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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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奚吝儉沒有言語, 也沒有上前。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苻繚買完一包蜜餞。

苻繚只買了一小包。

他似乎不是很懂這樣零嘴的價格,也不太聽得清店主不標準的發音,但還是笑著, 兩眼只盯著手裏的蜜餞。

店主說了多少錢,他一下就付過銅板, 連店主客氣的道謝都沒聽, 就緊張地把那一小包塞進袖子裏, 像是得了什麽密信。

苻繚向四周張望一下, 奚吝儉立時藏起身影。

苻繚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在提防什麽。

他不過就是來買包蜜餞而已。

至於為什麽來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過就是好吃,想吃了而已。

苻繚這樣想到。沒有別的原因。

他的嘴角總忍不住上揚——笑也沒什麽, 大街上許多人都歡聲笑語,他可以加入進去,做其中一員。

但苻繚還是努力壓抑著。

他快步走回家, 又因著腿上的傷時不時停下來,走走停停才最終回到府門前。

守門的侍衛見到他,下意識便向他行禮。

在苻繚看來, 這又像是故意刺探他,非要將自己剛才出去買蜜餞的事抓個現行。

他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 這份所謂的警戒也並不讓他防備。

畢竟從出府門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人在看他。

但有誰會一直盯著自己呢?

還是一個去買蜜餞的人。

苻繚心臟怦怦地跳著, 說不上是膝蓋的刺痛還是心臟撞擊胸腔的鈍痛讓他停下來, 不得已深呼吸幾口氣, 才進了門, 調整自己狀態。

袖子裏有些粗糙的包裝隨著他的行動刮擦著柔軟的布料,似是催促他快些回房。

侍衛將門關上。

不知為何, 苻繚忽然向外望了一眼。

什麽都沒看到。

“回去吧。”

奚吝儉甩了甩衣袖,眼見苻繚回府後,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朝前走去。

兩人不明所以,但感覺主子的心情莫名變好了。

方才的威壓煙消雲散,奚吝儉此時的氣息淡得像是不存在。

殷如掣撓了撓臉,奇怪地看向孟贄,被後者瞪了一眼,意思是不要多問。

殷如掣覺得,孟贄肯定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千秋節很快就過去了。

實際上,千秋節舉辦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這樣舉國歡慶的日子,許多人都覺得時間飛逝。

總有抱怨這樣歡慶的日子不夠長的人,也有因為不能再繼續享受不用上值日子而遺憾的,只能掐著指頭算下一個休日是在何時。

苻繚到達文淵閣時,便見到林星緯面無表情地坐在書案邊。

他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深思熟慮什麽,完全沒發覺苻繚的到來。

直到苻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才陡然意識到還有一位同僚也來了。

林星緯對他笑了笑,很勉強。

苻繚也得體地回應他。

興許林星緯已經感覺到了什麽。

不知那日的交談能不能幫到他一點。

林光涿是他的父親,他的確可以為父親的安危擔心,但他也必須得承認,他父親做了不好的事。

對林星緯來說,他的擔心,更多是受了禮法的束縛,致使他不願與林光涿談心,又時不時地關切他父親的狀況。

畢竟人不能不孝。

“林郎。”苻繚主動與他打招呼,“你還好吧?”

“沒事,沒事。”林星緯喃喃道,“今日才是剛過千秋節第一日,沒什麽事。”

苻繚小小嘆了聲氣。

他聽出林星緯藏在緊張下的,不敢讓人發現的情緒。

當然,他完全可以說自己是緊張著父親的安危,至於緊張的是安還是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苻繚知道,林星緯希望的事很快就會發生。

