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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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275.

我從昏迷中醒來, 比視覺先一步恢覆的是嗅覺,鼻尖縈繞的淡淡消毒水味,刺激著鼻腔和大腦, 同時也告訴我正身處何地。

丟斯的房間?

頂著昏昏沈沈的大腦,我這樣猜測著,睜開眼,天花板上懸掛的白熾燈圈著刺目的光,那擴散開來的光暈模糊周圍的一切。

唔……天還沒亮嗎?

我不適地瞇起眼,想擡手遮一下,卻被四肢那深入骨髓的疲軟感驚到。

我這是?

隨著這個疑問的浮現, 陷入昏迷前的那些記憶,被驚訝催趕著如潮水般湧來,狠狠撲打在遲鈍的大腦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血管流竄到心臟。

七葉寂照秘密主, 或者說正機之神, 是匯聚了愚人眾執行官博士和須彌教令院許多學者智慧的結晶。

以神之心作為能量源,以巨大的機械軀體作為載體,以神之造物作為操縱者,擁有比肩真神的威能。

我昏迷前用出的那一招,雖然是仿造正機之神創造的,但威力確實不足以與其相比。

而我、阿帽和散兵的元素力, 加起來也不能與神之心所蘊含的力量相提並論,自然也不能長時間維持那個形態。

這麽一想,我的敗北似乎理所當然。可當時的我完全無法冷靜,只想著拼上一切。

所以, 輸了的後果是什麽?

想到這裏,我才發覺, 靈魂深處似乎空落落的,好像少了點什麽,四周也靜得可怕。

心裏陡然一沈的同時,一股惡心感在胃部四處亂竄,像是有只手墊在胃的底部,拍皮球一樣一下下往上顛弄,我噌的一下坐起身,趴在床邊的欄桿上幹嘔。

阿帽?阿散?

還沒緩過來,我就在心底呼喚他們的名字,可我始終沒得到他們的回應。恐慌如蛛網瞬間蔓延,視野被生理性的淚水模糊,連地板上的木紋都不再清晰。

好在下一秒,我就感受到了傾奇者疲憊而又輕緩的觸碰,同時,頭頂灑下的刺目白光被陰影遮擋,背部傳來溫暖的觸感,一杯水從側面擠進我模糊的視野中。

昏暗中,惡心感緩緩褪去,我擡頭,看見丟斯從不摘下面具的那張臉,勾起的嘴角隱匿於背光的陰影中,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雙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裏是不加掩飾的擔憂與喜悅,卻是如此的清晰。

“你小子……終於醒了。”

“……你還活著?”

“哈?”換了一身白大褂的男人猛地後仰,拉開距離,單手拍得胸脯啪啪響,“我看起來像是死了的嗎?”

276.

丟斯遞給我的那杯水是溫熱的,像是知道我會在這時醒而特意準備的。

這個想法或許只是我自作多情,但不得不說,當那溫熱的水流順著食道往心裏去時,好像所有的負面情緒都被一同帶著往下沈,我瞬間感覺好了很多。

坐在診療床上,我抱著水杯,緩緩舒了一口氣,“謝謝。”

丟斯默默拿走空了的水杯,轉身,杯底輕磕在一旁木質的桌面上。我的目光跟著他移動,這才註意到,四周的擺設非常陌生。

黑桃A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每個人的房間、會議室、儲藏室、廚房等挨個分出去後,留給丟斯的便是既是臥室,也是工作室的醫務室。

他喜歡用一個拉門隔開,裏面放著書,堆著亂糟糟的被窩,外面倒是整整齊齊,幹幹凈凈。

可即使拆了那扇拉門,整個房間也沒有眼前這個房間那麽寬敞明亮,除了醫療相關的物件,就沒一個私人物品。

丟斯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挪了挪擺在桌子前的方椅,坐下嘆了一口氣道:“我會跟你講這些天發生了什麽事,但你要向我保證,保持冷靜,不要鬧事。”

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見他那麽認真,還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我保證,你說吧。”

“好。你那天……”

277.

