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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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醒來,已是中午,床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坐起身的剎那感覺自己的頭跟灌了鉛一樣重,昏昏沈沈的,腹部也很是難過,估計是生理期的反應。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字體俊秀一看就知道是江瀚文寫的:

“你再多睡會兒,我去工作了。”

我感覺自己渾身滾燙,估計是發燒了。

我慢慢的起身,去洗手間拿了一條毛巾,打了一盆水,又去廚房取了一些冰塊,回到了臥室。

我將毛巾放入冰水裏,盡管渾身滾燙但是因為生理期的原因我將手伸進冰水裏還是感覺有幾分難受。我默默的擰幹了毛巾躺下敷在了額頭上,本來想著先降降溫,一會兒再下去買點退燒藥的,但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又昏睡過去了。中間迷迷糊糊的醒了幾次,但是渾身沒有力氣,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將近晚上七點了,我摸了摸額頭發覺還是很燙。外面的天陰沈沈的,又是要下雨的節奏。我看了看手機,上面有一條來自江瀚文的短信:

【小暮,我今晚有事,就住在學校了。】

又是學術研究嗎?

我輕笑了笑,有幾分艱難的站起身來,去廚房取了一杯熱水喝。

霎時間,屋外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心裏有些隱隱不安。

喝完了熱水,外面響起了幾聲悶雷。

我縮回到被窩,身體不知是因為疾病還是恐慌而瑟瑟發抖,我睜大眼睛看著時明時暗的窗口,突然間天空響起了一聲驚雷,伴隨著巨大的閃電的光芒,我被嚇得一激靈。

雨勢瞬間加大,狂風吹得樹木發出可怕的吱呀聲。

我幾乎可以清楚的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了。

我看著時明時暗的窗戶,慢慢的支起身體,縮在了一角。我有些害怕的拿起手機,但是因為手顫抖的厲害所以幾次都沒有拿穩。

我手指顫抖的太厲害,廢了好大的勁才撥出了江瀚文的電話,放在耳邊,靜靜的聽著裏面嘟嘟的傳呼聲,我努力深呼吸平覆著自己的情緒。

“餵,小暮,怎麽了?”電話那頭約莫響了四五聲,他接起了來了。

我盡力用平靜的語氣道:“你今晚能回來嗎?”

外面雷聲不斷,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被角。

“這個啊……”我可以想象出他面露難色的樣子,“今晚我打算把手上這個課題做完,而且現在外面雨勢有點太大了,所以我打算留在學校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

“怎麽了,小暮,出什麽事了?”他聲音有些焦急了。

“沒事,你忙吧。”我說。

我掛掉了電話,看著窗戶,發覺自己心跳也沒那麽快了。

自己好像有點緊張過度了。

我不想再在臥室待著了,揣著手機,去了客廳。下意識的朝陽臺方向望去,晃眼一看竟然發覺那裏站著一個人!

我被嚇得定在了原地仿佛自己心臟驟停了兩秒。後來看清楚了發覺那是晾在外面的衣服,我靠在墻上長舒了一口氣,心說今晚怎麽這麽疑神疑鬼。

我解鎖了手機想看看幾點了,還沒看清楚時間外面一道雷電直劈向地面,宛若爆炸一般窗口出現了巨大的白光。

那一瞬間,藏在內心深處的恐懼突然破土而出,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吞噬了我僅有的理智。

我尖叫著癱倒在地上,哭喊著縮在了角落。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麽事,我只記得多年以前的記憶清晰的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我在地上不知蜷縮了多久。

慢慢的,雷聲弱下去了,閃電也漸漸銷聲匿跡,我靠在墻角,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

今晚自己太失常了。

這六年之間我經歷過多少次雷雨的夜晚,盡管心裏還是有所不安,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情緒失控。難道回到故鄉自己感情噴發?或者臥病在床降低了自己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起來,我警惕的站起身來,看著門那邊的方向。

若是這時有歹徒入侵,我不認為以我現在的狀態可以將之制服。

門鈴響了許久,我一聲不吭的等待,突然間,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阿南,快開門,是我。”

我頓時感覺心有點痛。

一個多月了,他怎麽會來啊?

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形象去面對他。

“阿南……”他緩聲道,“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他頓了一下,“你就說個話吧,隨便說什麽都行,讓我知道你還安好。我保證你說完我馬上走……”

他的“走”字剛落,我開了門,看見老羅身穿黑色雨衣,帽檐和衣角都還在滴水,臉上有一層輕微的薄汗。

一個多月沒見了,我感覺他好像瘦了,臉色也有幾分憔悴了。

“進來吧。”我有氣無力的說。

他脫掉了雨衣,換了鞋,跟我進了屋。

從玄關到客廳的沙發總共就沒幾步路,可是我走著走著卻感到自己有些虛無縹緲。老羅似乎是看出了我有點不對勁,趕忙從後面扶住我,我嚇了一跳,掙紮了幾下,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發燒了?”

