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為了旁人,與他疏離。

關燈
第55章  為了旁人,與他疏離。

侍從低俯身子, 忐忑開口,“殿下,夭大人如此, 自是站在大殿下這處, 可要……”除之?

宋聽檐眼簾微擡, 看去湖面的眼神已有了幾分冷嗤嘲諷之意, “蠢貨還能做皇帝?”

侍從低頭,不敢再繼續說。

他看著湖中魚兒爭食, 顯然一切都在掌握其中,緩而開口, “雪化春至, 會有閑人尋來,便讓她自己來府中見我。”

夭大人選擇站前太子, 那麽必然會與殿下疏離, 殿下相邀, 必然不會來。

緣由殿下未說,自然是無論用什麽辦法, 他都要看見夭大人出現在府中。

侍從連忙低頭應聲, 無聲退去,心中卻是不安,夭大人如此想法,恐不會輕易來此見殿下……



不日, 嫪貰到了賢王府, 隨著下人進來, 便看見宋聽檐坐在石桌前與自己對弈, 烏衣玉簪,霽月清風, 頗為溫潤,手旁擺著一串佛珠,棋盤對面空著位置,還擺著一盞熱茶。

嫪貰上前徑直坐下,“貴人猜到我會來?”

宋聽檐見他來此,了然放下手上棋子,“一路回來應是疲乏寒涼,飲口熱茶暖暖身子。”

嫪貰盯他半晌,才伸手端茶,卻並不喝。

宋聽檐並不在意,隨手擡起熱著的茶壺,將自己面前茶盞倒滿,熱茶註入到冷茶之中,不溫不熱正正好。

他端起茶盞,透過水榭下掀起竹卷簾子,看著外面微微飄起的細雨,冬雨過後,已有雪盡春來之意。

嫪貰也確實渴了,反正身上的蠱蟲已經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即便這茶水有毒,他也不在乎。

他一口幹掉了茶,急切開口,“貴人要我辦的事已經辦好,那老毒婦的屍首在何處?”

宋聽檐看著雨絲落下,漸漸染濕殘敗的湖畔枯枝,輕描淡寫道,“燒了。”

“燒了!”嫪貰驚而站起,“你當初不是說,那屍首還留著嗎?!”

宋聽檐看向他,理所應當開口,“若不是這般與你說,你會為了找尋母蠱心甘情願做事嗎?”

“你知道母蠱!”嫪貰瞳孔微張,渾身警惕。

宋聽檐溫和一笑,笑意卻完全不達眼底,“屍首都燒幹凈了,你還這般苦心找尋,我怎會不知?”

可不只是屍首,整個烏古族都燒幹凈了,嫪貰再回去的時候一片廢墟,連蠱蟲都看不見一只。

他這子蠱與母蠱相關,母蠱若是死了,他也活不成,所以他斷定母蠱必然已經不在烏古族,而在嫪婼屍首身上,卻不想嫪婼也被燒幹凈了。

那母蠱……豈不就在眼前之人手裏?!

嫪貰看向他,神情變了幾變。

宋聽檐不等他問出來,便坦然開口,“母蠱我已找了地方安置妥當。”他說著又微擡眼簾看來,眼露遺憾,言辭溫和,“其實你若早早說了,想要找尋的是這母蠱,我便早給你了,可惜你一字不提,我又如何知曉,自然是幫不到你。”

嫪貰聽到這話眼睛瞬間瞪起,一時氣血翻騰,這倒還是他的錯了!那般情況,他如何敢將這致命命門告訴旁人,自然是只能暗中尋找!

他立時威脅,“那貴人便快將母蠱給我!”

宋聽檐擡眼看他,似乎覺得他天真無邪地“可愛”,他嘆道,“我說的是當時,如今是不行了……”

嫪貰一急,“怎麽不行了?”

宋聽檐微微搖頭,頗有些漫不經心,“蠱蟲稀奇可愛,我養得白白胖胖,怎能給旁人。”

嫪貰一時氣血翻湧,直接頭上各穴都微微發痛,他強壓著心中怒火,緩和語氣開口,“貴人留著這蠱蟲有什麽用,當心一不留神反被蠱蟲害死。”

“母蠱無害,但牽連子蠱性命,你該擔心母蠱會不會出事,而非擔心我。”宋聽檐四兩撥千斤,輕飄飄推回來。

嫪貰一時語塞,他從來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說什麽話,“貴人還需要我做什麽?”

宋聽檐端著茶,茶盞中的熱氣緩緩往他玉面上騰,他閉著眼睛,長睫微垂,顯然沒有半分在意,“有事自然會吩咐你。”

嫪貰聽到吩咐二字,瞬間握緊了拳,他皺眉怒問,“你是要我永遠聽你吩咐,供你差遣?”

