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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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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才病

那晚後,她重新整頓好情緒,接著幹未完的事業。

本來想馬上跟張海東對線,後來細細一想,還是作罷。

既然知道了他算盤撥得響亮,那麽先冷他幾天,讓他也急一急。

她明白,彰顯出高不可攀的態度,才能反客為主。

張海東覺得她傻,總不會認為檀祁在投資方面傻,如果自己一直放低姿態遷就他,那豈不是更容易被懷疑,被看輕。

她準備耐著性子等一個星期,可第三天,張海東的電話就來了。

他語氣帶笑,就算見不著臉,她也知道他一定在笑。他總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模樣,眼睛又彎又細,看不見瞳仁,一臉黃鼠狼般的奸相。

他很客氣地寒暄幾句,便轉入正題,問她計劃書如何,小檀總怎麽說。

她故意支支吾吾,“我拿給他看了,看是看了...嗯...怎麽說呢......”

“小涓,別拿我當外人,有什麽說什麽。”

“你知道我不懂投資方面的事,他就問了一句,怎麽 A 輪還沒完成,是產品不成熟,還是盈利模式不完整。我能怎麽說,我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反正最後他說,風險挺大,周期太長,不是很看好。”

“小涓,你安排一下我們見面,我當面跟他聊,很多話中間人沒法說明白。”

奚涓表現出不耐煩,冷笑道:“我說句實話,光靠說能行,那誰都能拿投資。我看過臨床實驗報告,裏面很多地方不夠詳細,比如說吧,樣本量是不是太小了?還有一些關鍵數據點,比如長期療效和副作用的數據都沒展示出來。不知道是你們技術不行,還是怎麽回事。所以我讚同檀祁說的,風險太大,算了,張叔叔,就這樣吧,我確實無能為力。”

他焦急起來:“別啊,你也知道才進入 II 期臨床試驗,哪裏有那麽多樣本展示,這有點強人所難了。”

她故作姿態,將沈默拉長,留點時間給張海東體會心急如焚。

其實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研究臨床試驗報告,企圖能找到可以挑刺的點。不得不說張海東確實有本事,組建了個精英團隊,問題並不顯著。只是藥物研發,周期長,不確定因素多,她只能從這方面入手。

她為了展示自己的專業性,吹毛求疵起來,說他們的數據分析和展示方式缺乏說服力。

他能不懂嗎?歸根結底,他並不是要她的專業,而是要她背後的資源。

張海東附和著說:“確實是,主要還是因為資源不足。”

“我明白,但檀祁不會把心思放在不確定因素太大的項目上。我其實是比較看好的,但對您的公司了解的也不多,所以不敢多嘴。但凡有我參與,他能不相信?”

張海東嘆口氣,表示理解。

她也嘆口氣,“本來還想在您手下發展事業,看來凡事都急不得,還是得一步一個腳印。”

他笑了起來,“別這麽說,我還要仰仗你。要不這樣,你加入團隊,協助我們進行改進。咱們共同完善商業計劃書,做到完美,讓他們心服口服。”

她內心狂喜,面上還裝出一副波瀾不驚,猶猶豫豫地說:“現在我也不敢保證能說動他......告訴你,他們不敢盲目投我們這個行業,覺得投資回報期太長。”

他“嘖”了一聲,言之鑿鑿地說:“我對你有信心。”

她決定將迫切需要人肯定的草包形象貫徹到底,嬌滴滴地問:“是嗎?您看好我?覺得我真行?”

“小涓啊,你怎麽回事,都要做檀家兒媳了,還這麽畏手畏腳,不應該啊。 ”

她心想這老不死開始使用激將法了,看來真沒招了。

她嘆一聲,“你知道他們家大業大,規矩也多,我不敢貿然做決定。這樣,你讓我問問檀祁,他只要讓我去你那兒,那也算是再給我們一次機會了。”

特意強調“我們”給他聽。

張海東在那頭松了口氣,連連感慨:“我就知道你本事大,傍上這麽大一座靠山。我明人不說暗話,公司試用期三個月,你能在這三個月內搞定,轉正後直接升職加薪。如果實在不行嘛,我也不敢再留你,畢竟檀公子都不看好的項目,留著你也是屈才了。”

真是滴水不漏,將威脅說得冠冕堂皇。她嬌俏地笑了笑:“那如果成了,你給不給股份?”

