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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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雖然有油紙包著, 但獨屬於蜜餞的甜味還是散發出來,悄然鉆進苻繚的鼻尖。

苻繚知道,奚吝儉同樣聞得出這個味道。

“蜜餞。”苻繚心虛地道。

若要問自己為什麽會隨身攜帶, 那當然是因為喜歡吃。

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苻繚覺得這樣形容有些奇怪。

他確實喜歡吃,怎麽還要緊張地去尋借口?

但奚吝儉就在他旁邊, 呼吸聲清楚地傳進耳朵裏, 讓他連說真話都有些膽戰心驚。

還有他藏在話裏的笑意。

好像他就篤定, 自己的蜜餞是因為他而買。

……雖然事實也是如此。

明留侯府不缺各類瓜果零嘴, 之敞總會給他端來, 他桌上從沒斷過這類東西,平日無事他也會嚼些小零食。

但自從上次嘗過奚吝儉給的蜜餞後,苻繚看著在眼前晃著的這個小袋子, 便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裏面分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了。

“外面小商鋪上賣的,當是不如你們府上的好。”奚吝儉挑了挑眉,並沒有還給苻繚的意思, “世子怎麽忽然想到要去外面買?”

苻繚小小縮了一下。

似乎許久沒聽過奚吝儉用“世子”稱呼自己。

應當是有些生分的,可在苻繚聽來,這稱呼反而讓他覺得與奚吝儉更加親密。

手心滲出些汗, 苻繚忍不住交疊雙手。

他有些疑惑。

“殿下怎麽就篤定,我是從小商鋪買的?”苻繚問道。

這家商鋪口碑是出了名的好, 苻繚是有所耳聞,簡而言之就是性價比很高, 而且他們店裏的包裝都相當精致, 拿出去撐場面都能不落下風。

奚吝儉是怎麽斷定, 這是自己去外面買的?

奚吝儉頓了頓。

“我看得出來。”他淡淡答道。

苻繚發覺他這句回答有些冷淡, 像是故意克制一樣。

末了還瞥自己一眼,似乎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這有什麽奇怪的麽?

苻繚不太明白。

“不過, 殿下要嘗嘗麽?”苻繚道,“這家賣的蜜餞味道和殿下給的幾乎一樣呢。”

他也只是選了間自己知道的店鋪去買,沒想到恰好與奚吝儉給他的那份味道很像。

還是說,蜜餞基本都是這個味道?

可他在府上吃的,又不太像這種感覺。

苻繚還記得當初自己像是找到寶藏一樣高興,卻也只敢和之敞說是因為這家的蜜餞很好吃,而不敢與任何人說真實的原因。

卻總想與人分享自己心中快要按捺不住的喜悅與心動。

奚吝儉聞言頓了頓。

他也不知安采白是從哪買的,但苻繚似乎將那認成了是自己做的。

也是,當時是當作藥膳給他的,他自然會認為如此。

見到苻繚的眼神有些許的期待,奚吝儉僵了一下,斟酌著不知怎麽開口。

所以那時苻繚才如此小心謹慎。

他竟然把這種事看得如此重要。

苻繚若知道那是自己在誆騙他,興許他們之間的關系又要再遠上幾分。

不,憑苻繚這般草木皆兵的敏感心思,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奚吝儉思索著,還是沒有完全說出真話。

“那包蜜餞實際上是我托一位朋友做的。”他道,“我沒有那麽多精力去做無關的事。下次若能見到,你可以問問她。”

苻繚眼裏的光亮頓時暗了些。

“啊。”他一下沒反應過來,“是這樣啊。”

原來那不是奚吝儉親手做的。

也是,他確實是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親手做什麽的,當初自己提出藥膳的時候,也只是想著讓奚吝儉吩咐後廚去做。

怎麽換做自己看見那蜜餞時,就覺得是奚吝儉親手做的呢?

