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母愛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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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晃眼間就過去了,他感覺自己就沒有和魏淑蘭見幾次面,五年的時間就這麽一晃而過。小暮都小六年紀了,他也四十歲了,家裏人也有些著急了。

但是他倒是一點也不急,他已經開始著手辦理轉業的事宜了,而且今天,他很緊張,他要把一切事情做個了斷。

陸遠光站在公園江岸旁靜靜的等待,不一會就看見了一個穿米色薄毛衣的小女孩過來了。那是小暮,他一眼就看出來了,小暮現在長得更加的可愛了,氣質優雅,略帶幾分高傲,簡直和她的媽媽一模一樣。

“陸叔叔,好久不見。”小暮對他笑了笑。

“嗯,長高了不少,”他伸手企圖摸摸她的頭,沒想到小暮身子向後一仰,他摸了個空。他有些尷尬,道:“你媽媽呢?”

小暮看了看表,才下午四點,她平靜的說:“媽媽還在上班,兩個小時之後下班。”

“哦,那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我還是小學生,下午三點半就放了。”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也不像個小學生,陸遠光覺得她在鄙視自己,就像她媽媽一樣。

“上次教你的還會嗎?”陸遠光問道。

小暮點了點頭。

陸遠光每次回來都會教小暮一點基本的防身術,也就是擒拿格鬥,他也沒指望小暮練的多好,至少希望以後遇到危險時她可以保護自己。不過小暮確實聰明,遠比他想象中的練的好的多,他曾經還開玩笑的問小暮以後要不要當兵,當然,還沒等小暮回答,就被魏淑蘭聽到了。

“我女兒去當兵?你想的美!”魏淑蘭一臉不屑,讓陸遠光有點不爽。

“當兵怎麽了?保家衛國,無上光榮!”

“你那麽激動幹什麽,”魏淑蘭冷冷的說,“說的跟不當兵就沒法保家衛國了一樣,說的跟不當兵就不光榮了一樣。”

陸遠光一時語塞,只聽見魏淑蘭接著道:“當兵,身體健壯三觀正的人都行,這種人一抓一大把。但是我女兒的頭腦是千裏挑一,甚至是萬裏挑一的,她要從事國防,我不反對,但是純粹當兵,不覺得屈才嗎?”

魏淑蘭的語氣冰冷,語速不緊不慢,陸遠光覺得自己確實理虧。

他學歷不高,知道魏淑蘭看不上他,但是他就是喜歡犯賤,心甘情願。

“想什麽呢?”陸遠光發呆的時候,小暮打斷了他。他看著小暮,想起了什麽事情,從口袋裏取出了一把小刀,遞給了小暮。

“這是什麽?”小暮接過後看了看。

“瑞士軍刀。”

“給我這個幹嗎?”

“不知道,防身?”

小暮笑了一下,收下了。

“你打算用它幹嗎?”陸遠光有些好奇。

“削水果。”

陸遠光頓時有些心痛,瑞士軍刀比一般的刀要鋒利到不知道哪裏去了,竟然被用來削水果,真是屈了才了。

他帶著小暮在河堤邊走著,跟小暮聊聊最近的發生的事情,等待魏淑蘭下班。他其間幾次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裏面裝著的是他買的戒指。

十年了,不知不覺間已經十年了。

她會答應的吧?陸遠光心想著。

小暮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什麽也沒說。她自然是知道陸叔叔是愛戀她母親的,她母親雖然沒有表明自己的心意,但是小暮覺得她還是對他有感情的。何況,在她的心裏,陸叔叔早已是父親了。

當時是六月份,天氣還算涼爽,小暮本是和陸遠光在河岸上走,突然聽到了騷動,他們往另一邊看去,發覺那裏圍了一堆人。

小暮一向不喜歡湊熱鬧,本想快步離開,但是陸遠光不知道為什麽,就開始往那邊走,小暮看著他走,自己也只好跟過去。

漸漸靠近,小暮才看見人群中央圍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站在橋頭,哭著不知道在吼叫些什麽。

周圍的人群都在勸說她不要想不開,那個女孩明顯已經全然喪失了理智,小暮看了一下江水,水速極快,最近又是雨季,江水上漲,掉下去即使會游泳,也很難活命。

小暮的心跳突然加快,她看了一眼陸遠光,一種不好的預感像烏雲一樣蔓延開來,勢如破竹,難以阻擋。小暮拉住陸遠光的手,低聲喊陸遠光快走,不要管閑事。

陸遠光就像沒聽見一般,也不動,小暮有些急了,正不知道該怎麽辦時,人群突然傳來尖叫,陸遠光的手也是一震,小暮擡眼一看,只看見江水中出現了一點浪花。

那人跳下去了。

人群頓時慌亂,鬧作一團,有人在不斷的呼喊有沒有人會水,但是無人響應。那個跳江的女孩似乎是反悔了,在洶湧的江水裏不斷掙紮,時起時落,被水流沖的老遠。

“我們走,別管這事!”小暮使勁的拉著陸遠光,但是後者根本不為所動。

陸遠光慢慢轉過身,蹲下來,看著小暮道:“你在這裏等我。”