他大笑,必須給,到時候詳談。

掛了電話,開心不起來了,心實在是累,接下來更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有自知之明,張海東哪裏看得上她的學術能力,圖著其他的呢,這老狐貍簡直是密不透風的極端利己主義。

三個月能做什麽?如果能在三個月搞到證據,那也不用廢勁拉投資,那萬一根本沒有證據呢?

沒辦法,她只有先往前踏一步再說。

她沒真去問檀祁,只拿他當幌子,擡擡身價。

算好時間,過了一天才給張海東回話。她這麽說:檀祁同意了,而且對她寄予了一些希望,似乎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能聽出張海東是真開心,諄諄教導:別讓他們家小看你。以後我就是你娘家人,公司就是你另一個家。

最後讓她明天就來公司辦入職,帶她熟悉環境。

等檀祁回來,她做了一桌菜,跟他交代張海東已經聘她進團隊,接下來她會很忙,讓他趁早請阿姨。

他意味深長地盯著她,“你是一點不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她聳聳肩,“你也沒把我說的話當回事。”

檀祁笑了一下,“行,你是不撞南墻心不死,真當投資是過家家,覺得自己能玩轉,我懶得打擊你。”

奚涓不屑一顧地瞅他一眼,取下圍裙摔桌上,“你閉嘴就行。”

檀祁臉上是縱容的笑,嘴裏卻吐不出人話,“咱們就耗著吧,等你耗到人老珠黃了,到時候求著我結婚,看我怎麽晾著你。也讓你體會一下什麽叫悔不當初。”

她心裏大大得過意不去,只得勉強撐起一副笑容,想著快點結束吧,怕自己堅持不住,真嫁給他。

第二天去張海東公司報道,還是稍微打扮了一下,化了個力所能及的淡妝,僅限於描眉抹口紅。選了一條素凈點的及膝連衣裙,一副檀祁送的不知名品牌耳環,加雙三公分高跟鞋。

她覺得這樣既不誇張,也看著像是愛打扮的女孩子風格。

抵達公司,張海東已經在辦公室等她。

這次比上次重視,但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沒有不笑的時候,笑著給她介紹商務部總監,姚成智。讓姚成智帶著她盡快熟悉業務。

她不敢把疑惑和失望浮於表面,假笑著說:“我以為進研發部門呢,進商務部是不是專業不太對口。”

張海東循循善誘地忽悠她,“我知道你有很強的科研能力,但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資金支持。你在商務部發展能利用你的專業知識,更好地向客戶解釋我們的技術和前景,這對我們融資非常重要。”

她只得假裝信了他的鬼話。不禁檢討自己,還是太嫩了,昨天因為怕他懷疑,不敢太過明確地表示自己要進研發部門,一個不妨,就被算計了。

姚成智四十多歲的精英模樣,頭發整齊梳於腦後,油光水亮,說話幹脆利落,還十分客氣。

商務部就八個人,美其名曰商務部,實際上就是將市場部和銷售部合二為一,屬於萬金油部門,啥都能做。看來張海東為了節約成本,極盡壓榨,將一個員工掰成兩個來用。

他一一給她做介紹,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他們似乎都帶著些探究的目光,連笑容都意味深長。

也許張海東提前跟姚成智打過招呼,好好招待這位帶資進組的貴人。姚成智自然也就跟手下也打招呼,別給這吉祥物派太多工作。

緊接著又帶她去研發部,一進實驗室,她才感到親切。空間很大,估摸占了半層。不得不說,這裏的實驗器材非常專業,一看就知道投了大價錢。

姚成智領著她走到最裏面一張實驗桌前,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他們,操作高效液相色譜儀。

姚成智喊了聲,周博士。那人沒回頭。他又喊,周博士。

周博士伸出一只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奚涓看出來了,是讓他閉嘴的姿勢。姚成智哼笑一聲,仿佛是習以為常了,也就站那兒等著。

