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新衣服

關燈
第17章  新衣服

沈桂香要問周楚成的, 就是之前周楚成和她提過的,做衣服的事兒。

那時候沈桂香猶豫不決,主要就是害怕被當成投機倒把——兒子膽子大不害怕, 可她從來沒做過這事兒, 心裏光是想著要拿去賣錢, 就有點不安心。

更別說他們一家人初來乍到,這四鄰八戶的誰也不認識,萬一有心人去把他們舉報了,那不是影響兩個孩子的前途嗎,聽說還要記檔案, 連大學都不讓錄取的!

可今天住進來,她給鄰居們送土特產的時候, 卻發現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咱們這條巷子全是紡織廠的工人,還是有編制的, 個個都在家坐著打毛衣,看我敲門進去也一點不避諱的, 那毛線頭子就這麽大喇喇地放在桌子上,生怕我看不見似的。”

沈桂香現在想想,都覺得那個場面太出乎意料:“看我眼睛往那邊盯著, 人家還主動跟我說這是給孩子冬天打的毛衣, 問我要不要一件,冬天穿著可暖和了……只要三塊錢, 不用票。”

投機倒把, 敢這麽明目張膽的!

她嚇了一大跳,反而是鄰居們笑嘻嘻的, 說這根本不是什麽投機倒把,“現在政策變啦, 鼓勵咱們勞動創造財富,這在車間裏做衣服也是做,出來做衣服也是做,怎麽做不得啦,一件衣服夠小孩幾天的定量糧食呢!”

其中一個姓謝的女人和沈桂香年紀差不多大,就住在周家隔壁,對她送來的土雞蛋、土鴨蛋特別喜歡,私底下偷偷和沈桂香說,要是手藝過關,沈桂香也可以在她們那拿單子做,到時候掙錢大家分一分就是了。

沈桂香有點意動,趁著吃包子的機會,就和周楚成商量要不要答應下來。

周楚成就給他媽分兩方面去剖析這件事。

毋庸置疑的是,沈桂香是有這個手藝的。大隊上以前舊的勞保手套,都是沈桂香拆下來,一個一個給改成能穿上身的衣服褲子,打補丁更是不在話下,周晚的書包從小背到大,靠的就是沈桂香出神入化的打補丁手藝,一點看不出是縫縫補補過,反而像是特地設計過一樣。

如果自己做這個生意,那是掙得多,不用和人分。

但,單打獨鬥有單打獨鬥的劣勢。

“縫紉機首先就要花一筆,買了縫紉機,還得有線,有布,這些都得找路子穩定地買,不然客戶下了單子,媽你這邊卻因為材料不夠做不出來,縫紉機放在家裏就是虧錢的。”周楚成說道,“為什麽紡織廠那些人敢這麽大膽地做,就是因為她們不愁路子,紡織廠一年到頭談那麽多銷售單子和原材料訂單,她們只有嫌棄材料多的,沒有擔心材料少的。”

沈桂香遲疑:“你的意思是……我就跟她們做?”

“先做做看唄,就像媽你擔心的那樣,咱們一次性做買賣沒那麽多顧忌,可要是真做起了長期的生意,那就要考慮考慮會不會被當成‘投機倒把’。”周楚成鼓勵他媽,“而且媽你也沒接過單子,正好咱們跟著這些阿姨,這個流程也能記一記,以後用得上。”

沈桂香點了點頭,她還有一層考慮,那就是他們是外地人,無論在哪裏,外地人都是最難融入的一群人,沈桂香無所謂別人怎麽看待自己,可眼看著周楚成和周晚都得在城裏至少待到高考,她還是得維系維系鄰裏之間的關系。

不說多親近,至少不能處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大隊上,女人們拉近關系的方式就是一起閑聊嘮嗑兒,村口凳子一擺,一下午的閑話說完,那關系就突飛猛進。

城裏不興* 這套,她跟人家也不熟,湊上去反而奇怪,一起做活就不一樣了,哪怕是問個鉤針走線,慢慢地也就彼此熟絡了。

這邊沈桂香下定了決心,過了兩天,就又提著一大包土特產登門拜訪了鄰居一家,迅速地給自己在城裏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織毛衣。

但周楚成對這些就一無所知了——縣城中學開學,他又成為了系統奴役的對象!

