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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晝與夜的距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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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晝與夜的距離(上)

傍晚,橙子帶著老鐘給她的貨和那把磁條鑰匙去了菱形方塊。她沿著H-998的懸浮軌道標點走了很久,才找到老鐘說的那家手術店。

這地方偏僻的的厲害,手術店開在一排低矮聯排建築的最盡頭,是一間半地下室,擡頭就可以看見龐雜的引水管道如同巨蛇交錯盤桓,再往上才是懸浮軌道。周圍沒什麽行人,也鮮少有開著的門店,這間手術店也不例外,門口的投影光屏裏顯示著暫時歇業,整條巷子都安靜逼人,仿佛已經廢棄多年。

橙子在門口徘徊了幾秒鐘,猶豫著擡手拍了拍店門。

許久無人應答,就在她以為自己這趟要無功而返時,店門忽然開了一條縫隙,一道聲音傳出:“你找誰?”

那聲音僵硬尖銳,一聽就是經過了變聲器的改變。

橙子被嚇了一跳,她後腿一步,警惕的道:“我來送貨,老鐘讓我來的。”

藏在門後的目光打量了她幾秒鐘,這讓橙子覺得芒刺在背。她看不見門口那人的具體模樣,但他的視線卻冷得刮人。

“生面孔?”那道聲音說道。

橙子攥緊了手掌,強作鎮定道:“阿萊德受傷了,暫時由我代替他。老鐘說了,讓我找朱葉。”

門後那人發出一聲模糊的鼻音,隨口門開了,他道:“進來吧,朱葉不在這。”

橙子心生疑惑,朱葉不在為什麽還要她進去?

“進來,”那人聲音尖利的強調,“我帶你去找朱葉。”

老鐘不會害她。橙子模糊的想,他們認識好幾年了,阿萊德原本還在酒吧工作,他們被街頭幫派追打欺負的時候,也是老鐘為他們提供的庇護。

橙子走進了店面裏,一片漆黑。

半地下室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也沒有開恒溫系統,彌漫著一股子嗆鼻的腐敗灰塵味,空氣潮濕沈重,仿佛要黏在皮膚上。

橙子抓住臺階的扶欄一步一步往下挪,忽然,一道亮白的光打在她臉上,她驚叫一聲差點摔倒,因為強光照射,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小姑娘,不要這麽大驚小怪。”

橙子緩緩睜開眼睛,那束白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橘黃色的光明,她重重的的眨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那是一盞老式提燈,而在往上,是拎著提燈的機械手臂,這個人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說瘦小,一雙機械眼靜靜嵌在眼窩裏,發出幽藍微光。

他提著燈轉身就走,橙子借機打量了手術店內裏,原來這裏根本就不是什麽手術店,店面裏堆砌著許多雜物,更像是一個陳舊的倉庫。

機械眼帶著橙子穿過小山般的雜物,走到了最裏間,然後扒開厚重的防水布,露出裏面一個破破爛爛黑色櫃子。

“吱呀”一聲長響。

他拉開了櫃門,回頭對橙子說了一句“跟上”,然後徑直走進了櫃子。

橙子目露驚愕,連忙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黑暗的通道裏走了大約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竟然是一個簡易的站臺。

狹窄幽長的通道兩邊豎起陳舊生銹的欄桿,她輕輕摸了一下,發現這欄桿搖搖欲倒,似乎已經在這裏支撐了很多年。

又過了一會,通道盡頭亮起一束微光,那光越來越近,到跟前時,橙子才看清楚那是一個老式升降艙。升降艙的門開了,機械眼道:“把你的鑰匙拿出來。”

橙子楞了一下,才慌忙從口袋裏找出老鐘給他的那把黑色詞條鑰匙,駕駛員瞥了一眼,道:“沒錯。”

升降艙嗡嗡低鳴著啟動,橙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將會被送去什麽地方,手放在口袋裏,局促不安的摳著衣服接縫,她剛才已經嘗試給老種留言,但是地下根本無法接收到星網信號,她的信息發送失敗了。

