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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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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霎時間, 奚吝儉看見苻繚的眼眸亮了起來,愉悅得要超過房內躍動的燭火。

那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他再熟悉不過的油紙與物什上,恰到好處地修飾簡樸的花紋。

他並未認真查看, 卻也能感覺到,周圍變得有些許陌生。

就像他現在沒有仔細去看苻繚, 卻也知道他的眼眸裏滿是自己。

“這時候藤梨不應季, 大抵是早熟或是去年冬日留著的。”苻繚淺淺笑道。

奚吝儉府上自是不缺應季的水果, 方才放在堂內的蘋果橙子他也見到了。

他大概也知道這時候的藤梨不怎麽可口, 但還是吃了。

其實他還是會回應人的嘛。

奚吝儉多看了苻繚兩眼, 神色未變,簡單應了聲,便書房去了, 殷如掣也借這個空當引著苻繚出府。

路上鮮少有光,苻繚始終覺得書房的光格外明亮,即使背著身, 眼前似乎都還有微弱的光芒。

他忍不住回頭去看。

半個影子被映在窗戶的油紙上,只能看見書房主人坐在桌前,而不知他的舉動, 引人想要去一探究竟。

剛才自己的影子,也被投在了這上面麽?

殷如掣發覺世子的腳步更慢了些, 疑惑道:“世子?”

苻繚小小地驚了一下,像是被人贓並獲的小毛賊。

“沒事。”苻繚將自己的視線與神思都拉回腳下, 隱約察覺到石板旁的花草戲弄著他的衣擺。

他擡頭看了看夜空, 明月依舊高掛。

“可以問殷侍衛一個問題麽?”他忽然道。

“啊, 可以。”殷如掣撓了撓腦袋, “不過世子不用叫得如此生分的,畢竟我們……呃?”

殷如掣本想說他們也算相熟, 但轉念一想,根本不熟。

但世子說話的語氣,總是叫他忘了這事,更像是個認識多年的朋友。

苻繚一楞,笑道:“那便叫殷郎吧。”

“我想問,殿下的腿是如何傷的?”

苻繚觀察殷如掣的神色,果然發現他臉色微變。

“若是不方便說,也沒關系。”他道,“只是那日看殷郎相當擔心殿下的傷勢,不免擔心。”

殷如掣剛要回答,忽然抓住了話裏的另一個重點。

“世子說的是哪日?”

“是那日走山,我見殷郎尤其關心殿下的腿,故而有此猜測。”苻繚見他面色不對,連忙道,“殿下只是默認了我的說法,具體是什麽情況,我一概不知,故而疑問。”

殷如掣長吟一聲:“那日啊……”

他猛然反應過來,登時洩了氣:“原來那日殿下說抵掉了,是因為這個。”

“什麽?”苻繚不明所以。

殷如掣只是長嘆了口氣。

“世子太敏銳了。”他道。

於是苻繚也敏銳地察覺到什麽:“可是因為我的緣故,讓殷郎挨罰了?”

殷如掣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梁,神情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苻繚。

“這算得什麽事,也要挨罰?”苻繚微微皺眉。

殷如掣見狀,連忙解釋:“殿下也很少這樣了,那日就是有些小生氣吧,也沒動怒。”

他其實覺得那日主子更像是惱羞成怒,又覺得這情緒不會出現在主子身上。

苻繚見他也不是特別肯定的樣子,問道:“殷郎當時既不知道是因為何事,為何不問清楚?”

