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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太後執起了她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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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太後執起了她的劍。

番外:公公拾八

曾孫周歲禮畢, 拾八奉旨前去翼和殿請曾孫入住始央宮,那日,太孫妃哭得肝腸寸斷, 前來追人, 拾八抱著曾孫跑了兩步, 被太孫妃哭得淚眼朦朧, 當下腦子一片空白,停下腳步, 轉身把曾孫還給了太孫妃。

隨同的太監在側急喊“陛下在始央殿等著曾孫,”拾八惶恐不安, 朝太孫望去, 只見太孫這時雙眼含淚,滿眼血絲, 悲戚望著妻兒, 那一刻, 惶恐無助的拾八朝太孫夫妻跪,乞求他們悲憫。

陛下讓他來請曾孫, 他不把曾孫帶回去, 便是他無能,從此他拾八在這宮裏也就要活不下去了。

他乞求心善的太孫妃行行好,把太孫交給他,讓他帶回去交差。

無能的奴婢便是如此, 不當那惡人, 性命便捏在主人手裏, 拾八不善, 在這宮裏,善人是活不了太久的, 可他憐惜太孫妃,不願當那惡人,便只能當那乞求主人善心大發的奴婢。

好在太孫妃是那個太孫妃,她大哭著彎下了腰,倒在了地上,把曾孫給了他。

在她懷裏哇哇大哭的太孫在他母親把他交給拾八的那一刻,嘴裏尖叫著大哭,那尖刻的聲音劃進了拾八的腦海,直到拾八年邁體衰,生命臨終的那一刻還記憶猶新,猶記得當年守成帝到自己懷裏那一刻悲戚絕望的哭嚎。

小兒絕啼,太孫妃在那一刻昏了過去。

太孫的身子,抖得就像深秋的落葉,寒又孤絕。

再見到太孫妃,拾八以為他與太孫妃不能再覆往日,可太孫妃看著他笑意吟吟,她的眼睛悲傷而又溫暖,還是有著以往看著他時那柔軟的光。

宮人擅偽裝,宮妃也沒有幾個真情實意的,這宮裏,單純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可拾八被太孫牽過手,被太孫妃送過吃食,惦記過身子的冷暖,他們是拾八的主人之一,也是拾八心裏認下的哥嫂,拾八不忍相信太孫妃對他有恨意,是以,太孫妃看著他是笑的,他便相信太孫妃對他還是善的。

他照顧著曾孫,也照顧著住進了始央宮的太孫,他是始央宮的奴婢,卻皆被老吳公公和小吳公公叫過去敲打過,讓他的心和忠誠別放錯了地方。

可人心哪是那般好管的,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偏心太孫父子,尤其曾孫的尿布是他帶著奶娘換,是他扶著曾孫走的路,他給曾孫當馬騎,他馱著曾孫,抱著曾孫,背著曾孫,曾孫也是他的孩子。

他把曾孫當孩子,太孫妃了悟了他的心思,沒有憎怨,更無責怪,她跟他說:你且把康兒當成是你的孩兒養,他長大了還是會認你的。

太孫是皇家太孫,內有丘壑,他學的是帝王術,行的也是帝王手段,為防止曾孫吃了奶娘的奶,忘了天天背負著刻骨之痛的為保全他們一家三口的親生母親,太孫對曾孫的奶娘秉承著三月一換的規矩,便是奶娘再是不好找,讓曾孫餓著,去宮外面給曾孫討奶喝,太孫也絕不允許奶娘在曾孫面前撐過九十日。

拾八無奶,卻也是與奶娘無異,除了沒給曾孫餵過奶,帶大曾孫的每一件事,他皆做了,而太孫妃與他說道的便是:你且把曾孫當成是你的孩兒養。

太孫妃發了話,太孫便默認了曾孫對他的依賴,他們讓拾八當了曾孫的半個父親。

人心不可控,拾八認的義父讓他跟著太孫帶曾孫,是為著替老陛下人帶好曾孫,拾八帶著帶著,便把心帶給了太孫夫妻倆,為著曾孫好,為著太孫的性命的長久,為著太孫妃在鳳棲宮能等到曾孫過去看她,他爭權奪利,左右逢源,被臨終前的老吳公公,他應該喊一聲爺的吳英公公道了一聲“青出於藍勝於藍。”