一直過了半個多小時,升降艙速度減緩,逐漸停止。

機械眼將提燈留在了升降艙上,招呼橙子道:“快點,時間要來不及了。”

橙子小跑著跟上去,走出通道之後他們來到一片地下集市,自由彼岸的地下集市很多,大多是出售一些材料店不會收的細小零件和碎材料,有時候也能淘到好東西,但很考驗眼力和運氣。

橙子沒有來過這個集市,她註意到這裏的人似乎是普通人要更多一些,這在自由彼岸不太正常。穿過集市,他們又進入了另外一個地下通道,終點是一個升降梯。

升降梯最終的出口竟然是某個廢棄報亭,可是報亭修建在街道的拐角,幾乎要被垃圾埋沒,機械眼帶著橙子走出報亭不久就轉身折進了一棟破舊的公寓裏,樓梯上橫七豎八躺得全都是睡著的乞丐。

他們上到三樓,機械眼敲響了靠左的門。

“進來吧。”

一個女人柔美的聲音說道。

門沒有鎖,機械眼將橙子推進去,道:“老鐘送東西來了。”

坐在窗戶的女人回頭,慢慢走過來。

她穿著紅色包臀裙,勾勒出曼妙的身體曲線,凹凸有致,搖曳生姿。

機械眼對橙子道:“她就是你要找的人,朱葉。”

朱葉顴骨略高,下頜尖削,這樣的輪廓總會顯得有些刻薄,但她有一雙菱形的大眼睛,中和了這種刻薄感。她一只手裏夾著支細長的女士香煙,嘴唇動了動,讓人覺得像一條蛇在吐信。

橙子被她盯得很不舒服,連忙低下頭,從貼身的軟包裏找出塑封袋遞過去,強自鎮定道:“這是我要送的貨。”

“老鐘很信任你嘛,”朱葉接過袋子,緩緩走近,另一手輕輕掐住橙子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看著自己,“連鎖匠的鑰匙都給你了。”

身後機械眼嗤笑了一聲,意味不明。

橙子的不敢動彈,眼前的這個女人看上去是個普通人,但其實不然,橙子能感覺到她捏著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指甲裏裝著的刀片正在飛速旋轉,卷起一小股細微的風,如果自己動一下,那些刀片很有可能就會劃破自己的喉嚨。

下一秒,朱葉放開了她,慢條斯理的抽了一張濕紙巾擦了擦自己的手,道:“東西我收了,下次讓老鐘自己來,不要總派一些阿貓阿狗……”

橙子木然的點了點頭,跟著機械眼離開公寓,回到升降梯,再次穿過地下集市,不過這次他們沒有再回升降艙通道裏去,機械眼指著前方,毫無感情的道:“從這上去,再走兩條地下通道就是星海別墅,到時候你就知道怎麽回去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晦暗的地下集市裏,橙子忽然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她挪到墻角,脫力一般靠著墻壁滑下去坐在地上,脊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清晰的感覺到,剛才朱葉掐著自己的下巴時,有那麽一瞬間是想殺了她的!

如果不是最後朱葉該改變了想法,她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乖乖等死。

老鐘是在和什麽人打交道,送個貨而已,為什麽會這麽危險……

好半天,橙子才終於恢覆了力氣站起身,按照機械眼說的走出地下通道出口,果然遠遠的看到了星海別墅包裹在霓虹燈光裏的輪廓,但依舊距離很遠,一直走了半個小時才到星海別墅的側門。

橙子一只腳邁上軌道的臺階,卻忽然轉身原路返回,但等她再次進到剛才出來的地下通道出口時,卻發現自己無法分辨方向,這裏的地下通道都陳舊黑暗,仿佛都是一個樣子。

她只能再次出來,看著星海別墅燈影絢亂的夜幕,拼命回憶自己離開地下集市之後到底走了多久。她有些後悔為什麽沒有留下記號,但又覺得,如果記號被機械眼發現,她恐怕也還是小命難保。

橙子忽然想起報亭。

報亭是自由彼岸剛剛建成時的標志建築之一,是當時巡警的休憩點,外壁都是電子屏幕,整天播放著新聞和軌道上的違章事件。但是和占星城一樣,自由彼岸也經過了數次擴建,因此報停只有最中心的區域才會有。但是自由彼岸的中心區都被富人占據,怎麽可能會有那麽破爛的,樓道裏睡滿乞丐的公寓?