殷如掣皺了皺眉,似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有什麽必要問呢?殿下就算是高興了,要我在階下跪三個時辰,也肯定有理由的。”他奇怪道,“不過殿下沒這麽做過就是了。”

“而且殿下若是真怕我不明白,自然會直說的。應當是沒人能知道他的心思最好。”他道,“孟公公當初也和我說,少問多做。他跟在殿下身邊的時間比我長,也不見得能完全懂殿下的心思。”

苻繚不大讚同。

這樣一來,奚吝儉身邊豈不是沒有能夠理解他的人了。

不只是他謀定的計劃,還有他無處安放的情緒。

雖然奚吝儉定是覺得自己不需要,但周圍若是能有一個這樣的人,他大抵也不必終日冷著臉色。

十幾歲開始便居於邊疆,遠離親朋,而今又回到這個陌生的熟悉之地,這樣常年的孤獨確實會讓他有這樣的認知。

說起來,他的父母又是什麽情況,才會讓一個少年遠離故土如此之久?

苻繚的視線渙散又聚集,終於意識到離大門不遠了,連忙謝過殷如掣,趁著夜色回府。

直到回了自己房內,他才猛然發覺,關於奚吝儉的傷勢這個問題,被蓋過去了。

*

翌日清晨,苻繚借口與人游玩,早早地出門了。

他故意將此事告訴苻藥肅,果然沒一會兒,苻鵬賦便知道了這個消息。

好在他似乎只對苻繚沒去上任這件事而高興,沒說什麽就讓自己離開了。

其實只是任職的時間還未到罷了。苻繚腹誹。

到了璟王府門前,天才剛剛大亮,此時還未下朝。

苻繚原本想在外面候著,但恰好碰見殷如掣在檢查府邸周圍,便將他請進去了。

“殿下已經吩咐過了。”殷如掣是這麽說的。

他的表情比昨日凝重不少,一股少年氣的聲音也顯得沈重。

他負劍抱胸,察覺苻繚的目光,解釋道:“今日早朝是要討論千秋節的事,殿下與官家關於此事的意見不合許久。”

多的他不再說,教苻繚擔心自己今日來尋奚吝儉,是否會給他添麻煩。

不過殷如掣很快補上了一句:“不過世子不用擔心,殿下自有分寸。”

說罷,他停了停,還是繼續道。

“世子似乎太過關心殿下了。”殷如掣目光移向別處,踢著腳下的石頭,“自我跟著殿下起,沒見過殿下出什麽差錯,無論是哪方面。”

苻繚頓了頓。

其實自己關心的是季憐瀆才對,大概是常與奚吝儉說話,才讓他生了這樣的誤會。

“殷郎應當也知我的心思在誰身上。”苻繚覺得這時候拿原主來說會更方便,“何況既然殿下心裏有底,他沒說明,自然是不礙事的。”

之前奚吝儉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不過最近他似乎更能接受了些。

“好像也是……呃,是這樣麽?”

殷掣撓了撓鼻子,回憶了一下,表情逐漸有些疑惑,不置可否。

兩人正談話間,一陣厲風忽然襲來。

苻繚突感不對,轉眼便看見奚吝儉滿臉怒容,從府門走來。

“世子來了。”他隨意甩下一句,便往堂內走去。

殷如掣壓低眉頭,連忙跟在孟贄身後。

苻繚也看出奚吝儉情緒明顯不對,想尋個理由離開,讓奚吝儉自己處理一下。

卻聽見奚吝儉喚了聲:“世子。”