畢竟璟王讓人聞風喪膽的名頭,可不是打仗打出來的。

苻繚覺得有些諷刺。

分明是奚吝儉的貢獻最大,到頭來他的生父還是要防著他,為此不惜犧牲自己幼子的自由,將他當作“守住”自己血脈的殺手鐧。

可奚吝儉也是他的孩子。

苻繚不知個中緣由,卻也隱隱察覺,這件事背後的隱情一定是奚吝儉不願意講的。

至少現在,他大抵不會想著要說出來。

那日在樹林間,坐在土丘上,苻繚覺得奚吝儉已經把他能說的都告訴自己了。

若自己那時候再沖動一點兒,也把自己藏著的事說一說,也許奚吝儉也會再多說一些。

不過那都已經過去了。

苻繚知道,就算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那時候的自己也許還是不會說的。

即使現在,與奚吝儉有了約定,他仍覺得這一切並不真實。

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夢。

他開始害怕有朝一日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純白的天花板,害怕與奚吝儉的接觸只停留在手機屏幕的文字上,害怕看見小說裏的他不甘心地死去。

“苻郎,你沒休息好麽?”

林星緯的聲音猛然把他從沈思中叫醒。

他默默感激面前把他拉出恐懼的青年,即使這人並沒有意識到。

“只是這幾日下雨,感覺身子有些沈。”苻繚應道,“要說休息,你好像才是沒休息好呢。”

林星緯聞言不語。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壘成一摞的文書。

這是昨日送來的,不過正值千秋節的尾聲,送文書的人一看就是被打發過來的,見文淵閣裏沒人,就隨手放了,上面幾張紙歪歪斜斜的,險些就要掉出來。

照理來說,這些本該是苻繚處理,而林星緯似乎沒意識到這件事,拿起來便開始細分。

直到感受到苻繚的目光,他才猛然驚醒,局促地捏了捏鼻梁。

“你身子弱,我這裏又沒事,幫你看點。”他說著,抽出底下一半遞給苻繚。

苻繚接過,對他笑了笑:“多謝林郎。”

林星緯收回視線,又忍不住再看他一眼。

“是我該謝你。”

苻繚搖了搖頭:“哪有的事。”

看來林星緯一直飽受煎熬。

不過這份煎熬沒有持續多久。

雖然官家把催促奚吝儉出征的任務交給了自己,但他不會就這麽坐著幹等消息。

千秋節最後一場宴席結束的時候,官家就已經催促奚吝儉出征了。

苻繚不在場,但他知道,因為這件事已經傳開。

傳開的理由不是奚吝儉拒絕那麽簡單,而是奚吝儉將林光涿傷他的前因後果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每說一句,徐徑誼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奚吝儉知道徐徑誼要把林光涿當作替罪羊,自然不會讓他得逞。

也不會讓林光涿以一個冒犯官家的罪名死去。

官家聽後勃然大怒。

怒的自然是有人瞞他這件事。

但官家也知道,徐徑誼不像其他人,發了火他就能磕頭認罪的。

相反,自己還需要他,因為他也會幫自己說話。

所以最後,大家都能看出來官家很不高興,但沒有動怒。

這怒火不可能憑空消散。

苻繚猜測,最大的可能還是降到林光涿頭上。

官家沒有動作,奚吝儉也會有的。

林光涿是該死,但苻繚不想他最後是死在官家的嚴刑峻法之下。

經昨日那一場鬧劇,林星緯大抵也能感覺得出來,他的父親命不久矣。

聽說今日林光涿也告病在家,並未上值。

“我和父親談過了。”

林星緯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滯澀。

苻繚沒有問他們談了什麽。

“那很好啊。”他輕笑了一下,“有讓你稍微輕松一點麽?”

“說不上來。”林星緯像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說完確實舒服點了,也不管有沒有用……”

苻繚眨了眨眼。

對林星緯來說,這該算不留遺憾了。

所以當苻繚聽見林光涿的死訊時,他沒有什麽情緒波動。

他只是有些擔憂地朝林星緯看了一眼。

這消息是從大殿傳來的,他們都還在上值中,是偏向舊黨的太監偷偷跑來傳話。

千秋節結束後的第一日的確沒出什麽事,而今日是第三日了。

林光涿告病休養的日子也正好只到今日。

照理說,苻繚上值的時間段,早朝差不多該下了。

第二日的風平浪靜讓苻繚稍微放下心,見今日快下朝了也沒出什麽亂子,以為奚吝儉還有什麽計劃,沒想到是掐著時間點。

正好掐在林星緯上值的時候。

“生氣了?”