一直走到老鐘的酒吧附近,橙子忽然想起,中心區又破又舊的地方是存在的,那就是老區位對接門和泊位場。自由彼岸有兩處區位對接門和泊位場,一處是在郊外的普通人區,這是後來重建的,而最初的泊位場和區位對接門,就在中心區,因為年份太久,很多設施已經失修,因此很少有星艦願意在那裏降落起飛,久而久之,就越來越破舊。

朱葉的公寓在老泊位場附近?

這個模糊的概念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朱葉是誰……她為什麽想殺了自己……還有,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橙子站在街道對面,看著老鐘的酒吧門牌,猶豫了很久也沒有走過去,最後轉身進了一家材料店。

五分鐘後她緩緩的穿過馬路,走到了酒吧門口。她隱隱覺得事情不太對勁,至少不是她想象的那麽簡單。老鐘知不知道那個叫朱葉的女人很危險……還是說,阿萊德每次區送貨,都要在鬼門關走一遭?

不對,阿萊德平時送貨不是去菱形方塊,今天明顯是特殊情況。

橙子心事重重的推開了酒吧的門。

“今天已經打——”

吧臺後面的老鐘擡起頭,看見橙子,他的話倏然頓了一下,隔了幾秒鐘才道:“你回來了?”

橙子走到吧臺跟前,瞇起眼睛道:“我回來你好像很驚訝?”

老鐘語氣如常的道:“我沒想道你回來的這麽快,畢竟還要去舊艙。”

“什麽是舊艙?”橙子問。

“就是我給你的那把鑰匙,”老鐘說道,“難道林肯帶你去找朱葉的時候,走的是地面軌道?”

“沒有,在地下。”橙子坐在距離吧臺最近的一張桌子邊,“我從來不知道自由彼岸竟然還有一條這樣的地下通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老鐘搖頭感嘆道。

橙子踩在椅子橫欄上的腳尖磨蹭了半響,道:“那個叫朱葉的女人,是做什麽的啊?”

老鐘不以為意的道:“走私販子。”

橙子道:“她讓我告訴你,下次讓你自己過去,不要再派什麽阿貓阿狗之類的。”

橙子說完這句話,靜靜的等待著老鐘的反應,但老鐘卻只是輕蔑的笑了一聲:“她算什麽東西?”

“行了,下次讓阿萊德去吧,”老鐘從吧臺後面走出來,輕輕拍了拍橙子的肩膀,“你可能對她有點吃不消,她那個人就是那樣,別當回事。”

“後廚給你留了蛋糕,自己吃飽再帶剩下的回去。”老鐘嘀咕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每次帶回去食物自己都不吃幾口……”

“等等。”橙子忽然叫住他。

老鐘回過頭:“怎麽了?”

橙子將那把黑色詞條鑰匙遞過去:“鑰匙還給你。”

老鐘笑著接過去,道:“你不說我都忘了。”

橙子去了後廚,冷藏櫃邊緣放著一個圓形奶油蛋糕,她很喜歡甜食,但是現在卻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往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滑動門沒有關嚴實,老鐘也不在門口。

她將蛋糕端出來,給自己切了一小塊,坐在薯條機前,盯著機器裏沈澱的油白膩脂,開始一口一口吃蛋糕。蛋糕吃完了,她卻完全不記得蛋糕到底是什麽味道,反而胃裏冷冰冰的下墜,像是吞下去一大塊冰。

橙子拎著剩下的蛋糕從後廚出來,沒有看見老鐘,她清了清嗓子,像往常那樣大聲道:“我回去了!”

