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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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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大殿的偏堂內。

這裏不比金碧輝煌的大殿, 因著四周都有高大的建築,這兒常年見不到陽光,倒是能聚幾團風來, 讓人感覺陰冷幽暗。

除了萬分驚恐或激動等著上殿面對官家的朝臣,幾乎沒人願意待在這個地方。

幾根幽幽的燭火也將人的身形照得晦明不清。

一個有點蒼老的聲音道:“米總管, 這事, 真的能成?”

且不說奚吝儉會不會乖乖照做, 就是真能治罪, 他那腿傷的借口還能拖上好一陣。

偏生那箭上淬了毒!真不知官家是怎麽想的, 把能將奚吝儉趕去邊疆的大好機會,被一直拖到現在。

米陰的身影藏在黑暗中,平平的語調聽不出情緒:“事才開始, 徐官人何必著急?”

“怎能不急?”徐徑誼道,“自他成為攝政王以來,總有理由留在這兒, 米總管就不著急?”

米陰默了一陣,道:“他心高氣傲,官家尚且年幼, 總有耐不住性子的時候。我們亂了陣腳,反倒讓他坐收漁翁之利。”

“米總管倒是會忍, 恐怕只是他還沒敲到您的脊梁骨吧?”徐徑誼哼了一聲,“他因這新修園林之事而殺的人, 可都是老夫精心栽培的好苗子, 就這麽白白送了。而你送過去的那伶人, 倒是夠滋潤的。”

米陰面色沒有絲毫變化, 語氣亦不起波瀾:“死幾個人又如何?官家想要事做成了,對你我都有益處。他在此事上讓了一步, 威望便下了一階。這不就是我們一直要達到的目標麽?”

徐徑誼面色變了幾變。

“我們的真正目的可不止如此。”他狐疑道,“米總管莫不是已心生退意了?”

米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咱家有何理由?”

徐徑誼頓住了。

他說的有理。米陰也是官家身邊的大紅人,從小看到大的,自然是有感情。

論說情分,所有人都比不上米陰在奚宏深眼裏的地位。

“米總管說得是。”他收斂示弱,“是老夫太緊張了。”

他掃過米陰仍然沒什麽表情的面孔。

可他總覺得,米陰的目的與他不同,雖然他們算暫時的同盟,但只要米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會瞬間翻臉。

米陰平靜道:“徐官人可還有事要商討?”

徐徑誼莫名驚出些許冷汗。

眼前的人身形瘦小,似乎從來都是低著眼眸盯著地面,看上去就是官家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太監罷了。

他本能地想要後退,又止住腳步。

他為何要怕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監?

先前那自視甚高的小毛頭,仗著自己出身世家,恃才傲物,瞧不起任何人,連他也敢無視。

最後還不是死在他手裏。

徐徑誼冷笑一聲。

米陰眼眸微微向上一擡。

“徐官人。”他重覆一遍,“可還有事?”

徐徑誼回過神來,連忙咳嗽兩聲。

“無事、無事。”他應付兩聲便離開了。

米陰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後,目光才轉向側邊的一根柱子,那兒有個不顯眼的側門。

周圍靜極了,這本就是偏堂該有的樣子。

米陰喚了一聲:“官家。”

奚宏深有些不情願地從柱子後出現。

他似是難以啟齒,擔心遭到米陰的責備。

“官家怎麽了?”

米陰蹲下身子,長袍墜在地上。

奚宏深有些緊張,即使是俯視著面前這個從小到大陪著他的人,他也不覺得輕松。

“朕把修花園的事交給他們兩個了。”奚宏深道。

米陰牽過他的手,感覺上面的肉又厚了些。

“官家做得很好,可是還有哪裏不順心?”

“但是如果要治罪,是不是連那個世子也要死?”奚宏深眼巴巴盯著米陰,“朕不想他死。”

米陰眼眸深了幾分。

他仍是用平淡的語氣問道:“官家為何不想他死?”

“他對朕好。”奚宏深道,“而且朕不想他在奚吝儉身邊了,憑什麽呀,奚吝儉不是都不讓他當訓練官了嗎?”

奚宏深鼓著臉,有些不服氣:“為什麽好的都被奚吝儉搶走了!”

米陰雙唇抿緊,眼底下皺紋深得可怖。

“官家不怕,他搶不走世子。”米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世子是向著官家的,官家一定要記住。”

奚宏深聞言,稍顯安定。

“對,他聽朕的,他會聽朕的話……”他嘟囔著,“那朕也不會讓他死的,大家也都聽朕的話。是不是等奚吝儉死了,世子就可以留在朕身邊了?”

米陰的眼眸瞬間冰冷起來,按在奚宏深肩上的手突然用力,掐得奚宏深縮了一下。

“官家,若璟王殿下死不了呢?”他輕言細語,一如平日提醒官家記得用膳的語氣。

奚宏深卻生了恐懼之感。

米陰不是也討厭奚吝儉麽,明明許多主意都是他提的。

怎麽忽然不高興了?

