為這三槍之間間隔的時間太短,以至於槍管處閃爍過一陣紅色焰火之後似乎只有一聲響動。

子彈在黑暗中競相追逐的軌跡不可追尋,但最終卻都狠狠的釘入了奔逃者的腿彎裏。

黑暗中也看不見飈射的血花,甚至聽不到吃痛的呼喊,但他的腳步明顯慢了,楚辭又開了一槍。

那人跌倒在松散的玻璃巖上,費力磨蹭著躲在了鋼架罐子之後,雙手捏著大腿側的一個血洞,這是他身上為數不多的原生皮膚血肉,他細心的用防彈材料武裝起來,可是對方該死的竟然用的是改造之後的動能槍,子彈接觸到目標物體之後就會炸開,並且幾具有非常強烈的腐蝕性,而他開槍的角度又很刁鉆,這顆子彈卡在了他的髖骨裏,幾乎立刻就讓他失去了行動力。

腳步聲停了,於是他屏住呼吸,沒有人任何聲音,就像二十六層的廢棄工廠永遠無人造訪……

這裏太大了。

他僥幸的想,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們不會找得到——

忽然,一束久違的光悄無聲息的打在了他的臉上,很溫和,像被死神應允的回光返照。

他分毫未察覺到有人出現在了他身後,直到脖子被驟然襲來的力道絞住。

“呃……呃……”

他的喉嚨裏只剩下短促的、連不成語句的斷裂音節。

那人抓著他的脖子,將他拖到空地上,而從始至終,那束光都沒有離開他的臉。

他已經在黑暗裏生活了無數天,卻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光亮,竟然是這種境地。

“頌布。”那人冷漠而篤定的道,“你竟然真的躲在這。”

是個陌生聲音,從未聽見過,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他還不會死心,他覺得自己還能和上次一樣逃走……可是接著,他就發現自己恐怕只能打消方才的念頭。

他的肩膀兩側、膝蓋上各中了一槍,哪怕他身體裏部分骨骼都被改造成了晶鋼材質,但是距離過近的子彈依舊會對改造之後的肢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他已經不能動了,他終於意識到,這次自己真的完了。

……

楚辭其實沒有見過頌布,對於他找了很久的人,他的印象只有那幾片鋒利的旋轉刀葉,而現在,那刀葉早就不覆存在,頌布的機械手臂前端光禿禿的,甚至還殘留著鋁化之後的黃綠色塊斑,而曾經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如同一個螻蟻的高大殺手,此時蜷縮在地上,因為疼痛不停的顫抖,像一個陷入沼澤的垂死的大象。

楚辭本以為當自己找到頌布的那一刻,他會憤怒,會剃其骨啖其肉。可是沒有,他出奇的平靜。

平靜到,西澤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不殺了我?”頌布問。

“找你的主要目的不是殺你,”楚辭淡淡道,“是為了問你一些事。”

頌布卻費力的擡起頭來:“你們不是——”

“我們不是西赫女士派來的。”楚辭點頭。

他終於看清楚了頌布的面容,他是一個眼睛處帶有十字刀疤的粗曠男人,眼底凝結著兇氣和戾氣。

“你竟然知道她?!”

“第一個問題,”楚辭自顧自道,“拉萊葉是什麽人?”

頌布還沈浸在楚辭上一句話所帶來的震驚中,再次聽到預料之外的名字,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厚嘴唇張開,停滯,滿臉驚駭的看著眼前的人。

“不想說?”

“不……你是誰?”頌布喃喃道,“你是誰?”

楚辭沒有回答,而是道:“按照你現在的傷口血流速度,你大概還能活是三個小時,如果不抓緊時間回答我的問題,我就用止血凝膠治好你的傷,然後再破開傷口。”

“不必這麽費力,”頌布躺在地上,他瞇起眼看向無盡的黑暗虛空,半響,道,“那個叫拉萊葉的小丫頭不能算是人,我只知道她是個實驗品……”

“從哪裏來的實驗品?”

“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只負責運輸她。”

“你從誰手裏接收到她的?”

“不認識,好像是霧海的星盜吧。”

楚辭停頓了一下,忽然道:“劉正鋒?”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

楚辭大概描述了劉正鋒的樣貌,頌布點了點頭,眼底驚疑神色更重。

而同樣震驚的還有西澤爾,襲擊311艦隊劫走押運物的就是劉正鋒,如果頌布是從他手裏接收的拉萊葉,那麽是不是意味著——

顯然楚辭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繼續問道:“你知道拉萊葉的編號嗎?”

“什麽編號?”頌布反問。

“D-079。”西澤爾冷聲道,“有沒有在她身上,或者裝置——”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並不習慣這樣的用詞:“裝置她的箱子上見到相關的數字編號。”

隔了半分鐘左右,頌布驀地道:“有,她戴著一個手環,上面就寫著D-079。”

西澤爾維維垂下眼眸,遮去眼底洶湧的情緒。

他聽見楚辭繼續問問題,聲音裏幾乎沒有任何感情色彩:“鐘樓號的人都是你們殺的?”

“是。”頌布對此供認不諱,“拉萊葉逃走了,找不到她我們都得死。”

“她為什麽能那麽輕易的從你們手裏逃走?”

頌布的語氣緩慢起來,就好像是回憶起了什麽極端恐怖的事情:“她有一些我沒有辦法解釋的奇怪能力。”

他竟然打了個寒噤,低聲道:“她……你難道不好奇我們為什麽要大費周折的殺死鐘樓號上所有人嗎?”

“其實只要找到拉萊葉就可以了,把她帶回霧海,聯邦調查局也不可能追查到霧海來……都是因為她,都是因為她!”