雖然,模仿正機之神創造的那個技能,在我自己看來缺點十分多,但在別人眼裏,卻是有如真神降臨。

而丟斯不愧是立志成為冒險小說家的男人,各種形容詞和各類比喻一句接著一句,往我身上砸,害得我都生出了一點羞恥感。

不過看他講得起勁,我還是忍住了那股羞恥,從他的長篇大論中總結出我想要的答案。

簡單來說,我與白胡子之間的戰鬥掀起了滔天巨浪,險些讓世界海圖上從此缺少一座島嶼。

白胡子海賊團剩下的那些人完全無法插手這場戰鬥,便只能拼盡全力,從翻湧的海浪中保下那座島嶼和島上的人。

黑桃海賊團雖然是來襲擊白胡子的,但也見不得那麽多無辜的人受害,沒有猶豫便直接加入救援的隊伍中。

艾斯也是,強撐著用一道道火墻,蒸發了一次又一次的海浪。

在我與白胡子分出勝負後,他沒有歇息,也沒有退縮,再次向白胡子發起了挑戰,是為了解救已經成為對方俘虜的我,也是為其他夥伴的逃跑爭取時間。

結果不用多說也知道。

說到這裏,丟斯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後,我跟著轉頭,看到了一個沒有收拾、被子淩亂地堆在床尾的診療床。

“看到沒,等會兒他就會來陪你。”

“啊?”

“這家夥好像不服氣,比你先醒來的這麽多天裏,一直在反反覆覆的試圖暗殺白胡子。”

我能理解艾斯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為消耗過多,阿帽和散兵陷入沈睡,我的身體也疲憊無力,我早就沖到白胡子面前去為艾斯暗殺提供一份助力了。

但是有一點很奇怪,我直接問道:“其他人呢?”

丟斯別開臉,裝模作樣翻開放在桌面上的書,一頁、兩頁……他把書頁按下去,好像做了很多的心理準備才決定告訴我答案。

“我們都在這條船上做事……各有各的事。斯卡爾被看上了情報能力,米哈爾老師在教人讀書寫字……柯達茲也是,它捕獵很有一手,薩奇隊長、也就是管夥食的老大很寶貝它。他給它吃的,它就很親他。它也是最先在這裏幹活的。而我,額你也看到了,就坐在這裏。”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直白,他低頭沈默片刻,扭頭沖我笑著說,“餵,我說,你不要用一種看叛徒的眼神盯著我好吧?我只是……”他依舊沒有直視我的眼睛,說著說著,又用側臉對著我。

“你們投靠了白胡子,”我的喉嚨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聲音變得幹裂嘶啞,輕輕的,“這還不是背叛?”

“我們……”

丟斯說,他們在我和艾斯敗北的當天就組織了救援行動,只不過輕而易舉就被全部打敗了而已。

白胡子海賊團沒有對他們這些手下敗將趕盡殺絕,反而提供了住宿和吃食,還有傷藥。他們也得報答這份恩情才是。

一飯一宿之恩,這就是所謂的仁義,也是身為不法分子的海賊,唯一需要遵守的道義。

“你不是總說我們都是一群半吊子嗎?那既然都不是正經的海賊,為什麽還要守這規矩?”

我或許是能夠理解的,但現在的我選擇不去思考,任由情緒做主。

我無法接受,他們身為同伴卻先一步融入敵方陣營,這會讓還在反抗的艾斯怎麽想?

對了,艾斯比我先一步醒來,他應該已經知道丟斯他們的背叛了,而他還在堅持暗殺白胡子……我要去幫他!

這樣想著,我撐著護欄滑下床,雙腿跟沒有骨頭似的,撲通一下就跪倒在地。

“安德!”丟斯的目光終於與我的目光相接,他一步跨來,想要將我扶起,卻被我狠狠地拍開。

手上的無力讓我的拒絕不太明顯,丟斯的手順著我的力道往回退了一點,轉而抓住我的小臂,將我攙扶起來。

他的眉眼間帶著些許無奈,“你不是向我保證了要冷靜的嗎?”

我不再看他,癟著嘴回道:“我很冷靜。”

“好好好,你現在還很虛弱,不要亂跑,要去做什麽?你跟我說,我去。”

“……”

這個狀態確實不適合去幫艾斯,還是不給他添亂了。但我也不想繼續待在敵人的地盤上,空氣中充斥的氣息會讓我精神緊繃。

如果讓我挑一個可以安心養傷,且能讓我迅速恢覆的地方,那只有……

“黑桃A號呢?”

278.