這系統還鬼靈精得很,之前他考上聯辦班,它就一聲不吭,也不提獎勵什麽的,等學校這邊正式上課了,它又跟鬼影子一樣冒出來了,起手就是要他把歷年的高考真題全給限時做一遍——別問真題哪兒來的,問就是它自有方法。

為了讓學生們增加考上大學的幾率,年級主任王德英是發揮完了一身的主觀能動性,又是說服校長,又是和各科科任老師們苦苦相求,最後還搬出了周楚成這周家三個學生的事例,總算是讓縣城中學的資源,又從指縫裏頭多漏了一些給聯辦班。

聯辦班功課本來就緊張,周楚成都想不通怎麽縣城的老師能發下來那麽多卷子和功課,回到家屁股還沒坐熱呢,系統那邊新的任務又下來了,偏偏周楚成還不能選擇不做,他只要一偷懶,系統就跟個幽靈似的在他腦子裏一個勁兒地說——

【哎,周晚真可憐,要是她哥哥願意好好用功的話,她現在都能喝麥乳精,吃上商品糧了】

周家搬家之後日子就拮據了不少,雖然是沒克扣兩個孩子的口糧,但是要想跟城裏孩子一個待遇那是萬萬沒有可能——周家兩口子自己都還在尋摸著掙錢,家裏現在完全就是在吃之前工分兌換的存款,這節骨眼上系統的話簡直就是戳周楚成心窩子。

能怎麽辦?繼續肝唄!

可周楚成也提出來了系統的不公平,既然在系統的評判標準裏,逆襲就算是完成它的要求,那他考上聯辦班,把他妹從蔣渣渣手裏暫時拽過來了,這不就是逆襲嗎,這不已經改變劇情了嗎?怎麽系統一點獎勵都沒有!

周楚成唱念做打起來,就不是系統能比的了,系統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捏著鼻子,又給他補發了一次獎勵。

拿到獎勵的那一刻,周楚成哭笑不得。

哭,是因為系統這兔崽子竟然給他發了整整十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限時三個月做完,做不完就變成每天多做一百道題的懲罰。

系統還體貼地告訴他:【不要想著找答案哦,這個年代是沒有這套教輔資料的!】

笑,是因為系統還沒喪良心到家,雖然周楚成被坑了個底朝天,但周晚卻擁有了一身新衣服。

上身是的確良的立領繡花襯衫,襯衫下擺紮進裙腰裏,下頭是一條格紋及小腿的西瓜紅長裙,腳下踩一雙黑色的小皮鞋,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周晚當時就換上在家裏轉了五六個圈圈,驚喜得抱著周楚成一個勁兒地喊哥。

“哥,你太厲害的,這一套你到底哪裏搞到的呀!”

周楚成就享受他妹繞著他團團轉,又是崇拜又是震驚的目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跟山裏頭的小鹿似的,被系統那十本限時必須做完的“五三”折騰得死去活來的糟糕心情都亮堂了不少。

“找了人去國營商店買的。”

“那得要多少布票呀……”周晚停了腳步,憂心地皺起眉頭,“哥,你不會錢全花了吧?”

“那點錢無所謂,放著也是放著。”周楚成當然不能說真話,他也解釋不了系統的東西是哪兒來的,“你喜歡就行,這些都是小事兒。”

第二天上學時,果然周晚的新衣服就受到了全班女同學的艷羨,午休的時候一個勁兒地追問她哪來的。

等周晚說是哥哥給她買的,這羨慕的眼神就更多了。

那可是的確良的襯衫,還有小皮鞋呢!

配上周晚那白皙的皮膚,還有一頭又黑又長又順的頭發,就跟電影裏頭的女明星一樣,讓人看了都移不開目光。

羨慕都羨慕不來!

“我也想要這麽好的哥哥!”

長得好看,成績又好,還疼妹妹,這樣的哥哥上哪兒找去?

就在眾人艷羨不已的時候,一個紮著雙麻花辮的女同學從外頭跑了進來:“周晚,門口有個女孩兒找你!”

周晚到了門口一看,驚喜地發現竟然是好友許芝靈。

“芝靈!”