吳公公死於一年寒冬,臨終前便下不了床,老陛下天天夜晚到他房間看望他,多年不入宮的祿衣侯侯夫人也會日間進宮來,跟老吳公公說說詩書,有一日,在侯夫人抱來了她的孫女,一個叫常念英的孩子後,吳公公含笑合上了雙眼。

侯夫人跟老公公說,民間尋常人等能記得自己爺爺叫什麽名字的人說來不多,可念英至死都知道,她有一個曾爺爺叫吳英,她的名字因他而起,在她活著的時候,她的父母知道她的名字因何而起,她的丈夫子女也會知曉她的名字從何而來,上下三代,他會被活人惦念至少百年,請他笑著而去。

吳公公果真笑著而去,死前拉著小英女的手,小英女毫不畏懼,替他合上眼,嬌聲嬌氣道:“曾爺走好,好好睡覺,睡飽了再醒來,到英女家來做兒,到時候再讓英女好生照顧你。”

便是在側合著雙眼的老陛下此時也睜開了眼,看了英女一眼,讓隨侍把英女抱上了他膝蓋。

老吳公公死時,陛下在,祿衣侯夫婦在,小吳公公在,便是拾八這個半路撿到手的義孫,也在身前。

陛下駕崩後,老吳公公隨著皇後與丁姑姑一同進了皇陵,在太孫成為皇帝沒有幾天也跟著走了之後,太孫與陛下一入皇陵,皇陵便被封住了。

封陵之後,皇陵大動,翻了三天的地龍,皇陵淹入地下,霞光照了天邊半月,拾八在宮裏還聽到有人說,陛下在太陽西下中的霞光中走出,漫游萬裏江山,身後跟的便是吳公公,吳公公的滿頭白發長眉,在風中飄飄灑灑,就像一個老神仙。

這是極大的善終,拾八聞言內心艷羨不已,渴望著有朝一日,他能有老吳公公的半分福氣。

他又回過頭來,把眼睛定在了他服侍的帝皇身上。

他也有他獻上了他的忠心的帝皇。

這年,遠在鐵馬的老楊公公正式回宮,把鐵馬百萬兵權交到了當年的太孫妃,如今的太後手裏,那日,久不哭泣,便是在太孫死那一日也不見掉淚的太孫妃嚎啕大哭,在病床上躺了一年,還是皇帝擡來了太孫死前為她所寫的列國周游記,方才救回她一命。

當年的太孫,死去的宜樂帝一生只出過兩次宮,一次是為探尋西北古國遺址前去了漠北,恰好趕上了戰事;一次是在吳公公臨終前,太孫跟著皇帝帶著曾孫,由祿衣侯夫婦伴隨,在外微服私訪了大半年,大半年後,皇帝他們回去了,太孫帶著曾孫,還有拾八,在外面過了兩年,兩年的下半年,太孫妃出宮,出他們同游了半年,他們一行人方才回衛都。

那半年,是拾八一生當中最幸福的時候。

太孫妃來了,太孫有了妻子,皇曾孫有了母親,他拾八有了如母親一般的長嫂,太孫妃就像是一個人的魂,魂來了,人身上就都有了活氣,會哭會笑會鬧,皇曾孫會把太孫氣得摔書,太孫會把太孫妃氣得笑罵“豈有此理,”太孫妃會安慰傻呼呼替父子倆著急的拾八“別理他們。”

這般好的一家,該是人間至美景,可回了宮,兩地分割,子不見母,夫不見妻,太孫便問拾八:“權力到底是什麽?”

拾八不知如何答,又聽太孫自問自答,喃喃自語:“沒有權力,便是半年也不可得,我沒有性命,康兒沒有未來,只是苦了她,她何罪之有?”