“你別去!是她自己不要命的!”小暮死死的抓住他,不讓他走。

陸遠光從包裏拿出了那枚戒指,企圖交給小暮,小暮搖搖頭,死活不松手,他只好將戒指放進了小暮的口袋。

“你要求婚自己去求!你現在走了,考慮過我們嗎!考慮過我媽媽嗎!”小暮哭著喊著,陸遠光依然沒有改變主意的樣子。

他含著淚,摸了摸小暮的頭,微笑著說:“我愛你小暮,我也愛你媽媽,但是我也時刻記得,我是一名軍人。”小暮睜大眼睛看著他起身,用力扒開了小暮緊抓住他的雙手,義無反顧的沖向了江邊,縱身跳了下去。

我是一名軍人。

陸遠光去世了。

江水太急,打撈隊打撈了三天,最終找到了他的遺體。

他的身子被水泡的發白,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葬禮那天,下著細雨,所有人都來了。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戰友,以及他不認識的人們,都來了。

魏淑蘭帶著小暮走在人群的最後面,一言不發的看著陸遠光的遺像。小暮在旁邊低頭痛哭,宛如天塌下來一般。

“別哭了。”魏淑蘭說,“小暮,你沒有做錯什麽,不用哭,把頭擡起來。”

小暮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了自己的聲音,站直身子,但是眼淚還是不自主的往下掉。她不明白為什麽母親這麽絕情,從事發到現在,她就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是和往常一樣吃飯睡覺工作。

小暮無法接受這一切。

無論是陸遠光的死,還是魏淑蘭的無情。

主持人在臺上念著悼詞,下面的人哭成了淚人,小暮剛剛止住的哭聲,又一次崩潰了。

其實她沒有註意到的是,魏淑蘭一直在落淚,她無聲的哭。

這三天,她像丟了魂一般,時時刻刻的關註著新聞,她不相信那個人就這麽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她自以為自己很理性,但是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失去身邊的人是這般感受。她強迫自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她知道小暮已經崩潰了,但是她不能,她此時此刻不止是那個十六歲考入大學,二十四歲取得博士學位的魏淑蘭,她還是一個母親,是一個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不能垮。

陸遠光的骨灰進了墓地,小暮看著他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那還是他年輕時候的模樣,渾身上下散發的是男性的陽剛之氣,骨子裏透露著的是軍人的軍魂。

報紙上都在稱讚陸遠光的英雄氣概,來到他葬禮的人都稱讚他是個好人。

若好人都是這種結局,我寧願我永遠都不是好人。

小暮對著陸遠光的墓碑,深深的鞠了三個躬。

離開時,魏淑蘭在門口看見了那個跳江的女孩,她和她的父母跪在外面,不斷的哭著道歉。那天,陸遠光被江水吞沒了,但是這女孩卻被救活了。

她一直坐在這裏哭泣,但是沒有人理會。

魏淑蘭默默的走到那個女孩面前,遞給她了一張紙,示意她擦幹淚水。

那個女孩擡頭看了她一眼,接過了紙,擦了擦淚,魏淑蘭蹲下身拿過了她手上的紙,替她擦淚水,一邊擦還一邊平靜的說:“以後你要是再想自殺,麻煩選一個沒人的地,安安靜靜的自己了斷。”

說完,魏淑蘭笑了笑,對上了那個女孩驚恐的雙眼,她從她身側悄無聲息的走了。

小暮跟在魏淑蘭後面,看了一眼那個跳江的人,什麽也沒說。

回去後,小暮大部分時間都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一動不動。她沒有去學校,確切的說,自從那件事情以後,她就沒有去過學校了。她其實本不用去學校,學校上課進度太慢,她自學的效率更高,但是魏淑蘭不主張她跳級,因為魏淑蘭很清楚那種感覺——同屆生都比她大兩三歲,一直把她當小孩子,也不怎麽和她打交道,這很無趣。

但是小暮覺得,不管跳不跳級,結果都是一樣,她也沒什麽朋友,照樣是獨自一個人。

“人活著有很多方式,最難的一種就是忍受孤獨。小暮,你將來會是很優秀的人,沒必要強求自己合群。孤獨的活著也是活著,只不過要比一般人多幾分勇氣罷了。”這是魏淑蘭的原話,但是小暮並不是很懂。

她只知道自己沒有同齡朋友,唯一的朋友就是陸遠光,而現在,她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了。

有人敲臥室門了,是魏淑蘭。

“小暮,出來吃飯。”

她怎麽這麽冷血?

小暮從魏淑蘭的身上看不出一點悲哀。

她站起身開了門,頭也沒擡,去了餐桌。魏淑蘭跟在她後面,去廚房盛了飯給小暮。

小暮坐在餐桌旁,看著那碗飯,餘光看見魏淑蘭氣定神閑的吃著,心裏很是不爽。她盯著魏淑蘭,後者也沒看她,當她不存在一般,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小暮的眼眶紅了,淚水不斷湧出,她竭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腔道:“你怎麽這麽絕情啊……”

魏淑蘭慢慢的將嘴裏的東西吞下,才張嘴道:“這世界沒誰都要照樣活。”

小暮不想和她共處一室了,她站起身,將口袋裏的那枚戒指砸在了桌子上,說了句“我不想吃”,又回到了臥室。

魏淑蘭眼裏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兩行淚順著她白皙的臉龐落下。

她木然的看著那枚閃閃亮亮的鉆戒,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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