黑桃A號作為白胡子海賊團的戰利品,被他們的人操縱著,像個離不開母鯨的幼鯨,緊緊跟在莫比迪克號的身邊。

我回到船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個陌生的面孔趕走。

站在甲板上,我環視四周。

折斷的桅桿,消失的海賊旗,破破爛爛的甲板與船緣,小花園裏好不容易養活的脆弱花朵都被連根拔起……在我與白胡子的戰鬥中,所有人為了保護島嶼拼命時,它一個人獨自在滔天的海浪中掙紮,能夠保持現在這個模樣已經是足夠幸運的。

可我心中還是燃起一股無法平息的憤怒,

這股怒氣在我的手觸碰到船舵時,化作頂著尖角的惡魔,催促我直接撞上莫比迪克號,給它留下一個尊嚴的結局。

可想到那群借住在莫比迪克號上的人,想到黑桃A號原本的模樣,就像一盆冷水迎頭澆下,我瞬間冷靜了。

我舍不得,相信他們也應當舍不得,它還要載著我們直到最後呢。

279.

我不需要進食,也不需要睡眠,回到黑桃A號上後,我就沒有再踏上莫比迪克號。

丟斯前幾天還來看望過我,米哈爾和斯卡爾他們也是,可後面就不知怎麽的,不再來了。

也許是他們太忙了。

我曾托他幫我跟艾斯說,我在這裏等著,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說。

莫比迪克號實在是太大了,我又因心中的一點別扭,不願意太過接近它,每天只能憑著優秀的視力窺探它的一角,只是艾斯總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鬧出動靜。

丟斯說他們不是背叛,冷靜下來後,我也願意相信他們會回到黑桃A號上。

可每次走到破破爛爛的甲板上,感受到周圍的寂靜,我的心就像被凍住一樣,只能從艾斯鬧出的那些動靜中汲取一點熱度。

他們會回來的。

他們會回來吧。

他們會回來嗎?

要不去莫比迪克號上看看?不,不不不,總之,艾斯一定會回來的!

280.

那天夜裏,艾斯第一百次向白胡子宣戰失敗的夜晚,我的身體差不多恢覆正常的時候,他帶著他們回來了。

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等待著船長發話,我也一樣。

我知道重新來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相信艾斯,相信大家的力量,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再次向白胡子,向四皇發起挑戰。

這樣想著,我的心都開始怦怦躍動起來,只是下一秒,它便踩了個空,一路跌到谷底。

“對不住了……”

我沒想到,艾斯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心裏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夜裏的寒涼攀附上指尖,一寸一寸順著血管侵入。

“我太沒用,這陣子牽連你們也跟著提心吊膽。”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不過,我已經作出決定了。”

艾斯扭頭,與丟斯對視一眼,像是商量好的,丟斯從懷中取出了船上所有人都熟悉的東西——黑桃海賊團的旗幟。

那是被甚平扯下來撕碎的旗幟,在那五天中被他們奇跡般的撿回來,一點點拼湊起來的我們的象征,我們的歸宿。

“聽我說,”艾斯從丟斯手中接過旗幟,“今天,此時此刻,黑桃海賊團就此解散,降下這面旗。”

這話就像在我耳邊撞鐘,帶起一片震耳欲聾的回響,他後面好像還說了什麽,可我卻一點也沒聽進去。

“我挑戰了白胡子一百次都沒能贏他,已經連還能感到羞恥的自尊都不剩了。但是,只有這些話我一定要說出來,我……我當上海賊的理由,看來並不是為了我自身的名聲、地位或是力量。”

耳邊的嗡鳴實在惱人,我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我張開嘴,想要吶喊,想要嘶吼,想要把心裏的憤怒、委屈、哀怨與悲傷全部告訴他們。

可丟斯的聲音卻突然穿透嗡鳴傳入我的耳朵裏,

“艾斯,你在尋找的東西,在這片白胡子的海域裏有嗎?”

嗡鳴聲漸漸弱下去,我猶豫片刻,還是想要給艾斯的答案留一份期待,或許,他只是迫不得已?

“我覺得……”艾斯有些遲疑,“有。”

“為什麽這麽想?”

