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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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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第 2 章

那人面容不怒自威,微微勾起嘴角如同嗜血劍刃,隱隱的血汙味像是天生附著,作為惡鬼的首領以震懾同類。

奚吝儉。

壓在苻繚右側鎖骨的手愈發用力,竹紋玉扳指正好抵在最突出的位置,加劇本就難以忍受的疼痛感。

苻繚出了身冷汗。

直到奚吝儉出聲之前,他沒有任何察覺,連腳步聲也不曾聽過,更沒有家丁通報。

他來這裏做什麽?

苻繚心下一涼,側目看向季憐瀆。

季憐瀆已經低頭行禮,近乎跪下,只敢看著地面。

帶著幾分笑意的涼涼之語自頭頂而落,沿身子巡出一圈寒意。

“這麽不想要你的眼睛?”奚吝儉笑道,“問你呢,世子,你說要把誰幹了?”

苻繚皺起眉,微聳著肩,企圖掙脫開無言的淩虐。

這挖眼的理由,古早味溢出來了。

若說季憐瀆敏感,奚吝儉則是多疑,此時更不能露餡。

“璟王還知道本公子是世子?”他輕笑一下,帶著些氣音,“怎麽,也想廷仗本公子麽?”

“你倒是敢忤逆孤。”奚吝儉嗓音帶鋒,徹底沒了笑意,“孤在問你話。”

溫潤的玉石隔著薄而幾乎透明的皮膚,磕在骨頭上,愈發用力,似是要硬生生碾成粉末。

苻繚掙脫不開,想起身卻被幾指按得不能動彈。

鉆心的疼痛使他額上浮出些細汗。

他涼涼調笑一聲。

“殿下給人治病的辦法還真是奇特,妙手回春,怕是死人都能活過來。”

嗓音因稍喘不上氣而略顯縹緲,在此場面顯得異常鎮定,如同先曉天機。

“本公子說,要把朝廷上的權奸辦了,殿下可覺不妥?”

並未指名道姓,但也等於是指著鼻子罵了。

提起權奸,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想到此人。

先皇的大皇子,璟王奚吝儉,自幼離京,戍邊近二十年,幾乎完全脫離朝堂鬥爭。

實際上,他看準國家即將分崩離析之時,借收覆失地之功,一朝回朝,擁護十幾歲的小皇帝登基,自封攝政王。

眾人才知其暗中在京布下眼線多年,待他幾個兄弟死於爭鬥或戰亂,一舉奪權。

其在戰場殺人如麻,在官場亦是,自封當日便明裏暗裏誅殺與他悖逆之人,三日內皇城血流未幹,手裏性命不計其數。

他便是今朝“新黨”的首領。

即重新統一後,有赫赫戰功的武官黨之首。

新黨人少,勢力卻籠罩四海。

奚吝儉臉上笑意更深:“朝中權奸,不知何人?”

苻繚舔了圈有些幹燥的嘴唇,仰起頭自然而然與他對視。

“殿下作為攝政王秉政已久,難道還不知朝中豺狼虎豹?”他笑了一聲,“若是如此,殿下也太過疏忽職守。”

奚吝儉略微斂了笑容,迅速瞥視旁邊一眼。

苻繚心道不妙,身上突兀地輕松下來。

疼痛感倏然散去大半,唯留幾分餘感與酸麻無力。

他碰了碰,最難受的地兒已經清晰地壓出一個印子。

奚吝儉睥睨一眼旁邊的季憐瀆。

“過來。”

像主人對寵物一般。

季憐瀆低著頭,不敢有半分怠慢,跪在地上緩緩地向奚吝儉身後爬過去。

“孤和你說的話,沒聽進去?”奚吝儉輕聲細語,“耳朵不中用就剪了,做孤的人又無須聽他人之語。”

季憐瀆身體微顫,死死咬住牙:“殿下,優季知錯。”

苻繚皺眉。

“不要這樣。”他忍不住出聲。

奚吝儉擡眉,藏著幾分挑釁:“世子,他現在還是我的人。”

卻見苻繚臉上是淡淡的難過憂慮,沒有半分憤怒。

“那就把他當人看。”他道。

苻繚知道自己該異常抓狂,像原主一樣,有和奚吝儉拼個你死我活的氣勢。他只能昂起頭,似是對奚吝儉嗤之以鼻般,以挽回一點原主的人設。

他做不到。

如今的每個細小的舉動,逐漸堆積,終會到爆發的那日。那時已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的。

若想避免之後的悲劇,越早改變奚吝儉越好。

他定定回以奚吝儉目光。

悄然而至的沈默在苻繚預料之中。

奚吝儉忽然輕笑出聲:“好,說得好。”

“沒想到今日竟有意外之喜。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孤暫且放過他。”奚吝儉話鋒一轉,“看來世子向龍王爺討教策馬之道,也自有一套說法了。”

奚吝儉說的是市井之人對他投池自盡的笑稱,意味不言自明。

“小小的明留侯府怎能困住龍王爺,殿下說笑了。”苻繚莞爾而笑。

“世人都在議論此事,熱鬧得很。”奚吝儉不疾不徐,“先前世子病重,孤還正擔心。既然無恙,孤萬分期待明日與世子的賭約。”

他走近苻繚,俯下身,細長纮紞從身側垂下,懸著的兩顆小玉石優游自若地在苻繚眼前晃蕩。

“世子的雙眸,確是讓人著迷。”奚吝儉輕笑。

苻繚一僵,旋即在心中苦笑。

眼睛?

