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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今日,丁氏出殯,有女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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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今日,丁氏出殯,有女送葬。

這夜佩梅頻繁做夢, 一時母親抱著她大哭,一時姑姑倒在血泊中,一覺醒來, 身上發沈, 卻沒有了這些日子發病時時纏繞在身上的陰冷。

母親與姑姑, 兩個皆是為她好的人, 就算是出現在了惡夢中,她們也沒有皇帝陛下給她帶來的陰冷壓迫, 往日因皇帝而來的那如千斤石頭般壓在她心口的窒息反而漸漸褪卻了。

她們驅散了那讓佩梅骨子發冷的陰寒。

這便是善感情的力量罷,便是這世上最大的恐懼, 也得被與之征服。

這也便是長大罷, 便是眼淚,便是鮮血, 也壓不住那一定要活下去的希翼。

姑姑不讓她近身侍候, 佩梅便聽話不去, 只有正中午那一個時辰進去照顧姑姑。

中午姑姑並不總是清醒,不過會醒來一會兒, 和佩梅說上一兩件小事。

這皆是過往皇宮裏的一些事情, 有涉及皇後的,也有涉及皇帝的。

姑姑頭幾天說得溫吞,輕巧,過了五六天, 小事裏開始死人, 起初只是死一兩個, 後來, 死一二十個,再後來, 抄家滅門,也是時有發生。

皇帝自被皇後背刺後,他溫吞的性子溫吞的手,就像變成了一把無情的刀,從此,再沒有人能讓皇帝心慈手軟。

佩梅聽得遍體生寒,原來,後宮妃嬪生也好,死也好,皇帝是不在乎的,便是生了兒女,有兒女傍身,她外頭的娘家要是拿她作筏子,拿她當人情求情,她也是活不下去的。

皇後娘娘能活,是皇後娘娘已死過一次了,她拿皇帝以往對她的感情保下了一條命,從那天開始,她是皇帝的大內總管,卻不是皇帝的妻子。

她幫著皇帝治理後宮,茍延殘喘。

可她終究是人,不是條只要有吃的就能活著的狗,是以她一生痛苦不堪,活著的每一日,皆是在受刑。

這些事情由氣若游絲的丁姑姑說來淡淡,佩梅聽來卻驚詫莫明,每日走進小殿的腳步越發沈重。

她沈重於姑姑嘴裏所說的事,也沈重於姑姑一日越過一日的昏睡。

她想花銀子叫人出去給祿衣侯府送信,叫女醫把姑姑做的藥送進來,這事被三娘得知,接而被姑姑得知。

姑姑得知後,沒有罵她,也沒有再說“是你害死我”的話,姑姑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直到佩梅朝她雙膝跪下,低頭認錯:“梅娘錯了!請姑姑諒解!”

姑姑沒有諒解,姑姑滿眼失望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姑姑的不說話,比打罵斥責更讓佩梅害怕,她在小殿跪了一下午,不敢離去,而睡在床上的老姑姑似是不知道她跪在那兒一樣,一個下午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三娘在殿中來來去去,給姑姑餵藥進食,也對她視若無睹。

直到晚上,三娘過來,扶了她出去。

三娘扶她回了小屋,跪下給她膝上上藥,佩梅駝著背,乖巧討好地朝三娘喊:“三娘姑姑,三娘姑姑……”

三娘也老了,她比女使大人只小個幾歲,她如今也是四旬的年紀了,她七歲入宮,跟了大人一輩子。

她年輕的時候也做夢,也想被皇帝看上當妃子,後來,千方百計想當妃子的死了一個又一個,當上了的,跳了井的十個裏頭占了六七個……

她們以為等在小屋裏,不用沒日沒夜地幹活,就能吃飽飯有人侍候了。

可惜她們是不用做活了,餓了沒人送飯,想討口飯話,手裏又沒銀子使喚人,又抹不開被皇帝寵幸過的面子去找小廚房要口飯吃,皇帝想不起她們來,她們又被奚落嘲笑,大起膽子奮不顧身的一朝挑逗,換來的是千百個日夜的以淚洗面。

可淚也換不來皇帝的另眼相看,等不來皇帝賜予的榮花富貴。

她們生前詛咒皇後,怨皇後擋了她們的路,皇後沒把她們放在眼裏,等她們知道從來無情的是皇帝時,就便是心死之日,她們只得以死告終,告別這夢碎的一生。

這是一個皇後還得省著銀子給皇帝花的皇帝後宮,小心翼翼的三娘的夢醒了,還是呆在鳳棲宮。

膽小是卑賤的奴婢的羞恥烙印,膽小也救了她的命。

她的夢起夢醒,皇後是知曉的罷,而大人,肯定是心知肚明的,她們看在眼裏,什麽也沒有說,三娘初初還羞愧不已,後來似她的人見得多了,也就知道,天真是一朝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小娘子們以為明天會更好的夢,有些人把夢當起了真,夢就會碎得特別的快,快得輕如浮塵,一陣小風就吹走,沒有人在乎她們是生是死,是不是曾用力地在這世間做過那輕快的美夢。