奚宏深聲音輕微地顫抖起來。

“死不了,不也還能把他放到邊疆去麽?”他問,“他在那裏待了二十幾年,本來就應該滾回去,不打擾朕的。”

米陰松了力氣。

“當然可以,官家。”他回答奚宏深的問題,“官家想做的,都是對的,沒人會不讚同。”

奚宏深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點頭。

*

奚吝儉方回到府邸,孟贄已經為他備好茶水。

與茶水一同呈上來的,還有一份密報。

近來的密報少了些,大家都要忙活千秋節的事,而因為這個,官家的想法變了又變,他們的計劃也要跟著變動。

於是磨蹭了這麽久,才終於能有一封可以寫的。

奚吝儉掃了一眼,將那張薄薄的紙放進燈罩裏。

灰燼落下,老老實實地堆在一處,不弄臟一點多餘的地方。

“明日,官家那邊的人就該催著辦了。”孟贄低聲道,“這事已經拖了好幾日,殿下接下來想如何辦?”

“不辦。”奚吝儉道,“他若要探查,做做樣子騙過去就是。”

孟贄眉頭皺了起來,拔高的嗓音讓他嘶啞的聲音更加難以聽清:“殿下。”

奚吝儉看了他一眼,忽然問道。

“你知道為何當初孤不擔心中毒這事麽?”

孟贄一頓,躬身等著奚吝儉的話。

“因為這毒孤中過。”奚吝儉道。

孟贄猛然擡起頭。

他幾乎是看著殿下長大的,卻從沒聽殿下提起過。

“不必自責。”奚吝儉道,“那時候你還在我母親身邊,自然不知。”

孟贄身子一顫:“是在娘娘……”

奚吝儉閉起眼,感受玉玦在自己手心裏的溫度。

“這毒影響極其微弱,除非是常年服用。”他道,“這麽點外傷根本沒有影響。”

孟贄聞言便疑惑起來。

“那此人目的究竟是為何?”

“想把矛盾轉嫁給奚宏深,他巴不得我們兩兄弟這就撕破臉。”奚吝儉眸色沈了幾分,“腿傷的借口撐不了多久,且看他還有什麽動作。”

他淡淡抿了口茶:“他還以為孤不知道當初也是他做的。”

孟贄一楞。

“孟贄,你還記得那天麽?”

奚吝儉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到空氣的潮濕與冰冷。

與那日完全不一樣。

“奴婢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提醒奴婢當年的事。”孟贄道。

他的聲音也不自覺沈了下來。

奚吝儉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道格外突出的,比周圍深一塊的肌膚同樣時刻提醒著他。

“知道當年之事的,還剩下多少人?”奚吝儉道,“當年也算無人不知,現在已經無人問津。”

尤其是當時的朝臣,為了自己利益使盡渾身解數,你爭我搶。

最後在分裂的國土前又毅然決然地一同抗敵,帶著對對方的算計一同死在戰場上。

屍骨都撿不回來。

孟贄眉頭陡然皺起,閉上眼,不願再回憶那日。

奚吝儉揉了揉額角。

千般思緒,他能與誰去說?

他一貫是不說的。他不需要說出來,也能自我紓解。

但總有失控的時候,哪怕只是一瞬。

而最近這種欲望出現的頻率愈發多了。

他聽見小廝的腳步聲。

他閉起眼。

小廝不敢直接通報,附在孟贄耳邊悄聲說完,又小心翼翼地告退。

奚吝儉睜開眼。

孟贄躬身,並未說話。

幾日前,府裏人均察覺了,不能再提到那個人,於是大家心照不宣。

卻發現主子仍是不悅。

於是眾人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甚至想買通主子身邊的兩人。

可兩人與他們一樣,仍是不知實情。

因為主子沒提。

一個字也沒提到,也沒有讓人盯著他的活動。

就像當年朝中人對主子母親的死噤若寒蟬一般,只想快些撇開關系。

奚吝儉緩緩攥起手,扳指磕在實木桌上。

“讓他進來。”他道。

孟贄松了口氣,連忙讓小廝通傳。

來人淺色的衣裳如同一縷光芒,雖然微小,卻也足夠在這黑暗中為人尋得希望。

苻繚走得很輕很慢,帶著猶豫,不敢貿然上前。

兩人的視線交錯一瞬,又默契地分開,而後又無意間碰到一起。

“殿下。”

奚吝儉聽見了那個許久沒聽到的嗓音。

只是幾日,不算很久。他想。

……也不算短。

那雙眼尾稍有下垂的眼睛終於又出現了在他面前。

奚吝儉的手倏然握緊了。

即使他再想否認,此時也不得不敗於兇猛跳動的心臟。

他發覺了,自己那想要與人分享心中思緒的欲望,不是他真的想要說。

而是想與這個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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