宋聽檐慢慢睜開眼,看向他眼中無悲無喜,“總比沒了命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拿住了人的命門。

嫪貰瞬間語塞,他胸口起伏劇烈,憤怒不減,“貴人不通蠱術,要我做事就不怕‘意外’中蠱?”他咬牙切齒,將意外二字咬得極重。

宋聽檐卻依舊平靜,“你可以試試是我會死,還是一只小小的蟲子死得快?”

嫪貰呼吸加重,顯然被氣得不輕,卻奈何不得,惱怒之餘看見他茶幾上擺著早已翻舊的佛經。

他眼裏露出不屑,他既信神佛,那必然是有所求,有所敬畏。

這些中原人既拜神明,必然有所忌諱,他不由激道,“貴人這樣的人何需求神拜佛,需知叩拜神明時,不會心中有愧?”

宋聽檐聞言忽然笑起,似乎覺得此話極其好笑。

嫪貰沒得到想要的反應,下意識面露陰狠,只覺此人難對付到了極點。

長年禮佛之人聽到這話竟絲毫不在意,他甚至可以沒有一絲情緒地拿起佛珠,掛在手中輕輕一拂,似早拿習慣了一般。

而他這話,就像拂落耳旁的風一般輕巧。

這人真是沒有情緒,可怕到讓人找不到一點攻擊的地方。

嫪貰思索再三,終是無法,只能轉身往外走去,邁出步子時卻突然似想到什麽,轉頭看去,“你不會將母蠱種到自己身上了罷?”

若是真種到他身上去,那便再無計可施,他不只不能害他,還得護著他不能死,倘若他死了,他也活不了。

這母蠱在他身上可算是他的保命符了。

嫪貰越想心中越怒,這些中原人真是叫人頭疼!

宋聽檐聞言看向他,語氣清淡反問,“這等玩意配往我身上種?”

這一聲平和且嘲諷的反問叫嫪貰腦中嗡得一聲,火從胸間往上,臉色氣得發青。

他顯然知道這用法卻根本不屑用,擺明了告訴他這東西在他嫪貰眼裏是命,是可以操控他將其變成護身符的難求聖物。

而在他眼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螻蟻,合心意便養著,不合心意便捏死,又豈會和螻蟻共生死?

他從來就沒有把他這個人乃至整個烏古族放在眼裏過,什麽吃人之族,什麽不死聖藥,不過唯他所用,受他所驅使的玩意兒罷了,怎需看重?

嫪貰一時氣急下意識抓住高幾一角,上頭貴重花瓶微微搖晃,外頭侍衛察覺氣氛不低,隱隱有拔刀跡象。

宋聽檐卻是八風不動,根本不在意他的怒火。

嫪貰抓著高幾的手,指節都有些泛白,才冷靜幾許,陰狠開口,“貴人最好祈求別讓我找到母蠱,否則你會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宋聽檐輕笑出聲,似乎覺得很好笑,他笑看向他,輕慢開口,“憑你也配?”

他這般,好似自己這讓常人都毛骨悚然的威脅之詞,在他這裏便仿佛三歲稚兒啼哭,毫無震懾之力,一時叫他生出幾分無力頹然。

這人究竟是怎麽養大的,看似平靜,其下卻盡是張狂妄行。

嫪貰自問以他的本事,說出的話絕不是威脅這麽簡單,他本就性如猛虎,有人想要馴虎,簡直是自討死路。

那老毒婦善用心計至此,論陰險歹毒也比不過他,豈料如今屢次被眼前這般金尊玉貴養大的天家子壓制,且還完全不將他放在眼裏!

他眼中越發陰翳,自然是不服氣,可想到嫪婼,他思緒卻突然一頓。

那老毒婦究竟為何將母蠱給了他?

以那老毒婦的性子不將他們全殺了,反而將母蠱給他,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難道他們達成了什麽交易?

嫪貰一想到這,不由思索起來,他想起自己當初要與他們同行去烏古族時,宋聽檐雖沒有直接同意,卻也沒有推拒,甚至輕而易舉便讚同了他要領路的主意。

如今這般細細想來,以這人如此深的心思,根本不可能這麽輕易同意一個陌生人來領路?

那麽只有一種可能……

就是他一早就猜到自己是刻意接近他們!

嫪貰想到此,眼睛慢慢睜大,篤定道,“你知道我是假意救洛疏姣,也知道我是烏古族少主,你早便將我認出來!”

宋聽檐輕呵一聲,滿面輕描淡寫,“蠢透了,到如今才想明白?”