別說是輸了要挖眼,他就連能不能活著下馬都是問題。

雖然明留侯是個武官,但原主和他本人一樣,身子一直不好,在馬背上顛兩下,怕是韁繩都握不緊。

“言盡於此,世子自重。”奚吝儉環顧一圈,“孤本意只是來抓只不聽話的小貓,不巧入了府中,無意叨擾。”

“等等。”

鎖骨處重新刺痛起來。

奚吝儉這手勁,恐怕能直接捏碎他的脖頸。

他踩實地面,微微蹙眉,有些寬大的衣裳隨風抖動,看起來仍是虛浮地站不穩。

“我送你們。”

奚吝儉回眸,頓了頓,端詳他。

半晌,他道:“孤何故擔世子此大禮?明留侯府不缺人。”

他目光移向季憐瀆,霎時間變得冰冷。

“倒是剛養起來的小東西,有些不識好歹。”

季憐瀆瑟縮一下,只是盯著地面。

苻繚皺眉:“我回去就是。”

性子果然惡劣,要以季憐瀆威脅他。

分明是不想別人覬覦季憐瀆,最後還要他落得一身傷。

苻繚不自覺摟緊自己手臂。

明知奚吝儉的目的,心卻不由自主慌得明顯,身上出了層虛汗。

既然沒回應自己的試探,當務之急是把眼睛和命保住。

苻繚捂住胸口,略施一禮,只送到房門口,便識趣地轉身回房,不去探究他們的去向。

奚吝儉瞥了一眼他輕飄飄的背影。

苻繚只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倏地消失,像是從沒有人來過。

侯府外,一條暗巷旁。

右側已有兩人等候,旁邊停著輛轎。

“他早沒看著了。”

季憐瀆嗤了一聲,向後退開好幾步,與奚吝儉拉遠距離。

奚吝儉嗤笑一聲,指尖扶上腰側環首刀的龍環。

“自己提出來的,反倒不樂意了?”

無形的威壓陡然讓周圍幾人都喘不上氣。

季憐瀆通體遍涼,手心頓生黏膩之感。

“殿下又不是伶人,演這麽真做什麽?”他冷笑道。

好的地方沒一點真,處處限制他卻落得實在。若非為達目的,誰願假作他的男寵,隨時都有可能被軟禁?

“說得好聽。孤不來,你還想待多久?”奚吝儉嗓音自頂上飄落,冰錐般刺入他的脊骨,“孤已經寬允你一炷香了。”

季憐瀆呼吸停了一瞬。

“你早知道……”

自腳底而生的恐懼感教他眼神慌亂,無意間瞥向奚吝儉身後某處。

奚吝儉連長睫也未動一分:“是你有求於孤,還想哄騙孤的人?”

“屬下知錯!”

頭戴黑色樸頭,身著深色圓領袍服的年輕侍衛向前一步,抱拳羞慚道:“是屬下放走季郎,屬下這就回去領罰!”

奚吝儉淡淡看他一眼。

“不急。”

奚吝儉動了動薄唇,身子沒轉,賞了僵在原地的季憐瀆一眼。

“回去,你,看著他受罰。”

“孟贄。”奚吝儉又喚了一聲。

面色陰沈的太監躬身,道:“奴婢監管不力,失職,願自行領罰。”

他聲音嘶啞,盡是氣音,仿若將死之人。

季憐瀆死死攥住拳。

一個貼身護衛,一個貼身太監,都是追隨他多年,當真說罰就罰。

自己這個罪魁禍首,卻安然無恙。

“怎麽能讓世子的心上人受罰?”奚吝儉似笑非笑,“他知道了不得又到府裏鬧上一番?”

季憐瀆目光動了幾動,沒有說話。

世子骨子裏的愚蠢和輕慢可不是那麽好裝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覆雜。

何況高貴的世子,哪能記住平民百姓之事。

那個從小認識,說是喜歡自己的世子,從不記得自己生辰。

這個人竟然知道自己雙腳常年是冰冷的,還願意給他拿藥。

他阻止奚吝儉時說的話像是央求,卻沒失了自尊,仿佛自己真的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密友。

季憐瀆咬牙,俊美秀氣的臉蒙上一絲陰霾。

……新的變數難以控制,將來必然礙事。

奚吝儉瞥了季憐瀆一眼,一瞬便厭惡地不願再看。

他想起對上苻繚視線之時。

寬遠深邃,平靜得像潭深不見底的,將要凝固的死水。

丟幾塊石子試探,澄澈的水面漾起小小的波紋後再無動靜,連水花都沒撲騰一下,好像自己的舉動在這萬頃之泊眼裏極其幼稚。

讓人惱火。

想破壞這份沈靜,攪渾這汪湖泊,教沈靜的水域掀起萬丈波瀾,永不得安寧。

他想看看這湖有多深厚,裏邊究竟藏了什麽玄機。

不過——

奚吝儉嘴角微微動了動,轉瞬即逝。

“上轎。”他對季憐瀆道。

後者握緊雙拳,一言不發地照做。

待車簾完全放下後,奚吝儉又喚:“孟贄。”

太監躬身。

“徹查明留侯府。”奚吝儉道,“三月內的變動,一字不差呈交。”

“是。”孟贄應聲。

奚吝儉微微頷首,又道:“殷如掣。”

侍衛抱拳。

“去試探苻繚。”

他摩挲著扳指:“孤今夜就要結論。”

想起世子快步上前,因牽動傷處而蹙眉的清瘦面容,他動作稍有一停。

“倘若他真是個冒牌貨——”

白玉般未歷磨難的肌膚,在突出又脆弱的地兒深深留下自己刻進的印子,鮮明得讓人挪不開眼。

如同他虛弱的聲音裏帶著無可置辯的韌性,蒼竹般堅貞。

偏生被旁枝末節裹挾。

手上的摩挲陡然變快,似是有些煩躁。

“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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