兩人好一段時間沒見了,不知道是不是考試那天許芝靈人不舒服生了病,發揮失了常,最終聯考班許芝靈並沒有考上,她也放棄了繼續讀書的念頭,留在了大隊上,後來周家匆匆搬家,周晚這邊又急急忙忙入了學,兩邊一時就斷了聯系。

“在大隊上還好嗎?”

許芝靈笑了笑,目光有些黯然:“……不太好。”

原本她父母覺得不上聯辦班也無所謂,反正家裏的錢都是留給弟弟的,她這個文憑足夠在大隊上混個什麽記分員,管理員之類的工作,十六歲就能開始拿工資給家裏,說出去誰家不羨慕,可偏偏許芝靈運道不好,前腳聯考班沒考上,後腳……大隊上那些職位全裁撤了。

“說是現在搞什麽包產到戶,以後都用不著那些了。”

包產到戶,說白了就是要調動大家的積極性,不能再像以前做工分那時候一樣,有人磨洋工,有人出實在力氣,但大家最後都拿同樣的工分,吃一樣的大鍋飯,包產到戶的包是承包的包,誰願意承包,誰就負責這塊地,盈虧自負。

要是伺候得精細,產出得多,那到了收糧食過稱的時候,自己留得也能多,要是偷懶不好好打理莊稼,那就一年全虧進去,誰也不幫忙兜底。

許家當時就翻了天——要是這樣,許芝靈是高中,是初中,哪怕是一個大字不念也沒任何關系了,她就只能當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完全沒用處了,許芝靈她爸當時就發了飆,罵女兒是個不爭氣的賠錢貨。

“一天天供你上學花了那麽多錢,怎麽就連個聯考班也考不上!”

只字不提之前是他們口口聲聲說,高中文憑不重要,聯考班花錢,許芝靈要把錢留給弟弟。

許芝靈她媽也焦頭爛額,這公社中學說解散就解散,現在大的廢了,小的還得想方設法給弄到城裏去讀書,她媽算是想明白了,這農村要什麽什麽沒有,就得跟周家人一樣,削尖了腦袋也得跑進城裏去,不然憑什麽周楚成忽然就轉了性,還不是為了前途,為了錢!

她媽大手一揮,大女兒留在鄉下也沒意義,自己去城裏找個工作。

“城裏……城裏不好找工作呀。”周晚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聽說知青大規模返城,現在城裏的工廠好多都接收不過來,要一家一家地慢慢安排,好多人都還在排隊,臨時工的位置都有人搶。”

“是啊,我也知道不容易找。”許芝靈自嘲一笑,“但我有什麽辦法呢,要是我不來,我爸恐怕要拿柴刀把我那張床都給拆了當火燒。”

“芝靈……”

“晚晚,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從來不用發愁什麽事情。”許芝靈看著周晚那張漂亮又白凈的臉蛋,“你爸媽都心疼你,把你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你對象也喜歡你,為了你連回城的事情都能推遲……就連你哥,以前那樣子的人,現在為了你這個妹妹,也願意奮發圖強。”

“我家什麽都沒有,他們滿腦子只有錢,有手有腳的自己也不會去掙,只想著我怎麽能變出錢來……我也只有十六歲,我能上哪兒去變?”

“……”

許芝靈來一趟,或許只是情緒上需要一個發洩的出口,很快預備鈴響起,周晚要趕回去上課,兩人只能暫時分開。

臨走前,周晚抱著許芝靈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對好友說,都會過去的,這些日子都會過去的,她還往許芝靈手裏塞了一張大團結……之前和哥哥一起做的那筆生意掙了幾十塊錢,幾乎是她全部的積蓄,周晚像她爸周紅軍,有點摳,是個小財迷,可現在其中一張大團結,給了從小到大的好姐妹手裏。

許芝靈臉色有些覆雜,回抱了一下周晚。

“……晚晚,如果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你一定不要怪我,我也是沒辦法了。”

周晚不覺得一起長大的青梅能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她用力地搖搖頭:“我相信你……芝靈,你一定沒問題的!”

這一天剩下的課程,周晚上得有些悶悶不樂,暫代的班長位置,放學的時候都沒第一時間站起來組織大家喊“老師再見”,鈴聲剛消停下去,其他人擠擠挨挨地往外走,周楚成敲響了妹妹的課桌。

“怎麽了,不是中午好不容易跟你好朋友見一面,怎麽心情還弄得那麽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