嫪貰聞言已經顧不及憤怒,心下大驚,“你如何知道我是烏古族少主,此事明明除了我娘,沒有任何人知道。”

宋聽檐見他這般驚懼,將手中茶盞放下,溫和開口,“我們都是人,我不認識你,怎會知你烏古族往事?”他說著垂下眼眸,指腹在茶盞雕紋處輕撫,“只是你偶然遇見一個卻不通中原習性的中原路人,又再一次以救命恩人姿態出現在你面前,難道不該揣測幾分?”

嫪貰心中一驚,回想當初,他確保自己當初只是路過,且為低調乃是喬裝成販夫一類,甚至只是在他身旁走過,沒有任何停留。

這每日往來之間,數不勝數的人,誰會將一面之緣的人記住,他不但記住了,便是換了裝束還輕而易舉認出來,這是何其可怕之事?

嫪貰看著面前的人依舊從容平靜,他面色越發凝重,後背竟冒出虛汗,“你就憑這個猜出我去烏古族的目的?”

宋聽檐如今閑來無事,倒也願意教他一教,畢竟烏古族的事他做得不錯,“只要你生在帝王家,就會知曉你所有的判斷都不能靠別人嘴上說的話而來。

你當初混入我們裝扮成中原人,且怕烏古族人認出你,除了與烏古族有仇,便沒有其他可能。

若是與尋常烏古族人有仇,以你的蠱術和能力根本不需要這般艱難,找個時機悄然闖入殺之豈不方便?如此大費周章,那麽有仇的便只能是掌權之位的人。”

嫪貰還是不明白,即便是這樣,又是如何猜中後來的事,他明明什麽都沒有透露,他怎會知道地一清二楚,“那老毒婦看上去明明才二八年華,你又如何想到她是我害我爹娘的仇人?”

宋聽檐言辭淡淡,“紙上染墨便褪不成原來顏色。”

嫪貰眼皮一抖,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少年人經歷許多,便可以變得老成,但一個老者想要裝成少年人,是做不到的。

眼神能暴露一切,因為經歷不會像記憶一般抹去,想再恢覆年少時天真浪漫的眼神,除非投胎再來,否則即便外貌再怎麽改變,也一眼便能出來年紀。

他瞬間想到在烏古族之時,他便是一步一步將自己的憤怒引到極點,為的就是將自己激怒,好與那老毒婦相鬥,而他坐收漁翁之利!

好一個借力打力,他心中瞬間懊悔至極,果真不應該與這些皇室之人接觸,帝王家善心計謀算,是他太過自傲,以為能瞞天過海,實則被人利用地徹底。

他本想利用此人中原皇室貴子的身份鬥那老巫婆,宋聽檐若贏了,他自然是大仇得報;若他死了,中原朝廷又豈會善罷甘休?

屆時必然是千裏重騎剿烏古族,如此他既報了仇,又好順應少主身份將烏古族人心盡數收回,他善蠱,又有烏古族靈藥秘方,再與中原朝廷周旋也不是難事,卻不想反被看著如此溫善天家子利用地徹底。

如此想來,宋聽檐當初特意在外說出自己天家子身份,就是註意到他中原打扮,苗疆習性,且自己還暗中觀察過他。

想來他那時心中便有了料算,故意擺出天家貴子的身份,引他入局。

也就是說,他早猜到棋局如何,料到他要用到的棋子想要什麽,要做什麽,便給棋子安排什麽,好讓棋子無知無覺地為他所用。

嫪貰一時心中大驚,無端恐懼湧上心頭,等反應過來已然全身汗濕。

刺客殺人,毒者奪命,皆是明面上的刀劍,唯有這看不見的刀才最是可怕。

他是聽過帝王權衡之術的厲害,可未曾見過便不當回事,如今親身經歷一時冷意直起。

烏古族世代傳承,已有幾百年的歷史,盤根錯節之處何其之多,如今他來了一趟,竟游山玩水一般將族都搞盡滅了。

此人城府之深,何其可怖!

宋聽檐卻依舊平靜溫和,“嫪貰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騙過你,老族長被害乃是千真萬確,我說的可有錯?

還是你這般天真,當真以為那女族長不會做到我說的那一步?”

