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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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苻繚聞言望向奚吝儉。

奚吝儉沒有再說, 只是又涼涼地笑了一聲。

他還是不打算說。

苻繚數著腳邊的小石子,默了片刻才問:“這是官家劃的起始位置麽,還是終點?”

奚吝儉看了他一眼。

“都不是。”他道, “官家根本就沒說過他要多大的園林,亦不知曉這荒地為何荒涼, 又是自哪兒起。他只說要把這兒的荒地全覆一遍。”

苻繚看著這一望無際的荒地, 眼睛有些酸痛。

“官家看起來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清楚。”他道。

“他一向如此。”奚吝儉道, “以為白米粥長在碗裏, 以為脆桃生來就是不帶皮的小塊。他想做的事, 從來不用他親自去做。”

“那這片地方……”

奚吝儉目光微動。

“他本來只是隨口一提。”他道,“只是孤不同意,他便堅定要與孤作對的心思。”

他似乎有些懊惱當時的反應過於堅決, 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苻繚見他並未生氣,問道:“官家似乎一直在與殿下作對。”

不是出於政治原因。

他想起剛才奚宏深與他說的話。

大抵他認為,是由於奚吝儉, 他先前才會過得如此淒慘。

奚吝儉卻笑了一下。

“孤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還傻傻地沖孤笑。”他撚著腰側的玉玦,“不過轉眼之間, 他忽然便厭惡起孤來。”

苻繚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

“殿下不知道原因?”他問。

“若說單純是因著身世, 有些勉強。”奚吝儉道,“只是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亦不排除是他周圍的人日夜煽風點火, 他被熏得迷了方向。”

“所以, 他其實不想要園林, 只不過是能因此擠兌殿下,他便開心了。”苻繚道。

奚吝儉微微頷首。

“只要露出一塊荒地, 他便有理由治罪。”

苻繚問道:“殿下想如何做?”

微風吹動他們的衣擺,迎面而來,從兩人之間的縫隙擠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將兩人的衣擺朝不同的方向吹開了。

奚吝儉仍是盯著眼前的空地,好像能看到什麽一般。

“世子對此事大抵是一竅不通,不用操心了。”

他忽然冷漠起來:“這事由孤全程去辦就好。”

“可這件事是官家交由我們二人來辦的。”苻繚

他的重音不自覺落在“我們”上,教奚吝儉眼底的晦暗多了些。

“你對這件事的了解不比官家多。”奚吝儉強硬道,“既如此,便不用平添麻煩。”

“我可以去了解。”苻繚不解他為何要忽然推開自己,“就像我了解你一樣。”

若非真正接觸到奚吝儉,他也曾將那些流言蜚語當真。

奚吝儉的目光頓時紮了過來。

“你覺得你很了解孤?”

苻繚眼尾微垂:“不敢。”

一時沖動了。

腹部一陣鈍痛,似是從內裏向外燒起來。

自己上一次沖動,是在何時?

這種感覺從未體驗過。

……似是有的,在夢裏。

他差點便能接觸的這個世界,那個始終過不去的坎。

眼前忽然晃了一下,苻繚感覺自己像是要被迫剝離這個世界,遠離這個終究只是小說的世界。

遠離奚吝儉。

接受奚吝儉不會和自己有任何交集的事實。

苻繚偏過臉,指節死死抵住唇齒以克制渾身輕微的顫抖。

奚吝儉心底生了幾分愉悅。

他還是在意自己的。

這念頭一生,再看苻繚難受的模樣,眼裏帶著驚慌與無措。

好像從此永不相見。

奚吝儉眼眸動了動。

苻繚卻搶在他之前開口了。

“是我逾越了。”

苻繚忽然不敢再前進半步,勉強笑著卻是步步後退:“不敢再打擾殿下。”

他說罷,便立即回身,如同被擊潰的殘兵敗卒。

苻繚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府上,腳底走得酸痛,仍是沒停下來休息過。回到府上時,正趕上之敞收拾完臥房。

他感覺累極了,連之敞的招呼都沒應,一閉眼就倒在床褥上。

脖子上的藥油尚未幹,浸濡了枕頭,濕得很冷清。

感受不到一點兒奚吝儉的溫度。

他本來就不該感受到。

“主子怎麽不高興了?”之敞連忙端來茶水,“可是又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語氣相對於關心,更顯急切。

苻繚扭過頭,目光好一會兒才聚焦在他身上:“我怎麽感覺你更想知道後者?”

之敞一僵,打著哈哈道:“主子你在說什麽呀……”

苻繚反倒被他心虛的表情逗樂了。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麽,“比試那日,你來接我時,不是說看見龍王爺了?”

之敞一聽便來勁了,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那個人高馬大,不茍言笑的龍王爺。哎喲,看一眼都害怕,但他可是真真切切幫人的神仙呀!”

說罷他又興奮道:“公子可是又遇到龍王爺了,他可有說什麽?”