這便是人生,這便是她們這等下賤人的人生,一個拎不清,命如浮塵,沒有人在乎她們是活著,還是死去。

也從來沒有人教她們該如何活著。

從出生到死去,她們命如螻蛄,奮力一博,也只是一次把一生的苦吃夠再離去。

而便是尊貴如皇後,命也從來不在她自己手中,她苦苦哀求的疼愛與關心,皇帝明知她希求,卻是從來不給。

他冷眼看著皇後日覆一日的疼痛悲戚,看著她自我折磨,不為所動。

這便是人間最尊貴的夫妻,就似是這世上一對永生永世也不會解開彼此間的仇恨的仇人。

如今,在鳳棲宮當值二十餘年,僥幸還活到今日,三娘看遍了冷暖,她知曉皇後夜晚的空洞是如何而來,大人的悲是從何而起,小娘子小心翼翼的示好與討好,她也看得出,是為何而出。

她小心把太孫妃的腳拿一起小棉被包著,放到烤火的炭架上擱好,確定冷不著這小娘子了,方才打開裝著藥油的瓷瓶。

“三娘姑姑……”小娘子還在叫,似是不知道臉面為何物一般。

唉。

三娘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不是大人,能拿脾氣一直對著這個是太孫妃的小娘子,她往後,要是能活,還想活得好一些,幸許還得指著這個小娘子。

三娘搖搖頭,小心地揉著小娘子發青的膝蓋,道:“陛下的身子是好了,可若是這段時日,他身上要是有個咳嗽寒涼的呢?你的藥是拿進來了,從你送消息出去的那一刻查,查到藥進宮,這能查出多少事來?祿衣侯爺是得寵,可他再得寵,他有陛下的性命重要?有些禁忌,是不能觸犯的,你不觸犯,死一個人,你觸犯了,死一堆人,一個人和一堆人,你想保的那個人也命不存,殿下,你說這事情,做得不做得?”

正月是不能看病的,要不會帶來一年的不幸,這是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傳統,誰也不敢輕易犯忌。

“大人傷心的是,這些時日,她教你的事,你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啊,”三娘輕輕嘆氣,垂首揉著她的膝蓋,苦笑道:“你的善心,怎麽就不能改一改呢?大人訓你,訓得我的心都為你生疼。”

“可她是姑姑啊……”梅娘傷心,淚眼汪汪,“她保我,保詡兒,活不下去還要活,就是為我啊,我只是想為她做一點點事情,想讓她好受一些。”

“往後,要靠你自己了,”三娘緩緩搖頭,眼淚緩慢地從她的眼眶流下,流入她的下巴,掉入了冰冷的地上,“殿下啊,她拖了很多次了,還活下去,太苦了,你就讓她去陪娘娘罷,她想娘娘了。”

佩梅呆住,過了片刻,她咬著嘴,淚流滿面。

過了正月,侯府的藥依約送進了宮中,藥進宮沒幾日,二月初五這日,已故的狄皇後的第一女官丁小妹,病逝於鳳棲宮偏殿。

那一日,烏雲蔽日,風呼呼地刮,吹倒了丁小妹停放棺材的小西殿的白幡,太孫妃去扶起來,幡仗打傷了她的臉,太孫妃也不自知。

丁女使的棺材只能在皇宮內停放一日,第二日需擡出宮中,放入皇後棺槨所放置的皇族廟中,伴隨皇後。

又是一人出殯,走出皇宮,佩梅不顧左右人阻攔,又去了始央宮前,請求皇帝,準許她送丁女使出宮。

皇帝恩準。

這一夜,佩梅未睡,徹底為姑姑守靈,清晨她回了鳳棲宮,細細地收好了姑姑生前所用之物,她哭啊哭啊哭到無淚可流,真真不知,人生為何有這般多的她從不知曉的苦,她不知曉,往後是不是還是有許多她從未蒙面過的苦難會接踵而來,可她知曉,姑姑只能護送她到如今這段,一如父母親只能護送她到出嫁那程一般,往後的命,往後的路,她得靠自己去掙,去走嘍……

她是何其有幸,便是墜入這深宮,也有如師如母如長者一般的女子,直至死,也在悉心教著她生存之道。

她知曉如何保命了,可為人一世,來這世間走這一遭,只圖保命,不能去敬對自己好的人,有恩情不報,又何必去活。

她是不能做那讓姑姑歡喜的八面玲瓏的女子了,但她會做姑姑的孩子,像個孝女一般,去送姑姑一程。

佩梅穿上孝服,拿著喪棒,捧著姑姑生前之物,入了小西殿,在前來擡棺材送姑姑出宮的一眾太監的打量下,站在棺材後面,當成自己是姑姑的孩子,步步跟隨。

今日,丁氏出殯,有女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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