等了五分鐘,這五分鐘裏,奚涓百無聊賴得數了數科研人員。十六個人,都穿著白大褂,戴口罩和潔凈帽,埋頭工作。沒人看他們。

周博士終於忙完,轉過身,直截了當問他們有什麽事。

他三十多歲的模樣,有一張清瘦蒼白的臉,駕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腿纏著繃帶。鏡片後的眼睛細而長,面容清矍,整個人透著不谙世事的學術氛圍。如果蓄上胡須,在古時候好歹也是一文人墨客。

奚涓認得這張臉,禁不住呆了。竟是他,爸爸曾經最得意的門生,周闖。

十多年前,奚仲愷剛成立公司時,他就義無反顧跟著奚教授搞科研。錢多錢少無所謂,可以不給錢,包三頓飯也行。

那時她剛上初中,他也才二十出頭。似乎對俗事絲毫不感興趣,衣服只按季節變換。夏天統一是白襯衫黑褲子,春秋加一件薄外套,冬天加一件羽絨服。她曾偷偷問過爸爸,周哥哥是不是只有一套衣服。

爸爸大笑,說周闖這人不講究樣式,買了一櫃子白襯衫黑褲子,換著穿。

她記憶中的周闖輕易不說話,一開口就是討論學術問題,或者惹別人生氣。他也壓根不知道別人氣什麽,更不明白為什麽要庸人自擾。一如既往地堅持自己的價值取向,有時迂腐得跟舊社會滿口之乎者也的私塾老先生不遑多讓。

可他並非一無是處,十三歲進了中科大少年班,16 歲讀大學,那時就在頂尖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成為父親的學生。

爸爸對他評價頗高,說他思維方式超乎常人,研究問題總是精準到位。

也只有爸爸壓得住他,服得了眾,給他創造了一個相對健康的科研環境。就這麽被父親一路保駕護航,20 歲去了國外深造。不到四年,他就憑借發表在《Nature Chemical Biology》上的一篇論文,以及在科研項目中的表現,得到那邊青睞,並希望通過人才引進計劃挽留他。

周闖沒留在國外,25 歲回國,差點成了 M 大最年輕的教授。父親也力薦他,想讓他在系裏教書。周闖這輩子只服奚教授,便聽從師命,試了兩節課。結果遭到無數學生投訴,聽不懂,他講他的天書,絲毫不關心學生的提問。

周闖嗤之以鼻,聽不懂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沒問題。

最後讓父親放過他,教課太憋屈,還是讓他跟著他搞科研。

她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場聽證會上,父親已經自殺,他作為證人出席。

那時律師問他奚教授為人如何,在自殺前有無過激舉動。他漲紅了臉,憤然起身,梗著脖子吼道,你們幹脆把我也抓了,我也要為實驗失敗負責!吼得太陽穴上青筋畢現,激動得直拍桌。法官讓人把他帶下去,以情緒不穩定取消了他的出庭資格。

可現在,周闖只看了看她就轉開目光,沒有表現出任何熟稔的態度,甚至相當冷淡。

姚成智介紹,“這是奚涓,剛來商務部。我們要重新做計劃書。周博士,你就多配合小奚,把實驗報告什麽的精進一下。”

周闖扶了扶眼鏡,問:“什麽叫精進一下,科學講究精準,你的一下指的是哪點不行,你直說。”

姚成智從善如流地將燙手山芋遞給奚涓,“一會兒讓小奚跟你溝通,她是這個專業的,比我懂。”

周闖嗤笑一聲,沒再說什麽,轉過身背對他們,埋頭做自己的工作。

姚成智倒沒怎麽樣,奚涓卻手足無措,她看出周闖對她不僅冷淡,還有些鄙夷,似乎不是沒認出她,而是對她有意見。

姚成智給她安排好工位,吩咐她收集實驗數據和報告,以便與周闖溝通。

對於周闖,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因如此,她要去探一探底,周闖是一個新的突破口,就沖著他曾崇拜父親,也應該會幫助她。

挨到中午,她問身旁的女同事,周博士一般去哪裏吃飯。

同事說,周博士一般在公共休息區吃。

同事很和氣,又親切地提點她,別這麽想不開去找他,大中午的,跟他吃飯會整出胃病。

她雖第一次來,但也讚同同事的話。想來全公司上下,或多或少都受過周闖的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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