我冷笑了一下,道:“豈止啊,還痛經呢。”

我掙開了他的束縛,窩在了沙發上。

“江瀚文呢?”

“學校做課題。”

“他怎麽不回來照顧你?”他的聲音聽著有些怒了。

“不怪他,”我說,“他不知道我生病了。”

老羅許久沒說話,最後跟我說他下去給我買點藥。

老羅走後,我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江瀚文家門口?而且知道就我一人在家?

我摸出了手機點開了屏幕,發覺有好幾個來自老羅的未接電話,看了一眼時間發覺那時估計是我被嚇到的時候。我有些不解的查找手機,卻發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發出了緊急求救短信。

這個手機只要在屏幕上畫個圈就會向指定聯系人發出一條求救短信,而我的指定聯系人是老羅。我沒有更改是因為我忘記了自己手機還有這麽一個功能。

可能剛才驚慌之中不知什麽時候,我不小心向手機發出了指令。

老羅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給我買了一些退燒藥,又給我煮了一些紅糖水。我慢慢的吃完這些東西,有些疲憊的躺在了沙發上。

外面還是依舊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最近過的還好嗎?”老羅一邊給我掩被子,一邊低聲問我。

“很好。”我說。

“你睡吧,我守著你睡。”

“用不著像哄小孩一樣跟我說話。”

“你這嘴怎麽還是這麽硬。”老羅輕笑道,“你睡吧,天亮之前我肯定走,不會讓江瀚文知道給你們徒增麻煩的。”

“你這話說的跟我紅杏出墻了一樣。”

“隨便吧。”

可能是退燒藥起了作用,我耳邊的雷聲漸漸遙遠。我不知道我多久睡過去的,一覺醒來已是天亮,老羅也不見了蹤影,仿佛昨晚的事情就是我的一場夢境。

幾天後的早上,我與江瀚文一起吃早飯,我突然發覺他一直在看著我傻笑。

“你怎麽啦?”我問道。

“我只是在想,我們的孩子一定又聰明又漂亮。”

我聽他這麽說,心裏有些隱隱不安。

“現在討論這個是不是太早了一點,”我是說真的,“你有點嚇到我了。”

“啊?是嗎?對不起。”他有些尷尬,“我以為我們從小就認識,確認關系當天就上了床,第二天就開始同居,我想都一個多月了,應該可以說說這些了……”

我在那一刻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並不是單純的想和我談段戀愛。要是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我們會面對婚姻,然後共度一生。每每想到這些,我心裏第一反應不是幸福浪漫,而是無限的恐懼和不安。

我們沈默了一會兒,江瀚文說話了:“還記得上次學校的學術交流會嗎?有一個英國的前輩邀請我去卡文迪許實驗室工作,這幾天我想了想,決定去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英國住吧。”

我知道卡文迪許實驗室,據說那裏出了十八名若貝爾獎獲得者,是業界很有名氣的實驗室,要進那裏工作必是最優秀的人才不可,機會千載難逢,我自然是希望他去的,但是就此定居英國……

“一直住在那嗎?”我問道。

“嗯,跟住在中國一樣,換了一個半球而已。”

“我知道了。給我點時間想一下吧?”

“怎麽啦?”

“去了英國,我的事業怎麽辦?我寫的小說難道還要找人翻譯成英文或者大老遠的寄回中國出版嗎?”還有那個人,再也見不到了嗎?

“沒關系的,我的工資挺多的,養你綽綽有餘。而且最近也沒怎麽見你寫什麽東西啊。”他說的倒是輕描淡寫,我雖知道他是好意,但是還是感覺聽著有幾分不爽。

“對了小暮,”他放下了自己牛奶杯子,“最近一段時間我估計要住在學校了。學校對我有恩,我不能將手上的課題做一半就走人。這段日子我會抓緊時間做好研究,到時候也就能沒有任何負擔的去英國了。”

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天早上他離開了家裏後,我獨自在屋子裏待了三天。

三天時間,沒有任何人打擾,仿佛一切都倒退回了以前,我一個在家裏住著,外面發生的一切似乎都與我無關。但是這畢竟不是以前了,那時的我心裏毫無牽掛,現在的我心裏卻充滿了一堆事情。