老鐘的聲音從樓上傳來:“走吧走吧。”

橙子出了酒吧往回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後甚至開始狂奔。

等跑到家門口,她渾身都被汗濕透,肺裏火辣辣滾燙的疼。她一步一步挪到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下,蛋糕在盒子裏粘成一團,奶油糊得到處都是,橙子盯了蛋糕一會,才起身慢吞吞的開門進去。

薇薇安看到她狼狽的樣子,驚訝道:“你幹什麽去了?”

橙子降蛋糕遞給她,聲音沙啞的道:“我回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蛋糕摔壞了。”

薇薇安睜大眼睛:“你沒事吧?”

橙子搖了搖頭,徑自去了裏間找阿萊德。

“老鐘之前有沒有讓你去菱形方塊送過貨?”

阿萊德奇怪道你:“去菱形方塊幹什麽?他在那邊又沒有人脈。”

橙子點了點頭,去淋浴間隨便的沖了個澡,然後回自己床上躺著。

薇薇安正在給小樹和可樂分蛋糕,幾個人都很開心,因為當蛋糕對於他們來說是奢侈品,一年也吃不到幾次。橙子於是有些內疚,如果不是自己回來的時候不註意,就不會把蛋糕甩壞了。

她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著。

可到了某一時刻,她忽然從睡夢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砰砰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睡在她上鋪的可樂察覺到動靜,悄聲問:“橙子,你沒事吧?”

停頓了一下,橙子道:“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可樂又躺了回去,橙子無聲無息的起身去了衛生間。他們的衛生間非常簡陋,墻上的鏡子碎開一道縫隙,將鏡中她的臉分開兩半。

老鐘完全沒有任何異樣,但她就是覺得,說不出的奇怪。

如果是平時,橙子肯定會選擇信任他,但她剛才夢到了前幾天欺騙她的食品店老板。

如果不是那個人,她一定會被老板騙進黑帽子團,然後淪為利班的玩物。

……老鐘並沒有讓阿萊德去菱形方塊送過貨,今天說不定是頭一次;他看到自己回來為什麽要驚訝?真的只是因為回來的早嗎,可是橙子回來的並不早,她中途折回地下通道出口耽誤了一個多小時,否則她應該會回來的更早才是。

叫朱葉的女人想殺了她,老鐘知不知道這件事?還是說,真的像他說的那麽輕描淡寫?

是相信自己的直覺?還是相信老鐘?

橙子的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她打開水閥胡亂的抹了一把臉,然後回到床上躺著,但是不論如何都睡不著了,她翻身動靜不敢太大,生怕再將可樂吵醒。盯著床板一個多小時,她慢慢將床簾拉上,打開終端漫無目的亂翻。

星網上的信息乏善可陳,她打開自己的信箱,將沒看的信息一一瀏覽過去,刪除、整理,最後點開通訊錄,發現了一個陌生的通訊ID,備註名寫著,林。

橙子一陣茫然,她記性很好,認識的人裏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下一秒她看到了通訊時間。

正是去救阿萊德那一天!

橙子立刻想到了這個人是誰,她驚訝的張了張嘴……原來他叫林,原來自己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可自己竟然一直到現在才發現。

看著空中懸浮的光屏,橙子忽然心中一動。

==

“所有的車輛和飛行器的記錄都找到了?”楚辭問。

西澤爾點了點頭:“昨天差的最後兩個,情報販子今天早上也送來了。”

“那……”

楚辭看向艾略特·萊茵,後者搖了搖頭,道:“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楚辭挑了挑眉。

西澤爾道:“除去毀損的,其他交通工具都沒有離開自由彼岸。並且都還在運行中。”

“毀損的兩架飛行器和兩輛汽車都是在當時基因異變的事故中直接報廢的,另外有一架飛行器雖然是後期出的問題,但是因為駕駛師酒後駕駛出了脫軌事故,有影像記錄,駕駛師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難道思路錯了?”楚辭道,“頌布根本就沒有劫持某輛交通工具用來逃命?”

