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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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雎睡在中間,他睡著前還朝著我的方向仰著頭側著睡的,到後來就一個翻身,腳翻到了傅餘野身上去了。

我想要把小雎的腳拿下來,沒想到一動就看到傅餘野睜開了眼睛。

“吵醒你了?”

我輕聲問。

把小雎的姿勢調整好。

他的睡姿是很規矩的平躺,雙手放在肚子上,此刻眼眸垂著。

“老師的媽媽,不想老師走。”

他擡起下巴,在昏暗裏看著我。

“老師也想留在他們身邊。”

我維持著坐著的姿勢聽他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不用他再來說這些令人愧疚又不安的事實。

當初是我自己做了選擇,而現在,也不應該為這個選擇而後悔。

我沈默地坐在黑暗裏,半晌才低啞開口:“你知道吧,我爸是個老學究,做了一輩子學問,研究了一輩子的考古,他甚至說了到了八十歲還要帶隊,但是他因為我,從他喜歡的事業中離開,只是不想聽到別人關於他兒子的閑言碎語。在中國有個成語叫做‘人言可畏’,也有個成語‘三人成虎’,其實他叫我滾出家裏,也是對我好,那樣,我就不用被身邊的人非議,不用被人指指點點說是‘鄧教授的兒子是個同性戀’……”

我突然笑了下。

“我記得小時候,我爸媽帶我去朋友家,去親戚家,我都是那個被用來當做榜樣的‘別人家的孩子’,我還記得我考上F大的那一年,我爸請了他的同事喝酒,他喝多了,就對著那些全是B大,Q大的教授說我有多厲害,他說我五歲就可以背出清朝所有皇帝的名字……”

我覺得很難過。

有些話不說,就一直埋在心底,就像個隱隱作痛的傷疤,但是一旦把那道痂揭開來,鮮血和痛苦就一起湧出來。

“他以前對我有多驕傲,現在就有多失望……”

傅餘野坐在我對面,我們兩個,隔著小雎。

“我沒辦法請他認同我,也不能逼他,就像他也改變不了我。”

我望著他在黑暗裏仿佛琉璃的眼睛,只感覺那裏有源源不斷的情感流出來。

“老師認為那就是愛嗎?只要老師符合他們心中的完美形象就給一顆糖,一旦超出了控制就給一鞭子,這不是愛,是自私。”

“不是,你不懂,中國式的家長都——”

我急於辯解。

“那老師也會這樣對小雎嗎?”

他輕飄飄地一句反問就讓我啞口無言。

我看著熟睡的小雎,想象著他一點點長大,成為一個聰明正直的少年,我沒辦法想到一點不好的品質會加到他身上,也想象不到有一天我會站在他的對立面。

“不。”

我果斷地回答。

“我不否認老師的父母愛老師,但是他們一直用錯了方式,他們愛想象中的老師多於現實,老師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一個作品,這世上,除了老師自己,沒人有資格要為老師的價值負責,老師堅持自己的選擇並沒有做錯。”

“可是——”

我心裏澀澀的,又有股暖流在沖破束縛流向周身。

“我不是在為老師辯解,從今天看到老師的媽媽那一刻起,老師就沒笑過,老師不覺得自己的選擇是錯的,但是又不想違背他們。所以就自責愧疚,但是,老師違背的只是一個虛假的幻想而已。打破一個幻想,沒有那麽難。”

他抓起我的手,放到了臉側。

我感覺到他細膩的皮膚,以及下巴冒出來的淺淺的胡渣。

“況且,老師有我,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老師身邊。”

小雎動了動,發出幾聲夢囈,房間裏又安靜下來。

我直起身,小心地跨過了小雎,抱住了傅餘野,他身上有我喜歡的氣味,他的肩膀是那麽堅定而可靠,以及我最向往的溫暖,如同抱住了金色的麥田,芬芳的晚風。

在沒有遇到小野之前,我從沒談過戀愛。

沒談過戀愛並不奇怪,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要在青春年少時有一段轟轟烈烈的甚至是難忘的初戀,沒有並不可悲,我甚至很驕傲我可以為讀書這一件事而一心一意地奮鬥。

我害怕的是,是我不明白愛是什麽?

一個人,要怎樣,才能愛上另一個完全和他不同的人。

後來我發現了,愛的起源是向往。

你會遇到這樣一個人,他可能比你年少,比你幼稚,性格霸道,難相處。

但是你又同時發現,他身上有許多,你從沒體會的品質。

自尊,自愛,自我。

我見到他的第一眼,在明亮的辦公室裏,他怡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對他來說艱澀難懂的詩經,但是他卻一點也沒有因此羞恥或卑怯。

他請我做他的家教老師,我剛開始給他上課時,都要提前一禮拜備課,生怕自己講錯,而且每次都觀察他上課的反映,他後來發現了,就告訴我,我不需要這樣,要上什麽內容,完全由我決定。

他會在我講到有趣內容時,由衷地感興趣,會在我裝嚴肅時,講冷笑話逗我笑……再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就算是我先說的喜歡,他為了讓我有安全感,在之後的日子裏,補上了無數句喜歡,對於我們的關系,他從來不屑朝任何人隱瞞,我那時以為他只是年少氣盛,卻不想這是他愛我的方式。

我也曾把自己裝在一個完好的形象裏。

不會發火,不會難過,不會說不。

是他一次次試探我的底線,激怒我,讓我說出了心裏所想的話。

我才發現,自己裝了太久,都快忘了自己本來的模樣。

是他拯救了快要窒息的我。

他總是跟我說:“老師,你真好。”

其實我一直欠他一句話。

“你知道小雎的雎是哪個字嗎?”

他看著我,微微不解。

我在他手心,一筆一劃寫下了“雎”。

我寫完了,合上了他的手,問:“看清了?”

他在黑暗裏安靜地看著我,我只感覺到他的手心有些涼,他似恍然又似不確定,靜默之後,有些緊張地回答: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我無聲地笑了。

“言彼君子,如琢如磨,求而得之,我心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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