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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任是無情也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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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任是無情也動人

周琴娜笑容僵了僵,又恢覆如常,拿出游刃有餘的熟女風範,玩笑似地說:“你還有多少前女友,一起叫出來得了。”

檀祁一本正經地說:“記不得了,但這位是最近的一個。”

周琴娜一聽這缺乏尊重的回答,心放回了肚子裏。再看這女孩,規規矩矩坐那兒,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多半沒錢沒背景,甚至學歷不高,周身沒點聰明勁兒,跟了這麽久才撈到一支表。

警戒解除,她揮灑自如地笑笑,去招呼好友過來,走時卷起一陣香風。

檀雪大喇喇地問:“怎麽認識的?”

檀祁沒說話,端起酒喝。

檀雪見他不說話,去踢樂英俊,“鼻子做的吧,跟格格巫似的。”她不喜歡周琴娜的態度,太高傲了,孔雀一樣特別知道展示自己的美。因為她也是同類型,所以很清楚周琴娜歷來什麽都看不到,只看得見自己的美。最主要的是讚她有氣質,她平生最討厭的就是有氣質這句讚美,合著沒別的能誇了。

樂英俊吃痛,“人家周琴娜是一家私募基金的募資總監,在 PE 圈出了名的天然美女。”

檀雪哼笑,“原來是攀高枝兒的,拽什麽拽啊。”說完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掃射範圍過大,誤傷友軍。連忙看向奚涓,她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根本沒聽見。

幾個人很快坐過來,都是投行工作的,金融圈的精英們,個頂個會來事兒,能忽悠,優越感爆棚。

但這優越感又像薛定諤的貓,面對檀祁時蕩然無存,面對她時死灰覆燃。

其中一位做信托基金的精英男對檀雪大獻殷勤,中文夾雜英文,先誇讚美貌,得知檀雪在英國讀過書,便大聊自己在英國讀書的時光,讀兩年水碩能聊半輩子。檀雪今天可能受了幾分刺激,竟願意屈尊讓一個不在她審美的男人奉承。

他們且喝且聊,沒人跟她說話,她樂得輕松,一看表,十一點了,覺得差不多該走了。她沒在檀祁來了後立刻走,也是不想表現得自己很介懷。她並不在意他那些刺耳的話,權當還債。

她用餘光瞥了眼檀祁,坐在兩個女人中間,周琴娜在他右側,扒著他的肩說話。他展現出她從未見過的模樣,跟別的女人溫情脈脈地耳語。

也許六年間,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也這麽風流。挺好,他犯了錯,她才能跟他半斤八兩。

她將手機放包裏,挎上包的同時,周琴娜註意到了她,隔著幾個人問:“奚小姐要走了?”

奚涓覺得她挺厲害,眼觀八路耳聽八方,說著話也能註意到她。

她點點頭,“嗯,明天還要上班。”

周琴娜問:“奚小姐,做什麽工作的?”

“在療養院工作。”

“醫生?”

“康養顧問。”

“幹什麽的?”

她敷衍著說:“關心老年人健康。”

旁邊那女生問:“伺候老人很辛苦吧?”

精英男笑起來,“什麽伺候老年人,推銷藥的,還要拉客源。”

奚涓直覺這步步緊逼的追問不懷好意,還夾雜著一絲有針對性的敵意,周琴娜和她的朋友們似乎在拿她取樂。

周琴娜狀似天真地問:“壓力很大吧,聽說底薪比較低,一個月多少,有兩千多嗎?”

她不急不徐地說:“壓力沒你們大,雖然我跟你們一樣,都是琢磨著怎麽從別人兜裏掏錢,但比不得你們。畢竟要到處扒拉有錢人買基金,拉私募,吃中介費,可有錢人哪兒有老年人好伺候,很辛苦吧,在外面走五步就能遇見一個老年人,有錢人可就少見了,扒著一個土大款千萬別松手。”

這幾位金融行業的精英甭管在什麽位置,最忌諱被人說銷售。他們經手的項目涉及幾個億,就真覺得都是自己的錢,歷來需要維持高端人設吸引客戶。一個月五萬都不夠花,要養各種愛好,騎馬,高爾夫,健身,紅酒品鑒,社交圈子一個比一個奢華,自然會飄起來,覺得自己半只腳跨進上流階層。

他們臉色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嘲諷和不甘,都想再跟她一較高低。可檀雪大笑起來,打亂他們的節奏。她笑完說:“涓涓,你別一個人走,叫修泉來接你。”

“他已經來了,就在樓下,我走了啊,雪姐。”

她走出酒廊,剛下過一場夜雨,暑氣消下去了,空氣清冽,令她清醒不少。隨之湧上一陣疲憊,也不知道剛才較那勁幹什麽,她一個月兩千五的底薪,也好意思跟扯虎皮幹金融的擡杠。他們虛榮的底氣就是真能賺錢。