“可是按照他當時的境況,徒步離開或者暗中躲藏應該不太現實,”艾略特·萊茵沈吟道,“劫持一輛交通工具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逃走方法,我相信他也是這麽想的,否則就不會用基因異變事故來制造混亂。”

“可是找不到他離開的痕跡。”楚辭聳了聳肩。

“一定是有什麽地方有所遺漏。”艾略特·萊茵說著打開終端調出從懸浮軌道控制中心帶回來的數據,“我需要再對比一遍當時穿過中轉點離開的交通工具。”

“這個環節應該不會出錯吧……”楚辭說著開始幫他一起比對。

事實如他所說,從數據抽取到調查這些交通工具的去向,都沒有任何疏漏。

楚辭猜測:“會不會有情報販子提供的消息不實?”

“存在這種可能性,”艾略特·萊茵道,“明天再去找情報販子核實一遍。”

說完他又補充:“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次日一早三個人都匆匆離開了旅店,直到傍晚才回來,這次的調查結果比昨天更加詳細,但是結果卻相差無幾。

“要不明天再去核實一次?”

“不。”艾略特·萊茵篤定的自言自語,“一定是有什麽被我忽略的地方……”

此時他們三個人剛離開解決晚飯的便利店,艾略特·萊茵神情平靜,目光卻審視而銳利,眉頭微皺,嘴裏念念有詞。

西澤爾猶豫的道:“他是不是……”

“魔怔了?”楚辭接上他的話。

西澤爾迅速否認:“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肯定就是這麽想的。”楚辭鄙夷道。

艾略特·萊茵的腳步越來越慢,楚辭和西澤爾不得不停下來等他。最後他直接停在了原地,眉頭比剛才皺的更深,雙眼平視前方,楚辭和西澤爾站在他面前,他卻好像目空一切。

一個小時後。

“萊茵先生。”西澤爾無奈道,“下雨了,如果再不走我們只能淋著回去了。”

楚辭跑到剛才吃飯的便利店買了三把傘,他將傘遞給艾略特·萊茵,本以為他不會接,卻不想對方忽然擡手抓住傘柄,道:“不用了。”

“不用淋雨了?”楚辭問。

“不用再核實了。”艾略特·萊茵撐開傘,微笑道,“我想,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一路匆忙行至旅店,西澤爾去前臺辦手續——他們又換了一個旅店,這次是在阿瑞斯·L大道。

楚辭低聲問:“到底怎麽回事?”

艾略特·萊茵直截了當的道:“頌布換了交通編號。”

“啊?”楚辭疑惑道,“這玩意還能換?”

他說著看向西澤爾,卻見他和自己一樣,神情驚訝。

“交通編號在交通工具投入運行的時候會鎖定,而且行駛軌跡也是綁定的,”西澤爾道,“怎麽可能更換?”

“這是一般情況。”艾略特·萊茵道,“或者說,這是交通規則完備,秩序執行良好的情況。但是在霧海,雖然交通工具都有編號,但這種編號並不會固定,因為這裏沒有交警和空警,也沒有交通大數據監控網絡,就連軌道中控室的通行數據都會每年清除覆蓋,因為服務器沒有那麽大的載容。”

“有的機主會將交通編號鎖定,以防交通工具被偷,但是大部分人不會。他們會隨時更換編號,免得被仇家認出身份追殺。”

“可我們查到的交通工具運行軌跡都沒有異常情況啊,”楚辭道,“換不換編號,似乎沒什麽影響。”

艾略特·萊茵笑著搖了搖頭:“這就是頌布的高明之處,連我這個老偵探都差點騙過去。”

“我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但我可以大膽的做一做推測。”他說道,“我們假設當時頌布已經劫持到了某一輛車,或者某架飛行器,但這個交通工具因為某種原因出現了故障,他本來可以立刻更換一個,但就在這個時候,他想到了另一種做法。

“他將這個交通工具的損毀狀態上傳到了中控室的網絡上,然後再將這個狀態標記為損毀的編號,換到了一個可以運行的交通工具上,而等到後續清理事故現場時,主人發現這個交通工具已經損壞,就會再次上傳損毀狀態。”

“所以其實當時事故造成毀壞的交通工具可能只有三個,而不是四個?”