苻繚眼睛又閉上了,把之敞急得抓耳撓腮,才又緩緩睜開。

“他不是龍王爺,他是璟王。”苻繚奇怪道,“你沒見過璟王麽?”

之敞一楞:“大、大官人?不可能吧?這、這……那公子怎麽和他同乘一匹馬呢?”

苻繚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你先回答我,你沒見過璟王?”他道。

呂嗔的事就是從之敞嘴裏聽來的,這樣一個愛八卦的人,又當過兵,竟然不知奚吝儉的模樣?

之敞撓了撓頭:“公子要這麽問的話,那確實是。大官人該是日日都在宮裏呀,小的怎麽能見到呢?而且,聽說大官人虎背熊腰,目光兇煞,也不像龍王爺呀。”

苻繚失笑:“這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之敞心虛地挪開眼:“就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嘛,大家沒事就聊聊天……大家都閑得沒事,便這樣傳開了。”

“與誰聊?”苻繚追問。

“之前的戰友啊。”之敞應得很快,“這條街上很多的,公子上街應該經常能見到。”

之敞的形容有些怪異,苻繚皺眉思索一陣,意識到了。

“你是說……那些乞丐?”

饒是京州這片繁華的地方,也總有些衣衫襤褸的無家之人倒在路邊,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苻繚見到過,也給過他們銅板,奇怪的是那些乞丐似乎心高氣傲,道謝不說也就罷了,甚至沒看苻繚一眼,好像完全不在乎有沒有人給他們錢。

“哎公子,他們不是乞丐,不過就是有些殘疾罷了。”之敞糾正道,“小的不也受傷了嘛,但不是乞丐!”

“但我看他們面前都放了個碗,而且給了銅板他們也收著。”苻繚解釋道,“我只是有些奇怪。”

他們衣衫襤褸,不顧形象地倒在街上,很難想象他們之前是沖鋒陷陣的士兵。

其實看著之敞,也不像是有專門訓練過的模樣。

當時情況危急,想來是得不到什麽充分的訓練。

之敞“嗐”了一聲:“反正都缺胳膊少腿了,路上一躺,要是能得點銅板也不錯嘛。”

苻繚應了一聲,心底有點發堵。

為何會為了那點兒銅錢,連尊嚴都不要了?

“朝廷沒有發撫恤金麽?”他問道,“何故如此?”

“有是有。”之敞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不過朝廷上發下來的,到咱們手上也沒多少……而且當時亂糟糟的,名字長相都有難對上號的,所以……”

他聳了聳肩:“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苻繚眉頭皺緊了。

之敞已經習慣,毫不在意道:“不過我們都是戰友嘛,又不嫌棄對方,就常常聊天。”

苻繚眨了眨眼,問道:“那日官家來府上的事,你有與人說過麽?”

之敞一聽這話,輕松的笑容立馬僵在臉上。

他不自覺彎下腰,嘿嘿笑了兩聲:“公子明察秋毫啊。這不是,最近沒什麽好聊的了,官家出宮那可是件大事!小的……小的就給說了嘛。”

生怕公子怪罪,他又替自己開脫道:“而且這事府裏都知道了!就算小的不說,那也遲早會傳開的,到時候指不定傳得更離譜呢。”

苻繚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如何說的?”

“小的就……”之敞胡亂搓著手,像做賊一樣,“就是官家不是來尋公子嘛,小的就這麽說了……”

“說官家半夜三更來尋我,是為了與我私會?”苻繚道。

之敞頓時驚了一下:“公、公子,這可不是小的傳出去的,小的就是描述了一下那夜什麽情況,真的!那些都是他們以訛傳訛!”

苻繚比劃了一下奚宏深的身高:“你若如實描述,連我胸膛都不到官家還能被傳成與我私會?”

之敞一楞:“不對啊,不對,官家哪有這麽矮的!小的看到的官家,比公子高了大半個頭呢!”

苻繚一頓。

這不是奚吝儉麽?

“你看見的,是璟王。”苻繚想了想,補充道,“他來尋我是為了議論訓練羽林軍之事。”

不能把奚吝儉的真實來意暴露了。

“大官人?”之敞猶疑一陣,“不對吧?我記得大官人不長那樣啊?”

苻繚覺得奇怪。

奚吝儉氣質非凡,五官深邃,只要見過一眼便不會忘記,認錯人更無可能。

“你不是說你沒見過他?”苻繚疑問。

“是沒見過,但與聽過的描述實在不相幹啊!”之敞眉毛扭得死緊,“那夜小的看那人背影,英姿颯爽、氣宇軒昂的,與那粗鄙的說法完全不一樣嘛!”

苻繚哭笑不得:“那你不覺得他與你那日在馬上看到的人很像?”

之敞這才想起來:“哦哦,那是龍王爺!”

轉瞬他又反應過來,更驚詫了:“公子在和龍王爺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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