他可從來沒說過。

要不是奚吝儉今日發覺是自己誤會,自己還要因為這一小包零嘴心慌意亂。

苻繚眨了眨眼。

按奚吝儉的性子,恐怕也不會給別人做什麽東西吃。就算日後與季憐瀆在一起了,季憐瀆也不是鬧著要讓奚吝儉親自做東西給他的人。

也是……好事吧。

奚吝儉心下一空,又不免慶幸自己沒有完全說出真相。

他那時只想著能多接觸一下苻繚,沒承想他將那包蜜餞看得如此重要。

是自己不占理了。

奚吝儉還未想好如何接話,苻繚卻又開口了。

“是我先入為主了。”他的話裏有些抱歉。

奚吝儉登時皺了眉。

“你有何錯?”他一時間竟感到如臨大敵。

苻繚如此在意,若讓他知道那只是普通的蜜餞……

他會難過。

奚吝儉有一瞬間是高興的。

他知道,這是苻繚對他情感並非普通的又一佐證。

卻基於一個謊言之上。

倒是把自己逼進一個進退維谷的地步了。

“嗯?”苻繚只當奚吝儉在安慰自己,“但我這樣誤會,想來也會對殿下造成困擾。”

本來也是自己多想,怎麽會無緣無故認為是奚吝儉親手做的?

一看便是心裏有鬼。

方才看奚吝儉的表情就不大自然,恐怕也是因為如此。

是他發覺有異樣了麽?

苻繚不自覺捏緊指節。

可他的反問,又讓苻繚生了絲僥幸。

“若殿下不覺得冒犯,那便太好了。”苻繚說道。

奚吝儉忽然若有所思。

“你……”他突然開口,“這對你來說很重要?”

苻繚楞了楞,僵了一下後立即擺手道:“不是,沒有。”

說罷他又覺得這樣否定太過冷冰冰的,又補充道:“只是,若是親手做的話,有時候意義也會不一樣。話本裏也常寫有情人互送……”

苻繚又閉了嘴。

奚吝儉沒說話,苻繚也不敢看他。

最終苻繚嘆了口氣,有些無助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總算想出一個還說得過去的理由,“我以為那蜜餞是你給季憐瀆準備的,所以才這麽想。”

“他若知道是我親手做的,恐怕會直接丟在地上踩爛。”奚吝儉沒戳破他的借口,挑了挑眉。

“誰知道呢。”

苻繚沒有據理力爭,只是想蓋過剛才令人尷尬的話語。

奚吝儉陡然問道:“你會怎麽做?”

他盯著苻繚的雙眼。

苻繚抿了下唇,眼睫顫了一下。

“殿下不是已經知道了麽。”他輕聲道。

還是奚吝儉親手餵進自己嘴裏的。

光是回想那時候的場景,苻繚便感覺臉上有些發熱,只能祈禱奚吝儉不會猜中真實的原因。

見苻繚沒有再多的表示,奚吝儉也不好再逼他,心中的躁動卻愈發明顯,催著他別與面前的人東拉西扯,直接關在府裏,他總會說的。

不能這麽做。

奚吝儉沒忘記苻繚接近他的初衷。

在苻繚眼裏,自己是個相當惡劣的人。

……也確實是。

苻繚和他說的那些道理,對他來說都像天方夜譚一樣。他頭一次知道,想讓心上人願意投入自己的懷抱,還有這麽多彎彎繞繞。

奚吝儉見過邊疆的淳樸男女,手還沒碰到就臉紅,最後順勢拜了高堂,順利得像是心有靈犀;他也見過他的父親,即使冷臉相待,卻憑著他至高無上的地位,便有不少世家把自己的女兒送入宮中。

而今遇見了苻繚,他才發覺這世上所謂情愛,不止有這兩種。

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才是最磨人的時候。

何況他與苻繚之間還有許多話沒說清楚,誰知結局會怎樣?

奚吝儉從來沒對這方面抱過期待,這種從未真正體驗過的關系對他來說則更是抽象到看不見抓不住,不知未來會通向何方。

掌控不了的感覺,讓他一想到便焦躁起來。

源頭便是他們之間未確定的關系。

所以,必須得把一切事情都結束了,除掉後患,才能接觸到真正的苻繚。

到那時,就算是自作多情,他也認了。

如今這點飄忽的期待,已經足夠讓他在塵埃落定之前去爭取面前的人。

奚吝儉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苻繚開口。

“我該回去了。”他道。

奚吝儉頓了頓。

竟是把這件事忘了。

“天色也不早了,實在是麻煩殿下。”苻繚道。

他望向窗外。

他還有記憶的時候,是早晨,現在已經能看見些許餘暉。

好在沒有暈厥很久。

而且……事情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糟糕。

苻繚看著近在咫尺的,能夠隨時握斷自己手腕的大手就放在自己腿邊,有些誠惶誠恐。

“殿下。”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這樣的距離,對尋常人來說,還是有些近了。”

他唯恐奚吝儉對這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畢竟他們兩個都是同性,對奚吝儉這樣在軍營裏住了許久的人來說,有可能習以為常。

“尋常人……你算在裏面麽?”奚吝儉眉尾動了動。

看來他知道其中的含義。

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與自己如此親密?