這三天,我想了很多事情。

關於自己,江瀚文,還有那個人。

當我一早醒來,朦朧之間看見那個人撫摸我的頭發,對我溫柔的笑,親吻我的額頭,我眨了眨眼睛,卻發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當我端著一杯咖啡窩在沙發,腦海裏回想起的都是我和那個人在一起討論文學的樣子,我們的觀點不謀而合;當那個人老了的時候,我推著他的輪椅,帶他在公園走走,陪他喝茶,看書。

我突然發覺,那個人當時說的話真的錯了。

哪怕我的生活裏有了其他的人,在我的幻想裏,那個與我共度一生的人,還是他。

我愈發的感到不安,我感覺現在的我好像是在精神出軌。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我。

第三天下午,我打車去了學校,找到了江瀚文所在的實驗室。

我在實驗室門外站定了腳步,透過玻璃窗看見了裏面數個身著白大褂的身影,我一眼就看見江瀚文正站在白板前面進行著理論推導。

我不忍打擾他們,便坐在門口靜靜等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一直坐在門口,看見太陽漸漸的落向西方,心裏倒是越來越平靜,從來都沒有這麽平靜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裏面的人陸陸續續的出來了,約莫半個小時之後,裏面就只剩下江瀚文和幾個助手了。

我站起身來又往裏面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寫字臺上不知道在記錄著什麽。夕陽的光照的他的側臉愈發的柔和,他認真做研究的樣子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心裏,無意間想起我們剛見面時他在黑板上寫著推導公式的側影,永遠都是那麽的富有魅力。

我看見玻璃窗上的自己微微笑著。

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傑出的物理學家的,一定會的。

我會為你自豪,但是那個時候,你已經不屬於我了。

我輕輕的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靜靜等待。

不一會兒,他的助手也打算走了,出門時他們看見了我,其中一個和我認識,問我要不要跟江博士說一聲,我搖了搖頭,他們跟我道了別之後,便離開了。

太陽快要落下去了,還剩下一點餘暉,就在這時,門開了,我看過去,發覺江瀚文也在看我,神情有些驚訝。

“小暮你……怎麽來學校了?”他有點不明所以。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不……”他有些語無倫次了,完全沒有料到我會突然說出這種話,他伸手摸了摸口鼻,像是在平覆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蹲在我的面前,一手扶著我的膝蓋道:“不是,小暮,我是什麽地方做的不好嗎?你告訴我我改正好不好?”

“你做的沒什麽不好的,不過你最愛的不是我,而是工作,而我最愛的,也不是你罷了。”

“怎麽會?”

“你捫心自問一下,”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在你的心裏,你的課題研究重要還是我重要?是你取得研究成果的時候開心,還是跟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

“你好好的想一想,其實你並不是很需要我,你需要的,是研究中的幫手或是生活上的助理,不是嗎?其實你對我的感情也不過是你覺得你到了結婚的年齡,而我,剛好又和你匹配罷了。”

我看見他低下頭沈思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將不會再給我答覆,但是他最後還是擡起頭來微笑著看著我,眼眶都有些濕潤了,他拉著我的手,溫柔的說道:“可能你說的對,我確實熱愛我的工作勝於一切,你來跟我分手,想必也是考慮了許久,我要是苦苦糾纏,那就太沒道理了。”

他頓了一下,接著道:“但是小暮,有一點你沒有說對。”

我看見他笑了一下。

“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不過,現在看來,也就僅此而已了。”

他慢慢起身向我靠了過來,我看著他,沒有動,他輕輕的在我的嘴角落了一個吻,然後站起身來,對我笑了笑,轉身回到了實驗室。

我默默的起身,不敢回頭,在夕陽的餘暉裏慢慢的朝樓外走去。

在學校的大道上,我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臉龐,不知什麽時候自己已經淚流不止了。

我回到了自己在市中心的那套房子裏。許久沒住人了,裏面倒還是像離開的時候那樣整潔。

我沒有開燈,借著外面晚霞的光亮我默默的回到了臥室倒在了床上,一動不動。

原來告別一段感情的感覺是這樣的。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再見,心裏卻還是如此的難過,明知道自己不會後悔今天所作出的決定,卻還是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回憶剛才的場景。

太陽落了,外面黑了。

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還是一個人,還是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裏,還是最熱門的作家。

我摸出了手機,一條一條的刪掉了他給我發的所有信息,卻不忍心刪掉他的照片。

我看著他照片上近乎完美的臉龐,笑了笑。

我喜歡你,江瀚文,一直都是。

不過,現在看來,真的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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