他頗為閑散往後一靠,語氣稀疏平常,仿佛像是談論今日天色很好一樣,“事實只會比我說的更加殘忍,以嫪婼的心狠之處,你那親爹只怕受了不少折磨……”

“住口!”嫪貰怒極開口,他說話間眼中閃過一絲陰翳,飛快環視四周,手上動作比他視線還要快,手腕一伸,衣袖中的匕首瞬間而出,直直刺向宋聽檐。

宋聽檐卻依舊平靜看著。

嫪貰面露兇光,往前一步卻不知踩到什麽,腳下靠榻旁突然彈出一個鐵球,砸向他的腳踝,劇烈的疼痛叫他還未反應過來,脖間便是一緊,窒息感瞬間傳來,將他猛然被拽拉而起,懸掛在屋中。

他眼露驚恐,當即掙紮,“唔,貴……貴人,饒……命……”

宋聽檐看著他被吊起劇烈掙紮,卻無動於衷。

等他快要窒息時,宋聽檐才端起茶盞淺嘗一口。

下一刻,嫪貰脖上的繩索瞬間松開,他猛地摔落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宋聽檐這才從靠榻上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烏色雅致衣擺映入眼簾,依舊是溫潤如玉的天家子。

他不緊不慢道,“若是想找死,這府中有千萬種死法可以供你選擇,自縊也不需要自己拴繩子。”

嫪貰臉色已然青白至灰,與方才來時的跋扈模樣相比天差地別。

命懸一線的滋味不好受,叫他看見宋聽檐靠近,都下意識後挪。

這一番,他算是看明白了,嫪婼那樣陰狠歹毒的性子都被此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更何況是他,他對付嫪婼,可是籌謀了十幾年之久!

嫪貰安靜無聲,外頭的侍從早不知何時在的,“殿下,夭大人不得空來,她說……”侍從一時不敢言。

宋聽檐聞言依舊平靜,“說什麽?”

侍從低俯身子,“夭大人說殿下傷重,望好好在府中養傷用藥,她這些時日事忙,只怕是不得空閑來見您。”

她如今能有什麽事?一個太子老師,太子被廢,她去忙什麽?

不過是為了宋衷君,與他疏離的借口罷了。

宋聽檐慢慢垂眼,看向桌上隨手放著的青花藥瓶,伸手而去,便將其甩入湖水之中,如丟廢物一般。

宋聽檐扔過之後,空中氣氛越靜。

其餘二人大聲不敢出。

宋聽檐如此這般,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瀾,視線落在眼前嫪貰身上,又似落在空中一點,不過皆視為死物。

嫪貰見狀不敢與其對視一二,唯恐被危及。

他默然不言,半響才緩緩開口,“算算時間,也該到時候了。”



夭枝閑來無事,在賢王府外站了許久,終究是沒進去。

酆惕說得對,她確實該和他保持距離,少見些也好。

她回頭卻在街上看見嫪貰,他一臉陰沈匆匆而過。

她離開的腳步微頓,回頭看去,這個方向應當就是從賢王府出來。

嫪貰當初想讓宋聽檐謀個差事,可他詭計多端,手段決絕狠辣,性子又心高自傲,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心甘情願屈居人下。

在烏古族時,他將他們全部害了也沒有半點愧疚,應當不可能平白無故在宋聽檐這處謀求差事。

他這樣的人有這個要求,要麽就是受制於人,要麽就是想要從宋聽檐這處得到什麽。

宋聽檐不是烏古族人,也不通蠱術,嫪貰孤高倨傲必不屑錢財,宋聽檐一介閑散王爺也給不了封侯拜相的權利,自然便沒有他想要的東西。

那麽就只有受制於人才會讓他做事……

他如今還跟著宋聽檐,那受制於誰自然顯而易見。

她腦中思緒疊起,一瞬間想到些蛛絲馬跡,串在一起讓人疑惑漸深。

她思索幾許,目光微沈,往賢王府去,到了王府面前,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常坻竟然就在馬車邊上。

夭枝一時頓住,常坻見到她,當即笑著迎上來,“夭大人,許久不見,不對,如今應該稱呼您為夭先生。”

夭枝視線在他面上掃了幾許,話間疑惑,“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這麽久不見蹤影,如今還敢回來?”

常坻聞言一怔,很快便反應過來,滿面愧疚,“當初殿下被禁足,我等侍從被趕出京都,實在無處可去便只能各自回到故裏,如今若不是殿下尋屬下回來,屬下也無臉回來。”

“是嗎?”夭枝看著他半響,“他解開禁足也已經有許多時日,怎會如今才找你回來?”

常坻聞言當即又笑著解釋道,“殿下在京都波折如此,自無暇記起這些瑣事。”

倒也說得過去,只是宋聽檐怎麽可能會記不起?他那過目不忘的本事,她在烏古族可是真真正正見識過的。

常坻是他的心腹,是可以去替他去做,他不能分身去做的任何事……

鎮南候一族抄斬,太子被廢,嫪貰出現在京都,常坻也回來了,一切都太巧了……

夭枝往府裏走去,心越發沈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