“對。”艾略特·萊茵點頭,“因此我們只需要找到一個已經損毀,但還在運行的交通編號,就能追蹤到頌布的蹤跡……而這個編號,就在這四個已經損毀的交通工具之中。”

“現在我覺得頌布肯定還沒死。”楚辭悄悄對西澤爾道。

“為什麽?”為了配合他,西澤爾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一般人查到交通工具沒有異常狀態這一步,肯定像我剛才一樣,覺得自己思路錯了。”楚辭偷偷看了一眼艾略特·萊茵,“以後千萬不要惹萊茵先生,嘖。”

就在他和西澤爾說悄悄話的這點功夫,艾略特·萊茵已經從上次調回來的數據裏檢索到了那個損毀的交通編號,道:“是一架飛行器,他的最後一個通行中轉點是阿瑞斯·L大道的Z-1023,後面的軌跡就沒有了。”

西澤爾道:“按照他的傷勢狀態,他應該不會這麽快放棄飛行器。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楚辭好奇道:“所以什麽?”

“所以他離開了飛行索道,”西澤爾道,“自由駕駛。”

楚辭問:“自由駕駛有什麽問題嗎?”

後半話他在自己心裏說完了——我以前開飛行器從來不上索道。

“非常容易出交通事故。”艾略特·萊茵解釋道。

楚辭“哦”了一聲,決定以後如果遇到要開飛行器的時候絕對不自己動手。

他接著問道:“可如果他離開了飛行索道,不是就沒辦法追蹤他的行跡了嗎?”

“阿瑞斯·L大道的Z-1023……這裏已經接近郊區了。”西澤爾道。

而艾略特·萊茵看了一眼地圖,道:“普通人區。”

楚辭想起他們剛來自由彼岸時看到的那些盒子一樣的房屋,嘀咕道:“那裏倒確實是個好的藏身之地,而且距離區位對接們門很近。”

“如果頌布去了普通人區,那麽那架飛行器他會如何處理?”

“毀掉?”楚辭猜測。

“小飛行器雖然名字叫小飛行器,但事實上足以容納四個成年人乘坐,要想毀掉它恐怕只能用爆炸或者燃燒彈,”艾略特·萊茵笑道,“而不論是哪種方法,對於當時那種處境的頌布來說都太引人註目了,而且會非常容易留下痕跡。”

“那他會怎麽做?”楚辭問。

艾略特·萊茵反問道:“如果你是頌布的話,你會怎麽做?”

楚辭想了想,道:“如果我是他的話,我會先找個地方把飛行器藏起來,等過段時間,再毀掉。”

“但是你忽略了一個前提,”艾略特·萊茵道,“這個時候,他不僅深受重傷,,還在被追殺。他沒有時間。”

“大概率,”他接著道,“他會把飛行器拆了,分成零件處理。”

“飛行器很難拆的,”楚辭皺眉道,“需要不少工具。”

西澤爾看了他一眼,道:“你拆過?”