頌布說著,混沌而兇戾的目光變得驚慌閃爍。

他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登臨鐘樓號時候的場景。

那個叫拉萊葉的小女孩站在艦橋大廳的門口,她身後烏壓壓的全都是人,足有上百,是鐘樓號所有船員和乘客。

看到他,拉萊葉露出天真的、苦惱的神情:“你們怎麽還是找來了呀?”

而她身後所有的船員和乘客,不論是男是女,是老式少,全都擺出了懵懂、煩躁的表情,咧開嘴一齊道:“……你們怎麽還是找來了呀。”

那聲音參差各異卻又分外整齊,餘音在偌大的艦艙內回蕩,猶如魔咒一般。

頌布和另外幾個殺手驚得呆在了原地。

拉萊葉道:“求求你放過我吧!”

她身後的人群就跟著道:“求求你放過我吧。”

仿佛他們所有人都變成了拉萊葉,整個船艙內有一百個拉萊葉,露出同樣的笑容,說著同樣的話,而站在她面前的幾個殺手,或許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會變成她的傀儡團中的一份子。

……

“她是特性基因者?”西澤爾問。

頌布的聲音微微顫抖著,道:“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怪物!我們沒有辦法,只好立刻給她打了鎮定劑,但是她昏迷之後,船上的就像是中邪了一樣開始互相撕咬追逐,我們沒有辦法離開,就只好,只好把他們都殺了。”

“她就是用這種能力從你們手中逃脫的?”

“一開始鎮定劑對她有效,”頌布咬牙道,“但後來鎮定劑甚至麻醉劑對她的有效時間都越來越短,我們稍不註意,她就能迷惑了看守逃走,和我一起運送她的人都被她弄死了,而我之所以會被追殺,也是因為讓她逃走之後掀起之內沒有找回來!”

楚辭挑眉道:“也就是說,你並沒有完成西赫女士的任務?”

頌布沈默著,算是承認。

“那後來呢,拉萊葉找到了嗎?”

“我不知道。”頌布道,“但我猜找到了,我打聽過,霧海沒有發生過鐘樓號的類似情況。”

“嗯。”楚辭點了點頭,竟然饒有興致地點評了一句,“有道理。”

頌布忍著劇痛看了他一眼,但是光線昏暗,他又戴著帽子和隔離面罩,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得出,是個很瘦的年輕人。

“十五年前,你在長河星殺掉一個女人,”楚辭從本來想從終端上調Neo恢覆的資料給他看,但是終端無法運作,他只能口述了斯諾朗醫生的相貌,“為什麽要殺她?”

頌布回想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時間太久,我不記得了。”

“最後一個問題,”楚辭道,“西赫女士是誰?”

這個問題頌布幾乎沒有停頓的回答了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談起西赫女生,他臉上恐懼的神情不比剛才說起拉萊葉輕,他倒吸去一口冷氣,臉色逐漸青白起來,連話都有些說不清:“我們有專門的傳訊人來聯系,我不該,不該貪心,她的誘惑,就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

“不……”他呻.吟著,靠在巨大鐵罐架子上的身體開始無力的往後滑。

楚辭找了幾顆止血凝膠按在他的傷口處,西澤爾驚訝的看著他,楚辭聳了聳肩道:“我覺得他並不可信。”

“所以?”

“所以我要讀取他的記憶。”

楚辭說著,用繩索將頌布捆起來,拖著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距離,他忽然停下來,若有所思道:“這樣一路給他拖著,會不會沒回去就死了啊?”

西澤爾笑了一下,道:“你說呢?”

楚辭似乎有些苦惱:“那怎麽辦?我覺得讀取他的記憶很有必要。”

“我來吧。”西澤爾說著,將他的外套脫下來撕成布條,和帶的繩索一起結成一張簡單的網,將昏迷的頌布放進去,兩個人一起擡著走。

但由於他太高,楚辭比他矮,兩人的手臂垂下的高度不一,導致一路都走的非常別扭,在加上一路還要提防著是否有跟蹤窺視,等走到二十六層的管口隧道口時,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楚辭抱怨道:“誰讓你長這麽高……”

西澤爾好笑道:“長得高也是我的錯?”

“當然。”楚辭偏過臉頰瞥了他一眼,“都是你的錯。”

“好,都是我的錯。”西澤爾立刻態度良好的認錯,雖然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他們在三十層和艾略特·萊茵會和。

萊茵先生非常驚訝看著兩人別扭的走路姿勢和他們手中拎著的網:“這是——”

楚辭雲淡風輕的道:“頌布,他一直都躲在港口附近,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知道港口存在的人本就極少,況且已經毀了那麽久,通常是不會有人再過去了。”艾略特·萊茵道,“頌布躲在那裏,不算奇怪。”

他問楚辭:“你費這麽大力氣將他帶回去的意思是……”

楚辭道:“我要讀取他的記憶。”

天亮的時候,三人抵達八十七層,但卻並未返回風鈴大道,而是隨便租了一間旅館的屋子,艾略特·萊茵找熟人借到了一臺精神成像儀。

頌布還剩最後一口氣,西澤爾費了些力氣才將他和機器精神通感成功,他立在裏間操作機器,楚辭和艾略特·萊茵在外面等。

艾略特·萊茵倚靠在陽臺臟兮兮的欄桿上,望著逐漸亮起來的大氣層,忽然嘆了一聲。

楚辭問:“您為什麽要嘆氣?”

“我在想,”艾略特·萊茵看向他,指了指屋內,笑道,“這是你拜托我的第一件事,沒想到過了這麽久才完成。”

楚辭聞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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