苻繚看向他。

奚吝儉不說話,孟贄在一旁端上了茶盤,但奚吝儉沒有要他倒茶的意思。

於是孟贄便一直舉著茶盤,殷如掣立在椅子側後方,低著腦袋,奚吝儉端坐在椅上,許久才眨了一次眼,像是被定格的皮影戲一般。

奚吝儉只是看著他。

苻繚起了層雞皮疙瘩。

一呼一吸都被奚吝儉看在眼裏的感覺格外突出,就像他能透過雙眸操縱自己的動作一般。

他看得出來,奚吝儉這是在無言地遷怒。

奚吝儉此時一定是異常憤怒,卻不知如何發洩,就像以前那般,有意無意地懲罰著周圍的人。

他很痛苦。

但受著他怒火的其他人同樣也是。

苻繚鬼使神差地上前。

他離堂內有些距離,不遠,他卻覺得自己走得從來沒這麽慢過。

奚吝儉的視線只是追隨著他,沒有其他反應,像是某種暗示。

苻繚端過茶盤上的瓷杯,又拿過茶壺,為奚吝儉倒了杯茶。

他有些緊張,瓷片相接的清脆聲音格外刺耳。

奚吝儉靜靜看他將瓷杯遞到自己手邊。

“殿下辛苦了。”苻繚輕聲道。

奚吝儉盯著那杯茶。

顏色很淡,並不濃郁,對他來說就像是白水一般。

在微微蕩漾的水紋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些許青黑,而後是苻繚關切的目光。

“嗯。”

他應了聲。

另外兩人明顯松弛下來。

奚吝儉長長地吐了口氣,剛要說話,就有小廝謹慎地來報。

“殿下,門外有總管來了,說殿下落了東西。”

苻繚心下一空。

他的預感是正確的,送來的果然是季憐瀆。

大抵是被迷暈了,他難得如此安靜地躺在袋中。

毫無防備神情在這五官上,美得像大自然藏在一處角落的獨特風光。

而那人一走,季憐瀆便猛地睜開眼睛。

他是故意借著宦官之手被送回來的。

苻繚來不及去想其中含義,便看見季憐瀆眉尾一挑,就要開口。

而奚吝儉剛有點舒緩下來的臉色陡然變了,眉頭遽然壓低,似乎比剛才的怒氣還要大。

他端起還冒著熱氣的瓷杯,就要往季憐瀆身上潑過去。

“殿下!”

苻繚連忙護住季憐瀆。

熱氣蹭著他的發尾,摔碎在大堂的角落。

奚吝儉喘息未定,已經冷靜下來,看著面前亂作一團的景象。

苻繚望著他,顯得有些可憐。

又要被他說教了。

奚吝儉心裏的煩躁逐漸化為一堆死灰,無力地殘渣堆積在一起。

他兀自起身,去了書房。

奚吝儉擦拭著房內的兵器,如同往常一般。

看著它們的鋒刃被擦得鋥亮,他才停下動作,轉而去了臥房。

一推開門,先與他打了招呼的是室內的淡淡檀香。

奚吝儉的手登時放在了佩劍上。

他的臥房裏不曾有這樣的氣味。

“殿下來了。”

聲音一出,他又放下手。

苻繚也有些緊張:“我覺得這種香挺好聞的,便點了一支。”

奚吝儉不語。

這味道他知道,是作安神用的。

“是我求殷郎放我進來的,殿下若要怪罪,只罰我一人便是。”苻繚道。

殷郎。奚吝儉在心底重覆一遍。

“又想說我什麽?”他直截了當道。

誰知苻繚有些意外,楞楞道。

“只是想說,殿下要好好愛惜身子。”

苻繚纖纖細指撩開那層薄薄的香霧,燃著的線香就在他身側。

“殿下是沒休息好,加之要應對朝堂之事,不愉快也是正常。”

他沒說得太直接。

奚吝儉是會遷怒,但方式與今日表現的不大一樣。

比如對季憐瀆,他該會逼著季憐瀆把那燙茶直接喝下,而不是洩憤般地直接甩在他身上。

他剛才可以說是失態了。

剛才說話,連自稱都改了,像是不願再糾纏般地投降。

苻繚看著奚吝儉眼底淡淡的青色。

大概昨日送走自己後,他沒怎麽休息過,連軸轉地就去上朝了。

奚吝儉緩緩走近他。

沒有說教,沒有詰問,沒有他異想天開的指導與他三句不離的季憐瀆。

他眼裏滿是心疼,讓奚吝儉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看錯了人,他想說的對象其實是季憐瀆。

而苻繚告訴他沒有。

質地上好的絲織,裏裏外外疊了三四層,肌膚的顏色仍是若隱若現。

他就那樣站在床邊,懷裏抱著那只乖乖的綿羊,眼尾微微落下。

“殿下近日辛苦了,不如今日早些歇下,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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