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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說要有光(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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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說要有光(15)

告密者並不在新加入的幾個成員間。

對方是當初明確表示想要取貴族而代之的人之一,知道德謨克拉西的身份後,他就暗中留了個心眼,不僅利用自己對荒野的熟悉跟蹤修纆得知他們住在尼格魯姆,還觀察記錄下了他們的必經之路。

做好這些,那人連夜趕往巴赫布朗,狠心用身上僅存的錢幣和鎮口的守衛換取有關德謨克拉西的消息,在知道說出他們的蹤跡能得到多少賞賜後,他毫不猶豫地提供了有關他們的消息,並自告奮勇地表示願意幫國王陛下找到那些'可恨的反叛者'。

而修纆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他第二天帶著成員走出尼格魯姆時再次遇上了守株待兔的士兵,這次他們有些準備,帶足了人手和武器,又兼有昨日被偷襲的怒氣,成功就把那些士兵殺了個片甲不留,自然也就發現了藏在隊伍最後方,見勢不對想趁亂逃跑的人。

那人的穿著和士兵有著很大的不同,看向修纆他們的眼神滿是驚恐,在註意到他逃跑的動作後,布迪厄直接開弓射穿他的小腿,讓他狠狠摔在地上。

而現在,他正被五花大綁的丟在營地裏,瞪著眼看著在給人治療的祁術。

“光明神?不!不!怎麽可能?!”

祁術的光明之力給他造成了極大的沖擊,也不知道他因此誤會了什麽,總之修纆審問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配合,不但有問必答,還主動補充了許多修纆沒有問到的地方,態度上堪稱誠懇,就是那雙眼睛自始至終都緊緊盯著祁術,像是要在祁術身上看出朵花來。

修纆忍無可忍擋住了他的視線。

雖然知道這個人看祁術是由於光明之力,但內心的占有欲讓修纆萬分不喜對方那恨不得黏在祁術身上的目光,察覺到這人還不死心,修纆捏緊拳頭,看向他的眼裏逐漸有了殺意。

“關於德謨克拉西的事,你只告訴了那些士兵嗎?”

沈冷的聲線讓萊蒙,也就是告密者瞬間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對上修纆的眼睛,他連忙點頭,又搖搖頭,哆嗦著聲音開口。

“我、我是只和巴赫布朗鎮口的守衛說了這件事,但他們把這個消息都告訴了誰,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聽他們的命令等在鎮口,沒過多久,那些士兵就走到我面前,讓我帶他們去那條路上,還給了我十個金幣作為回報。”

說到士兵給的十個金幣時,萊蒙眼中閃過奇異的光。他想起守衛告訴他的賞賜,那可是整整三百個金幣!有了三百個金幣,他哪裏還用在荒野過這種有了上頓沒下頓、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丟了性命的、擔心受怕的日子,他可以回到城池,可以回到中心城,他可以過上以前從沒有過的好日子,成為平民敬仰的存在!

想到這些,連祁術的光明之力在萊蒙看來都變得不再那麽有吸引力。

他沈浸在美好的幻想裏,又很快被修纆的詢問拉回現實,看著周圍眾人不善的目光,和許多人身上還沒擦去的血跡,萊蒙忽的打了個冷戰。

“你不會殺了我的,對嗎?”

他不看祁術了,瞪得極大的瞳孔直勾勾看著修纆,好像到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賞賜不過是還沒到手的泡影,現實是他的命正掌握在面前的人手裏,而他暴露了他們的行蹤,促成了剛才那場廝殺。

“不殺你?”

艾麗莎蹲在不遠處給布迪厄的手臂包紮,聽到萊蒙的話,不由嗤笑出聲。

“是什麽讓你有了如此天真的想法?不說今天大夥受的傷,就拿昨天西瑞爾的小臂,也足夠我砍下你的頭!”

“不,不!你們不能殺我!你們不是說要追求什麽人人平等嗎?既然平等,你們就不能殺我!”

萊蒙驚恐地搖頭,挪動著身子拼命後退。

“就你也好意思和我們提平等?”

站在他身後的成員毫不留情地把他踹回原地,看到他煞白的面色,心中只覺得爽快。

“當初首領和你講這些的時候,你不是不在意嗎?你不是覺得所謂的人人平等就是白日做夢,根本不可能實現嗎?怎麽,輪到自己要沒命的時候想要平等了,我告訴你,沒門!”