楚辭點了點頭。

西澤爾:“……”

他萬萬沒有想到,楚辭這些年的離奇經歷中,不僅包括與賞金獵人、猩紅偵探為伍,參與星球地方勢力鬥爭,追殺星盜頭子,塔以及混進聯邦研究基地和倒賣軍火之外,竟然還對飛行器的拆裝頗有研究心得,涉獵領域之光,令人震驚。

“他當然不會自己去做這件事,”艾略特·萊茵道,“他會找一個專門的人。”

“難道他就不怕自己的行蹤暴露?”楚辭剛問完這個問題就意識到,頌布是個亡命徒、劊子手,如果艾略特·萊茵的推斷是正確的,那麽頌布在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之後,大概率會殺掉那個幫他拆解星艦的人。

“所以現在的思路就變的非常清晰,”艾略特·萊茵道,“用了一點小手段逃出生天的頌布極有可能去了普通人區,在這裏,他需要處理掉自己劫持來的這架小飛行器。”

“我明天會多找幾個情報販子去打聽打聽,這幾個月裏普通人區有沒有失蹤的材料販子、零件販子或者其他同職業的人。”

“我們也一起去吧。”

第二天下午,楚辭先回到了旅店,通訊頻道裏艾略特·萊茵還在菱形方塊,而西澤爾正在回來的路上。

他剛點完自己的午飯,忽然終端上的通訊燈開始閃爍,埃德溫的聲音道:“林,橙子小姐通訊。”

楚辭點了連接。

橙子的聲音磕磕巴巴的:“你,你好,下午好,沒有打擾到你吧?”

楚辭好笑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禮貌了?”

通訊頻道裏安靜了一瞬間,因為他打開了防幹擾模式,楚辭聽見橙子似乎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他問道:“你怎麽了?”

橙子沒有回答。

楚辭去冷藏櫃裏自己拿了一瓶果汁,自顧自道:“我剛才去了老鐘的酒吧,還以為能遇到你呢。”

橙子的聲音倏然尖利起來:“你去了老鐘的酒吧?!”

“嗯。”

橙子道:“老鐘在幹什麽?”

“能幹什麽?不就是招待客人。你不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哦……”

·“你去老鐘的酒吧幹什麽?”橙子問道。

“我去找那邊的情報販子,就約在了老鐘的酒吧見面。”

橙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以後不要去了。”

楚辭不明所以:“什麽?”

“不要去老鐘的酒吧了。”

“為什麽?”楚辭驚訝。

橙子執拗的道:“不為什麽,你答應我,以後盡量不要去了。”

楚辭無奈,只得道:“好,我答應你。你這個時候通訊我,是有什麽事嗎?”

橙子“嗯”了一聲,幹巴巴道:“剩下的交通編號也都找到了,我待會發在你的信箱裏,是阿萊德的朋友幫忙找到的。”

“好,謝謝你。”楚辭道。

他沒有說,其實已經用不到了。

“沒有別的事了。”橙子宣告似的道。

“那我斷掉通訊了?”楚辭問。

“不——你等等,”橙子忽然加重了聲音,吞吞吐吐的道,“我,我還有事。”

“什麽事?”

可橙子卻忽然不說話了。

楚辭耐心的等待著,大概過了五分鐘,橙子含糊的道:“沒事了,如果你還需要幫忙的話記得找我,再見。”

通訊突兀的斷掉連接/

楚辭看著忽然消失的通訊屏幕,緩慢的挑了挑眉。

橙子不是心思深沈的人,她有什麽情緒幾乎都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傷心就是傷心,說什麽就是什麽,而她剛才的行為,已經不止是反常了,就差明晃晃的將“我有事”幾個單詞寫在臉上。

但是她既然說到一半不願意繼續了,那麽楚辭也就不好強求,就在這個時候機器人送來了他的晚餐,他一邊切牛排,一邊問埃德溫:“你說她不讓我去老鐘的酒吧,是不是不想看見我?”

埃德溫一板一眼的道:“如果橙子小姐不想看見你,恐怕也就不會給你通訊。”

“你不懂。”楚辭搖了搖頭。

陳柚曾經告訴過他,大部分面對自己有好感的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如果她說自己不想幹什麽,可能恰恰就是想幹什麽。當然,這也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根據實際情況討論,不然很容易出事故。

但是橙子剛才的口吻並不像是在鬧別扭。當楚辭說起自己去了老鐘的酒吧時,她的反應明顯過激,也許是因為楚辭去了老鐘的酒吧而她卻不在,也許……有別的原因。

楚辭放下了餐刀。她詢問自己老鐘在幹什麽,這說明她近期,至少今天沒有去過老鐘的酒吧。可她為什麽要問老鐘在做什麽?這和她後來叮囑自己不要再去老鐘的酒吧又什麽聯系?