耳鳴消失時,我聽到了艾斯的回答,他很真誠,直率地表達了對白胡子海賊團的好感。

“這裏待著舒服。”

我的嘴閉上了,可我的心裏卻依然不平靜,只是我開始想,或許我沒必要再聽他說,也沒必要說給他聽了。

什麽歸宿,什麽家人……都是假的,到頭來,還不是說散就散?

黑桃的大家都表示了對艾斯選擇的支持,大家也簡單確定了接下來的打算。

艾斯要接下白胡子的義子杯,從此背負他的名字,在這片大海上航行。丟斯、斯卡爾他們是憧憬著艾斯成為海賊的,自然也要加入白胡子。米哈爾說,只要有藍天和甲板,去哪裏都能教課。

就連柯達茲也蹭著艾斯的腿,表達了不分離的想法。

而我站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們好像默契地沒有問我,也好像問了,只是被我忽略。

我好像在思考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我到底……想什麽呢?

281.

早在香波地群島時,黑桃A號就已破破爛爛。它撐過了海底幾萬裏的航行,抗住了和之國奇異的海浪,掙紮著從滔天的浪潮中存活,卻要在今晚埋葬在它最信任的夥伴手中。

解散儀式。

這代表大家對寄托於黑桃海賊團旗幟上的念想,暫且予以放手。

艾斯本打算推脫:“身為船長的我都這副樣子了,也沒法耍帥說這面旗幟上承載著……信念還是什麽的。”

“沒那回事。”

“艾斯,你是海賊,你的手能化作火焰。我們都是憧憬你如火焰般的活法,還集結於這艘船與這面旗幟周圍。”

“謝謝了,各位。”

在大家的鼓勵下,艾斯的雙手化為火焰,揚起的海賊旗被熾熱燃燒的風扇動,化作無數破繭的蝶,飛向更遙遠的夜空。

在那之後,就是與船道別。

所有人都站在岸邊,看著大火順著木板熊熊燃燒。

“再見了,黑桃A號。”

“這是個好家啊,艾斯。”

“是啊,丟斯。”

我站在人群的最後方,望著被灼燒成紅色的夜空,忽然就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一幕。

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木屋和眼前破破爛爛的船一樣,都是我曾幻想能夠永遠居住的家,裏面埋葬的人,也是我曾以為能永遠陪伴在我身邊的家人。

再往前好像還有一團火,一團被我親自熄滅的火,火中燃燒的也是我的家、我的家人。

我與火焰似乎有種特別的緣分。它總會埋葬什麽,讓我做出一個選擇,是留下繼續之前的生活,還是離開之後重新開始。

可看著已經有了裂痕的墻面,我又該如何裝作不知道的樣子,靜靜等待它倒塌呢?

要不還是……

正想著,火蝶擦過臉頰,一瞬間的灼痛讓我回神。

前方的風似乎亂了,四面八方趕來的千風,一部分在我身邊環繞,輕柔的,帶著從火焰那裏偷來的溫度,像是一個擁抱;另一部分在船的殘骸上方糾纏,像是一只盤旋的巨蛇,吐著舌陰冷地俯視下方的人類。

它像是鎖定了什麽,以極快地速度撲下,把我前方的那群人嚇得四散避開。

“艾斯,你看著點!”

“啊?我沒動啊!”

在地上撞散的火蛇化作漫天的螢火蟲飄在空氣中,在片刻的停頓後,又分成好幾個小隊,像被偷了蜜的蜂,追著幾個人攆,有組織有紀律,一看就是有人操縱的。

而在場的火焰能力者只有艾斯,大家都以為是他在搗鬼,於是,被追的人都沖過去抓著艾斯要個理,讓他快點把那追著跑的火焰解決了。

你爭我搶,剩下一個一臉迷茫,最後不知是誰一個腳滑,拽著一群人軲轆軲轆滾到海裏。

“咕嚕咕嚕咕嚕……”

“別楞著了,快救人啊!”

“艾斯——!”

我內心覆雜的情緒在這一連串的狀況中消失不少,盡管還有一些殘留,卻也不影響理智。

“是你嗎?”

我悄悄在心裏問今天才蘇醒的阿帽,他哼了一聲,“別傻了,只是晚風急罷了。”

如果是之前,我可能就這樣一笑而過,心裏明白對方的意思就行,可今天的我不想要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

於是,我直接問:“等找到身體後,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阿帽似有所覺,也拿出認真的態度。

“你我本是一人,何談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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