也是湊巧,這個成員就是當初跟著修纆敲開萊蒙屋子的那個,他原本都快忘了這個人的存在,卻沒想到萊蒙還會再出現在他眼前,而他偏偏記憶力不錯,過去半個多月了還能想起萊蒙說過的話。

萊蒙的面色更白了幾分,他拼了命地去想辯解的話,然而太久沒有高速運轉的大腦早就忘記了該怎麽做出反應,更讓他驚恐的是,有成員說要把他們受的傷全覆刻到他身上,讓他切身感受他們的痛苦。

“你不是想要平等嗎?你害得大家受傷,就用同樣的傷口和我們道歉,這樣我們就原諒你,怎麽樣?”

“不行,不行!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提議的人語氣帶笑,萊蒙卻絲毫不覺得對方有開玩笑的意思,他搖著頭連連否決,語序顛三倒四地說著求饒的話,就不敢再試圖離開原地,枯黃幹癟的臉上涕泗橫流。

看著他眼中強烈的恐懼,修纆感到莫名的悲哀。

他想拯救的,就是這樣的人民嗎?

明明已經在貴族那得到了教訓,明明知道那些貴族都是怎樣的人,卻還是沒想過反抗,還是願意為了錢財向那些人搖尾乞憐。

被那些村民追著喊打喊殺的時候修纆沒有感到迷茫,被荒野的居民多次拒之門外的時候修纆也沒有感到迷茫,可面對這樣的萊蒙,他卻忽然迷茫起來。

像這樣的人。

像萊蒙這樣哪怕遭受了不公,也還是願意繼續在這種制度裏沈淪的人,真的值得他拯救嗎?真的需要他拯救嗎?

這個王國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他們那麽努力想要拯救的人裏,又有多少這樣的人?

明明氣溫不低,修纆卻覺得陣陣發冷。

他後退半步,茫然間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萊蒙還在求饒,修纆張了張嘴,連聲都發不出來。

卻是在這時,左手忽然被人握住,熟悉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是祁術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

“修纆。”

帶著擔憂和詢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對上那雙森林般的眼睛,修纆激蕩的心平覆下來,神色也恢覆鎮定。

他最後還是殺了萊蒙。

眾目睽睽之下,修纆揮劍的動作沒有思考猶豫,祁術卻看得出他心中的疑問還是沒能解決,也不知道怎麽解決。

“其實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夜晚,在帳篷裏相對而坐時,祁術如是說道。

“修纆,首先你要明白,萊蒙究竟為什麽會把我們的行蹤告訴那些士兵,是為了貴族的看重?或者為了向貴族獻上忠心?”

都不是。

修纆搖了搖頭。

輕飄飄的看重對萊蒙來講根本可有可無,就像他曾經展露過將貴族推翻然後取而代之的野心那樣,對萊蒙來講,'貴族'並不是值得他敬畏的存在。

“既然這樣,真正打動他的是什麽?”

祁術循循善誘。

修纆思索著,回想起萊蒙'招供'的語氣和神色,忽的明白過來。

“是羅斯爾德許諾的賞賜!”

是沈甸甸的,能讓他過上好生活的金幣。

“對,就是賞賜。”

祁術肯定了他的說法,誇獎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修纆,你發現了嗎?無論是之前說想要將貴族取而代之,還是這次為了國王的賞賜向守衛供出德謨克拉西的消息,歸根究底,萊蒙想要的是同一樣東西:擺脫現在的生活,過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修纆若有所思。

就像他之前安慰隊員時說的那樣,這裏的人民在貴族和宗教的統治下生活得太久,久到早已習慣了這樣被剝削和奴役的生活,要他們接受平等的觀念,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他沒有考慮到的是,人民難以接受平等這個觀念,不僅是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還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感受過平等。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貧瘠的生活經驗也讓他們沒法想象出那樣的感覺,因此無論修纆和其他成員說得多動聽,將未來描繪得多美好,聽在他們耳朵裏,就像蒙了層厚厚的紗,連看都看不真切,更不用提為此動心,為此拼命。

現在能加入德謨克拉西的,多是在思想上超出同時代大多數人的,他們能被修纆打動,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沒有被這個時代同化,本身就對平等有模糊的觀念,所以當修纆出現時,他們會有所觸動,進而認清自己想走的路。

現實又可悲的是,這片大陸上超過九成的人民都被這個時代同化了,他們不知道什麽叫平等,也根本沒有產生過平等這個概念,他們眼中只有牧草和農田,因為這兩樣東西才可能讓他們不受餓、不挨凍。

這些人,他們真正想要的就是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你可以說他們和萊蒙沒有任何區別,因為當他們站在萊蒙的位置時,他們也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所以修纆,你想拯救的,其實就是這片大陸的'萊蒙'。”

黑暗裏,祁術的聲音像把利劍,徹底破開蒙在修纆眼前的屏障。

從此往後,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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