深呼吸一口氣,將所有不愉快拋到腦後,不停地給自己打氣:你要走一條很難的路,途中有很多妖魔鬼怪擾亂心神,而他們不值得你浪費情緒。除魔障才能得道升天。

拍拍臉,心情豁然開朗,她打開手機叫車回家。

這時彈出一條微信,檀祁發來的。他們目前算很體面的前任,沒拉黑沒聯系,就當對方死了。

現在他發來一條信息,她一看,無名火騰騰往上竄。

什麽叫“你回來一下,我有事要說。”真以為自己遛狗呢,她剛要拉黑,又發來一條:“關於張海東的。”

想了想,指尖回到輸入框,攜著怒氣打下:“你可以打字語音或者電話,我沒空。”

她現在不靠他吃飯,不想給他臉。她已經叫到車,五分鐘就到。

身後傳來腳步聲,路燈將一枚高挑人影印在地上,她有些意外,他竟然出來了。

檀祁走到她身邊,細碎的頭發搭在額上,還有些濕潤。奚涓能聞到橙花的香味,是自己一直用的沐浴露,離開的時候沒剩多少了,竟然用到現在,不怎麽洗澡吧。

“你要說什麽趕緊說,我車要到了。”

檀祁戲謔地說:“怎麽,不是修泉來接你?”

她不予理會,遇到謊言被揭穿,別找補,別慌張,什麽都別說。無賴到底,剝奪他們想要站在道德高地理論的樂趣。

檀祁倒也沒興趣教訓她,接著說:“張海東給我打電話,說周闖力薦你加入團隊,問我什麽情況。”

她一聽,大感不妙,急忙三聯問:“問你幹什麽?關你什麽事?你怎麽說的?”

“問我幹什麽?你這麽聰明,好好琢磨琢磨。”

“你什麽意思?”

他嗤笑一聲,往後退了幾步,“你車子到了。”

一輛灰色捷達緩緩滑到她跟前,她走不了了,今天不問清楚,怎麽睡得著覺。

奚涓彎下腰對師傅道歉,師傅罵罵咧咧地開走。

檀祁沒走遠,站在路燈下,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襯得眉目銳利,豐神俊朗。只是那無波無瀾的目光一直釘著她,有這麽一二刻,她感受到了平靜無波的海面下暗流湧動。只是不知道恨有多少,怨有多少。

她盡量讓聲音不帶情緒,“你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你是怎麽讓周闖為你力爭工作機會的?”

“不關你的事。”

“我真是小看你了,在我面前裝了這麽久良家婦女,把你憋壞了吧。”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你如果想要這份工作,求錯人了,周闖幫不了你,修泉也幫不了你。”

“這就是你的風度?想讓我求你?”

檀祁聳聳肩,一臉無所謂,“我的風度體現在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我知道你為什麽想進張海東公司,可張海東不知道,甚至還不知道咱兩已經掰了。”

奚涓瞪大眼睛,氣得五臟六腑著了火,恨不得火從七竅噴出來燒死他。

她平生第一次出現怒極反笑的生理反應,大概身體在通過笑緩解壓力。心裏更加惱火,全是他的錯,氣得她像個輕浮的神經病。

檀祁怔了怔,她那樣笑,就像一縷發絲撩過皮膚,癢意轉瞬即逝,讓他留戀不已。

她是一朵永遠開不敗的假薔薇,是美但傷人的險峰和深海,是不以人的意志而轉移的無情美景。無時無刻不在蠱惑他,任是無情也動人。

來之前明明就想好了,就為氣她,最好氣得她暴跳如雷。還要讓她知道,他不是沒她不行。果然還是她技高一籌,女人哪裏刺激得了她,她根本不在乎,還是得自己上。

可一跟她眼神交流,一聞到她那廉價洗發水的香味,一聽到她嘴裏吐出傷人的話。心念流轉,又不由自主想占有她,像占有歷經戰火與更朝換代的古玩,身有瑕疵,仍沈迷不已。

兩個人各懷心思站在那兒,默然片刻。她終於控制住自己的笑,率先開口,“那我求你幫我拿到這份工作。”

“你求人的態度未免太不真誠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後脖頸,想把她帶到自己懷裏。

奚涓恍了恍神,就在楞神間,她已經在他懷裏。溫熱的懷抱烘出清淡的花香與酒香,他附在她耳邊柔聲問:“你沒跟修泉在一起,對不對?”

她像被蠱惑般點點頭。他接著問:“回來好不好?”

忽然鈴聲大作,他們的身體都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奚涓被鈴聲喊回魂,驀地掙脫懷抱,低頭看來電顯示。

是修泉,她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檀祁說:“接吧,跟他說你不會再見他,讓他別再來找你,他幫不了你,只有我能幫你。”

她沒接腔,他卻用一種小狗討吃的眼神望著她,有一種迫切想要得到回饋的可憐勁兒。要是有尾巴,他能搖得風生水起。

又響了一個回合,她終於接起電話,修泉在那頭問:“你在哪裏?”