奚吝儉下了朝,便直直朝文淵閣過來。

見到苻繚立於閣前,看著他,遠遠地行了一禮。

奚吝儉的腳步慢了些,直到苻繚主動笑了笑,才走近。

他知道苻繚不會因自己殺了林光涿而生氣,但他會在意自己是用何種方式殺了林光涿。

貪汙本就是北楚重罪,證據當著所有人的面摔出來,奚宏深對林光涿也有了芥蒂,直接以條例定罪不是不行。

但在外人看來,林光涿死的理由,應該是他讓奚吝儉舊傷覆發。

奚吝儉自然不能讓他們失望,同時也是告訴所有人,他的腿傷不能支撐他前去邊疆。

所以林光涿仍舊是血濺大殿的下場。

官家這一次都沒有動怒,更別提其他人。

苻繚當然不會生氣。

“殿下算是幫了林郎中。”苻繚道,“我怎麽會生氣?”

林星緯掙紮這麽久,奚吝儉也算是幫他強硬地解決掉了這個難題。

至於死法,苻繚覺得,比起讓林星緯聽見刑場上的官人在眾人面前宣布他爹的罪行,這一個可能更讓他好受些。

林光涿的死相他已經聽傳話太監說過了,是被一劍穿心而死。

“孤的本意可不是幫他。”奚吝儉略略揚起下巴,“他人呢?”

“聽見消息後就趕過去了。”苻繚道,“應當已經被人收拾好了吧。”

若是林星緯晚一點,或是奚吝儉早一點,恐怕兩人都能撞上。

奚吝儉緩緩眨了一下眼:“誰知道。”

“殿下是來尋林郎的麽?”苻繚問道。

奚吝儉舔了下唇。

他自然不是,但若說特意來看苻繚的反應,他也不會承認。

“林星緯那性子有些像他爹。”奚吝儉道,“你當心點。”

苻繚楞了楞,旋即笑道:“殿下是在關心我麽?”

奚吝儉擔心林星緯情緒失控,而自己也算與奚吝儉走得近,怕林星緯不敢惹其他人,就要拿自己算賬。

“我有……提醒過林郎。”苻繚接著道,“他明白的。”

不如說林星緯從知道他爹做錯事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思考了,苻繚自認只是單純地起到精神寬慰的作用,最終還是靠他自己想清楚。

奚吝儉眉尾動了動。

他還沒想好如何否認關心一事,苻繚便這樣帶過了。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隨後又立即歸於平靜。

他既想讓苻繚知道,又不想他知道。

怕他看出來,又怕他完全沒當回事。

“嗯。”

奚吝儉的口吻顯得戲謔:“從你那學的。”

苻繚一怔,發覺他回答的是前面那個問句。

他忽然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回答什麽,像突然被點名起來表揚,而他還不知其緣由。

耳根有些發熱。

盡管有些違心,但他更害怕沈默。

“可以用在該用的人身上。”他輕聲道。

苻繚低下頭,盡量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表情。

奚吝儉輕哼了一聲:“孤知道。”

於是苻繚嘴角禮貌地勾了勾,表示他的開心。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是林星緯回來了。

苻繚還在驚訝他回來得如此早,林星緯已經看見奚吝儉的身影。

奚吝儉看了苻繚一眼,又瞥視一臉不可置信的林星緯。

苻繚小聲道:“親人離世,總是難過的。”