拾八還是不知如何答。

他見過太孫妃笑顏臉上眼裏的淚,為了成全太孫,為了成全曾孫的以後,她好像確實乃在日日煎熬,苦中作樂。

太孫死後,再見到她臉上的淚,拾八又仿佛懂得了她的煎熬也不那麽煎熬。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再問這世間真情為何物,叫人不生死相許卻也勝過生死相許。

太孫妃沒隨太孫去,彼時的太後,看著太孫在多年前為寫她的書,品著太孫在多年後才在書中與她訴說的綿綿情意,沈心靜氣地,活在內宮之中。

她養育大了新皇與新皇後,養育大了她的孫子們,在她手刃皇孫,被他們一手養大的孩子質問她“於心何忍”之時,她回衛康兒:“如同你質問我此般時的忍心……”

皇帝寵妃所生皇子拿刀刺殺皇長女姐姐,便連對相擋的皇祖母為痛下殺手,皇孫連祖母都殺,而皇帝卻質問母親,於心何忍。

太後迎來了母子倆的第一次反目成仇,拾八卻知,若是太孫在世,太孫是不會允許曾孫如此對待他的妻子的。

拾八前去問太後心裏痛不痛,太後老了,臉上全是細紋,她還是溫婉如舊,她回拾八道:“不痛,拾八,我的大半個心,早就隨著詡兒走了就走了,剩下的這小半心,再是痛起來也不如何,我活著,於我重要的是,守護好衛國,這是高祖和詡兒還有我一起看著建立起來的衛國,在我的有生之年,誰也毀滅不了它,也毀滅不了我,哪怕那個人是我的兒子。”

拾八回去便告知皇帝,你從此失去了你的母親,一同失去了你的父親。

隨太孫長大的皇帝瞠目結舌,拿刀抵住了拾八的脖子,質問拾八“你到底是誰的奴婢,”拾八淚流滿面。

他是奴婢不假,可太孫在時,他是太孫以誠相待的家人,是太孫妃當自家人一般照顧的弟弟。

便是如今,他在太後面前,還是那個太後不忍心與他說謊話的生死至交。

他拾八為了太孫一家,獻上了他所有的忠誠。

皇曾孫卻是問他,你到底是誰的奴婢,是我父母的奴婢,還是我的奴婢……

曾孫到底是變了。

沒有不變的人,更沒有不變的皇帝。

太後是對的,心痛解決不了問題,唯有強權,方才能維固衛國的統治。

前有老皇師進宮托孤,把曾孫女托與太孫妃,那一年,老皇師問太孫妃,你可還想育有一子陪伴在身側。

太孫妃沒要,她與老皇師請求,想請老皇師前去皇帝面前說一說,讓老皇帝像帶親兒子一樣,帶太孫三月,只要三月足矣。

太孫沒被太子帶過,太孫妃便舍了那個能再得一子的機會,讓太孫去當嘗一嘗當皇家親兒子的滋味。

太孫嘗到了,至死都忘不了太孫妃的好。

皇曾孫也嘗到了父母對他傾其所有的關愛,如今,他忘了一家人對他的用心,他憤恨不滿足他心意的母親,還有小時候那扶他走路讓他當馬騎的老奴婢。

奴婢到底還是奴婢。

拾八沒有老吳公公的福氣,那一刻,他萬念俱灰,擡頭迎向刀刃,皇帝卻被他嚇得瑟瑟發抖,刀掉在了地上,皇帝抱著腦袋朝他喊道:“可是拾八叔,朕也有朕的威嚴吶,江山是父皇母後和你替朕謀下的不假,可朕才是皇帝啊!朕才是這個皇宮的主人啊!朕也要說話算數的!朕不想殺你們!可江山是朕的!”

路,便又重新開始了。

他們要讓路,讓出一個強大的皇帝來。

這時,皇宮只有太孫妃和拾八在了,那個擋在他們前面當劊子手、當引路人的太孫,不在了。

太後執起了她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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