苻繚還未問出口,奚吝儉便先解釋道:“季憐瀆的反應定是比你要大。”

苻繚頓了頓。

“是啊。”他下意識應了,卻說不出多的話。

原來還是為了季憐瀆麽。

苻繚剛這麽想,又忍不住譴責自己。

自己明明該高興才是吧。

奚吝儉眼見苻繚又低下頭去。

自己應該沒說錯才是。

他沒有理由不高興。

可他現在的情緒,很明顯低落下來。

那便是有原因了。

奚吝儉按下想說清一切的沖動,又怕苻繚被他這搪塞用的話語給嚇走。

“我並不反感如此,你不介意便好。”他立即補上一句。

苻繚當然不介意。

奚吝儉……雖然他可能見慣了,但他自身並不一定樂意與男人貼在一塊。至少除了與季憐瀆的傳言,沒聽過其他的。

他若不反感,那說明自己在他心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吧?

苻繚感覺自己完全被奚吝儉牽著走,心底卻還因這句安撫而欣喜。

想那麽多有什麽用呢。

苻繚暗自嘆息一聲。

“我該回去了,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吧。”苻繚沒有再談論這件事,“若是不回去,他們該是要著急的。”

奚吝儉知道苻繚指的是他家裏人。

他輕嗤一聲。

“他們有誰是真關心你的?”奚吝儉道,“尋借口也不尋個好些的。”

苻繚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被看出來了。

“我沒有不想……與殿下待在一起。”他連忙道。

說到一半時,他已經想收回這未經思考的話語。

他只是怕奚吝儉誤會自己的意思,不曾想說出來的話語會那麽暧昧。

顯得自己好像是那個窮追不舍的人一樣。

他偏過眼,恰好錯過了奚吝儉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苻藥肅比其他人對我都要好些。”苻繚轉而回答了奚吝儉的問題。

奚吝儉挑了挑眉:“怎麽,把他說好了?”

苻繚哭笑不得。

什麽叫“說好了”?

“他本意多少是不壞的。”苻繚笑道,“否則我也活不到今天,而且他最近確實也沒什麽動作了。”

自從那日與苻藥肅說過話後,之後再見到他,苻藥肅的神色竟然比以前看著要好上許多。

這也是苻繚篤定苻藥肅已經放棄原先想法的原因。畢竟對親兄弟下手,對苻藥肅來說的壓力定然是很大的。

苻藥肅並不軟弱,他只是念在血緣關系太過忍讓,否則不會溫水煮青蛙般放縱苻延厚,去搏一個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見到自己時,還有些歉疚,但經過自己的反覆示意後,他也逐漸放松了。

奚吝儉瞥了屋外一眼,從窗戶看見殷如掣有事要與他匯報。

奚吝儉的視線重新轉回苻繚身上。

“你倒是有能耐。”

他話裏帶著笑意,苻繚把這當作他對自己的認可。

“是他本心不壞,能勸回來。”苻繚再次強調,“像苻延厚,我還不願意與他交談呢。”

奚吝儉微微頷首。

“行了,你若要回去便先回去吧。”奚吝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聞見一絲從脖頸傳來的清新皂莢味,與房內的沈香格格不入。

並不突兀,奚吝儉卻想讓這濃郁的沈香將絲縷清香蠶食幹凈。

就好像他也能對苻繚如此。

雖然苻繚說是想要離開,但真正要起身時,還是頭暈目眩了一下,仿佛身子不由自主地為留在這裏而找借口。

奚吝儉給他讓開位置,苻繚便慢吞吞地起身。

他希望奚吝儉再多說些,可惜並未如願,直到他要離開。

“對了。”

奚吝儉突然開口。

苻繚指尖打在門上,發出好聽的敲擊聲響,回頭看他。

“林星緯明日要重新上值。”奚吝儉道。

苻繚一楞。

“他不是還在守孝麽?”

“他本來就不該守。”奚吝儉眉頭動了動,“誰還敢和林光涿沾上關系?也就他還硬拗著,若不是收到風聲說奚宏深要動手了,他還在靈堂傻楞楞地待著呢。”

苻繚恍然。

是自己當時沒註意到這個問題。

林光涿畢竟不是死在奚宏深手上,許多事不說明白還有回旋的餘地,林星緯若還要表明他的立場是在他父親那邊,也難逃一死。

但這樣急匆匆地就讓人回來,對林星緯也不好。

那可是他的親生父親。

見到苻繚的神色,奚吝儉便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擔心這麽多,還有什麽是你沒擔心到的?”奚吝儉冷不丁道,“又想再昏一次?”