就算林星緯再厭惡林光涿的行為,先前他的猶豫早已將他根深蒂固的思想暴露在外。

林星緯是高興的。苻繚知道。他再也不用在良知與孝順裏做抉擇。

但他害怕被人發現這一點,甚至是怕自己承認這一點,他必須用憤怒來掩飾他的竊喜。

至於憤怒的矛頭,當然是指向奚吝儉的。

他們舊黨,本就仇視奚吝儉,此時他再如何歇斯底裏,人們都會覺得正常,還會讚嘆他的不畏強權。

奚吝儉這時候應該趕快離去才好。

苻繚還在暗示奚吝儉的時候,眼見林星緯緩過神來,看向自己。

他的眼眶紅得可怖,吐氣又是如此沈穩,兩種極端的不同似是要將他割裂。

他很累。

他的眼眸渾濁得看不出情緒。

然而,沒等苻繚說什麽,林星緯又匆匆走了。

苻繚思索片刻,恍然。

林星緯害怕他爹的事情會牽連到他們家。

奚吝儉手刃林光涿,也代表他可以親自殺了林星緯。

此時上前,林星緯也不敢用自己的命冒這個險。

他的母親還在等他。

再如何,也要拖到文書判下,他們再做打算。

苻繚輕輕嘆了口氣。

奚吝儉挑了挑眉。

“又在擔心別人了。”他有些沒好氣,冷笑一聲,“你明明與這事無關,反倒大家都來尋你。”

說罷,他擡腳便走。

苻繚立即反應過來,沿著相反的方向望去。

是官家身邊的傳話太監。

苻繚知道,奚吝儉造成的結果是官家想看到的,但不代表著他就可以無視官家,想殺誰就殺誰。

太監請他去偏殿一趟,苻繚也知道,定然是要催促他。

即使苻繚已經說過,這件事急不得。

一進偏殿,苻繚便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是米陰在看他。

苻繚心下一驚,面上卻得體地笑了笑,就像平日與人打招呼一般。

他的眼神裏帶著點詢問,不解米陰這時候看他,是有什麽事。

米陰又低下頭去,躬身立於奚宏深身後。

“他憑什麽不問朕的意見?!”官家的話已經說到了後半段。

“他又一次搶了您本該做的事。”米□□,“這是在給您施壓。”

奚宏深怎麽會不知道。

他死死地攥緊了拳。

奚吝儉永遠都是他的阻礙。

他看向苻繚。

“你答應過朕,會把他趕出京州。”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究竟還要多久?”

苻繚不敢怠慢。

“官家,殿下正在氣頭上,我不好勸阻。”他額上出了些汗,緊繃著的神經讓膝蓋傷處的疼痛更加明顯,“不如官家來定一個期限,我聽官家的。”

奚宏深見苻繚如此順從,不爽又消下去些。

“不錯,還是你懂事。”他哼哼兩聲,完全不覺得自己比人年幼,“期限……期限……什麽時候好呢?”

他自然想越快越好,但方才聽苻繚這麽一說,也冷靜下來,知道這事從前就難辦,現在也不可能好辦。

奚宏深為難地看了米陰一眼。

米陰默了默,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回答。

“官家覺得何時合適,便定在何時。”

奚宏深有些意外,本就沒有確切時間觀念的他越來越迷糊。

“你怎麽了,怎麽不幫朕了?”他張了張嘴,眉毛立即耷拉下去,“你快說,你覺得什麽時候最好?”

米陰似也沒想到他會有如此反應,眉頭猛然一皺又立即放松下來。

他微微偏頭,像是在思考,最終才緩緩道:“一個月,官家覺得如何?”

“太長……”

奚宏深本想抱怨,突然對上米陰的目光,身子一抖。

“好吧,一個月就一個月。”

他一指苻繚:“一個月,朕要奚吝儉滾出京州!”

苻繚默默躬身,沒有應是。

徐徑誼知道官家對自己已經生了些不滿,這時候便連忙插話,把官家哄高興了,官家也沒有註意到苻繚根本沒有應下他的要求。

甚至連他什麽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但很快,這個疑問也被他拋之腦後。

到了他看戲賞歌舞的時候了。

每每這個時候,他便特別有幹勁,把身後跟著的一行人甩得很遠。

米陰與徐徑誼不徐不疾地走在最後。

“一個月。”徐徑誼琢磨著這個時間,“總管,是不是真的有點急?那世子現在和璟王可沒什麽關系了。”

“足夠了。”米陰聲音很平,“之前已經耗了太多的時間。”

徐徑誼聽這意思,心中默默思忖。

看來頗有種背水一戰的感覺。

難不成米陰已經做好了要與奚吝儉拼個你死我活的覺悟了?

“這麽說,一個月就是他的最後期限了?”徐徑誼再一次肯定道。

“是。”

米陰盯著奚宏深的背影。

“一個月,是他最後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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