和老鐘鬧別扭了?不,如果只是吵架之類,不用刻意強調別去老鐘的酒吧。酒吧裏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但是她似乎又非常關註老鐘的動向,說明重點應該是落在老鐘身上而不是酒吧。

那麽,老鐘發生了某些不好事情?

不能接近大概率意味著秘密或者危險,如果是秘密,不需要如此戒備的態度,所以……接近老鐘可能會有危險?

“想什麽呢?”

一道清越的聲音倏然打破了楚辭的思緒,他擡起頭,西澤爾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了他對面,他剛才想得過於出神,竟然沒有發現。

“剛才橙子給我通訊,”楚辭擡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道,“說的話很反常。”

他將剛才的推斷大致講述了一遍:“是不是很奇怪?”

西澤爾沒有回答,只是淡淡道:“你聽的很仔細啊。”

楚辭戳了半天才將硬邦邦的牛排套在叉子上送入口中,含糊地道:“有消息嗎?”

西澤爾道:“剛才有一個情報販子提供了兩條線索,不過今天來不的驗證了,只能等明天。”

“我這裏要等明天才能有結果。”

西澤爾“嗯”了一聲。

楚辭問:“你餓不餓?”

西澤爾看了他一眼,道:“不餓。”

楚辭立刻道:“那太好了,這裏的晚餐只有牛排,而且硬的像石頭,我剛才切了半天。”

西澤爾:“……”

楚辭最終放棄了這盤牛排,他準備去再拿一瓶牛奶充饑,走到冷藏櫃前,楚辭想西澤爾剛才看他那一眼,忽然小聲對埃德溫道:“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性,我們做個假設,只是假設,西澤爾剛才說他不餓,是口是心非?他其實餓了。”

埃德溫道:“我認為,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楚辭想了想,覺得它說的對,於是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他抱著牛奶回到剛才的座位上,噸噸噸喝掉半瓶,然後將牛奶瓶子“鏗”一聲磕在桌面上,篤定的道:“橙子肯定有問題!”

然後他就看到西澤爾又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裏豁然寫著,我看你有問題。

“……”

==

“請問,這裏是康維先生的家嗎?”

一座用覆覆合板堆起來的房子前,戴著頭巾的消瘦女人看著眼前這幾個不速之客,滿臉戒備而恐懼。

她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你們找錯人了。”

女人說著,將原本要晾起來的衣服扔在露天水槽裏,抱起一旁玩耍的小兒子,匆匆跑進了房子裏,關上門,再將椅子推過來抵在門後。

小兒子天真的問:“媽媽,他們是來找爸爸的嗎?”

女人連忙捂住孩子的嘴,手指壓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孩子壓低了聲調,用氣音繼續問:“媽媽,爸爸到底去哪了?他為什麽不回家。”

女人沒有辦法回答孩子的問題,她偏過頭,不想讓孩子看到自己眼裏的淚花,擡手迅速抹掉眼淚,輕聲哄孩子:“沒事的哦,媽媽在這裏,別怕。”

三個多月前,她的丈夫忽然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丟下一對孤兒寡母,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

她的丈夫明明只是個普通手藝人而已,靠做點小玩意維持生活,她想不出自己那個沈默寡言的丈夫會得罪誰,也想不通,為什麽災禍會突然降臨到自己頭上。

孩子又開始哭鬧的要爸爸,她麻木的重覆著剛才的話,等待那幾個不速之客的離開。

……

來拜訪的正是楚辭一行人。

康維是他們的排查目標之一,他是個手工匠人,最後出現在星海別墅的材料集市,這之後誰也再沒有見過他,而他失蹤的日子,正好是頌布制造的基因異變事故之後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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