苻繚被這話莫名酸得起了身雞皮疙瘩,但看奚吝儉的神色如常,又覺得是自己多想。

不過,奚吝儉平時會這麽說話麽?

似乎……他關心人的次數比以往多了。

關心自己的次數,比以往多了。

苻繚心臟頓時跳快了,明顯到呼吸不得不也不規則起來,以掩蓋其撞擊胸腔的震動。

也許是教他的終於有了點成效?

但奚吝儉的話也提醒了他。

“林光涿的事情一過,官家又該催促殿下出征了。”他道,“殿下還能再多拖一些時間麽?”

“就算你想拖,米陰也不會讓你如意。”奚吝儉說到這,站起身,分外嚴肅地看著他,“最近要小心些,他不會無端試探人。”

奚吝儉的話讓苻繚意識到了什麽。

“米陰一直在……壓迫殿下?”苻繚道,“可以這麽說麽?”

“自然。”奚吝儉道,“但沒有確切做出什麽行徑就是了。不過要出征上木國,是免不了的。”

倒不如說自己一直沒給過他機會。

他一直想逼迫自己離開京州,甚至想要自己的命,但無論是春獵,還是千秋節,都被自己化解了。

箭上的毒,是他想挑撥自己與奚宏深的關系。

笑話,他與奚宏深本就有嫌隙,哪還需要他從中挑撥?

米陰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奚吝儉閉上眼。

他不會忘記那日的沖天的火光。

還有在火光之中看見的人影。

他有一點沒和苻繚說。

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連孟贄都不知道這件事。

他要親自去問米陰。

母親分明有恩於他,為何他要恩將仇報?

甚至還要纏著自己不放。

難道母親也只是他的一塊墊腳石?

奚吝儉握緊了拳。

苻繚思索著奚吝儉的話,沒註意到他面上變化的神情。

“殿下看起來不像是沒有辦法的模樣。”他道。

奚吝儉說得萬分平靜,完全不像是之前死活不願意離開京州半步的人。

養傷的借口,他能用一次,也能用第二次。他若真不願走,京州就算血流成河,他也能安穩地睡在璟王府裏。

奚吝儉短短應了聲,算是肯定了苻繚的回答。

“不去面對,何時才能結束這一切?”奚吝儉看著他,意有所指道,“先前是許多事沒打理好,而今總算到時間了。”

苻繚頓了頓,局促地以手抵唇。

“雖是這麽說,也不能著急。”他說話聲不自覺小了,“殿下還是要保證自己的安危。”

“自然。” 奚吝儉道,“不必擔憂,我有分寸。”

看奚吝儉胸有成竹的模樣,苻繚眨了眨眼。

“難道這也在殿下的計劃之中麽?”

“不。”奚吝儉答道,“我知道他們的計劃。”

說到這裏,奚吝儉的臉色難看了些。只一瞬,他又恢覆如常。

“無事。”他為苻繚打開門,“若奚宏深問起你,你便說孤有所動搖,但未答應就好,有本事他就親自來孤面前鬧。”

苻繚不想將所有壓力都放在奚吝儉身上,皺了皺眉。

“他們總是沖著我來的。”奚吝儉又想揉揉他的腦袋了,“不用擔心。”

苻繚聽見奚吝儉這番話,更擔心了。

奚吝儉眼見自己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噎了一下。

“是孤沒表達清楚?”他清了清嗓子。

故作高姿態的模樣讓苻繚忍不住笑出聲。

苻繚當然知道奚吝儉的意思,但苻繚擔心的並不是自己不能被摘出去,而恰好是奚吝儉的安危。

奚吝儉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有這麽好笑?”

奚吝儉常被誤會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苻繚想。

“看起來殿下還需要學習。”他笑道,突然間收住笑容與後半句沒說出口的話。

我還可以教你。

若是早些時候,他還能沒有負擔地說出這句話。

那時候他還在全心全意地為了季憐瀆而努力,而現在,他已經有了私心。

這只會讓他愈發心虛。

做不到。

於是苻繚閉上了嘴,重新對奚吝儉笑了笑,邁出門檻。

而身後的聲音,像是讀出他的心思一般,留住了他的步子。

“只要你願意。”奚吝儉道,“孤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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