她還是沒吭聲,靜靜看著檀祁,打著一腦門子官司。

而檀祁拿濕涔涔的目光看著她,挑了挑眉,鼓勵她說下去。

修泉沒得到回應,在那頭接著說:“檀雪剛發消息給我,說了一大通有的沒的,什麽已經知道了我跟你的關系,讓我別急著接你走,上來喝幾杯,還讓我給你出出氣。我就想你肯定受委屈了,你現在在哪裏,我過來接你。”

她盯著檀祁,卻對著另一個男人溫存,“我在酒廊樓下,你來吧,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檀祁眸中的水光迅速褪去,閃過一瞬的惱怒與失落,隨即恢覆如常,冷笑道:“真有你的,還想腳踏兩條船。”

奚涓光明磊落地看著他說:“我沒有要踏你這條船,你女朋友還在裏面,想腳踏兩條船的人是你吧。你到底想幹什麽?”

檀祁笑起來:“想玩兒啊,想跟你做一對奸夫淫婦。”

她看他一點不正經,又不敢徹底得罪,更不想由著他發揮,便正正經經地問:“工作的事怎麽說?”

“你欠我的五百萬怎麽說?不是說了要還我嗎?”

她一驚,竟不知所措起來。

她從來沒想過真還錢給他,就只是習慣性地發表下豪言壯語鞏固自己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的形象。

況且她知道他很慷慨,不是那種晃晃錢袋子,只讓你聽個響的男人。對她向來大方,也很要面子,做不出找前女友還錢的事。

他真是多方面圍剿她的情緒,主打一個胡攪蠻纏。

她嘆口氣說:“我們能別這麽幼稚嗎?好好說話,那五百萬我會想辦法湊錢給你,你別急,我跑不掉。只是希望咱們好聚好散,成為朋友,以後互幫互助。”

她覺得自己這話說得相當漂亮了,隱晦地說他小氣,委婉地表示自己大度。

一輛車在路邊停下,修泉下車,手搭在車頂上,靜靜看著他們。

檀祁當然看見他了,修泉卻不急不躁,不催不問,非常有風度地等著。

檀祁轉回目光,散漫地笑笑:“一會兒回哪兒,你家還是他家?”

“不關你的事吧。”

他笑容逐漸消失,“你只要記住一點,咱們好聚好散不了。”說完轉身離開。

她上了車,心事重重,難免心不在焉。修泉忽然傾身靠近她,驚得她下意識躲了一下。

“別動,”修泉幫她系上安全帶,又問:“喊你幾聲都不答應,怎麽了?”

她說:“累了,上了一天班,還要應付那些人。”

“聽檀雪說他帶了新女朋友來,所以是不是他的新女友給你氣受了?”

奚涓笑著搖頭,“沒人能給我氣受。”

“檀祁跟你說什麽了?”

她倚在車窗旁,任潮濕的風撫著臉頰,一味沈默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修泉接著說:“不管說了什麽難聽的,聽著就是,別往心裏去,他不會怎麽樣。”修泉真是一顆七竅玲瓏心,總能精準看清本質,連帶她的心一起看透,可他從來不勸她做個好人。

她點點頭,還是什麽也沒說。

他送她到樓下,互道晚安。他總是要等她上了樓,在陽臺上跟他招手,才開車離開。

奚涓一到家就跑到陽臺,五層樓高度,不高不矮,只能看見一抹頎長身影立在車旁,在靛藍色的夜裏,顯得寂寥幽魅,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酸澀。

她撥通他的電話,他在車邊接起,兩人都等著對方說話。

奚涓輕聲說:“你以後不要等我了,這麽短距離,又不會半路失蹤。”

“只是想多看看你,每次你都走得很瀟灑,搞得我不好意思留你。”

“我是覺得耽誤你休息時間了。”

他笑了笑,問:“他是不是挽留你了?”在車上她一直魂不守舍,他難免多想。

她沒回答,不太肯定檀祁這操作是威脅還是挽留,或者只是輸不起較勁。

修泉心裏卻是另一番滋味,“你會跟他覆合嗎?”

“別瞎說,我根本不想談情說愛。”

“如果他再惹你,隨時打給我好嗎?”

他總是這樣,說話有商有量,時刻為她著想,不像那人。她不由在心裏嘆氣,誰叫她欠他的。

她答應下來,又揮揮手,“快回去吧。”

他也輕輕揮了揮手,接著上車離開。車子猩紅的尾燈在夜裏劃出雙影,一轉彎就不見了。

等躺進被窩,微信彈出一條信息,檀祁發來的,簡簡單單平鋪直敘:明天來我家,我們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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