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七月，A市周邊偏遠山區，青年支教隊。

“啊，真的好煩啊，為什麽我們放假還要來這種地方支教？哎呀，還有蚊子。”白珊琳剛下車，看著這綿延的群山就開始叫苦連連，她真的覺得學校有病，為什麽獲得保研資格的條件之一是要出來支教啊？她明明都大三了，成績優秀，就差這個項目還沒有完成了。

“哎呀沒事，就在這裏待十五天，沒什麽的，就當出來度假嘛。”說話的是這次支教隊的隊長李圳，他今年大二，是這次活動的負責人。

這裏是山區，交通不便，他車子在山腳下就不能行進了，一群人跋山涉水全靠腳力來到了目的地。他們有二十三名同學，從大一到大三不等。這裏手機信號不是很好，所以每走一段路就要請點一下人數，生怕出事。

下午的時候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李圳給大家安排好住宿。白珊琳靠過來，看著李圳手上的表格，嗲聲嗲氣的問道：“哎，小學弟，人家能不能一個人住啊？”

“這個……恐怕不行。”李圳有些犯難了，這裏的房間本來就不多，很多人都要和六七個人一起擠一間房子，哪裏有多的房間給她啊。

白珊琳不甘心，她無意間瞥見李圳手上的表格上有一間房間下面只有一個名字，很是不爽：“餵，憑什麽這個人就可以一人一間，我就不行？”

“不是，”李圳指了指自己的頭，“這人有問題。”

“智障嗎？”白珊琳脫口而出，但是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學校怎麽會讓一個智力有問題的人過來支教，“那是什麽？”

李圳搖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出發前指導員老師特別跟我提過這個同學，喊我多多照顧一下她，她好像有點反社會？”

“指導員說的？”

“不是，我說的。”

白珊琳一聽拿起自己的包打了他一下。

“那就是沒問題，我不管，我要住單間，最不濟也要雙人間！”白珊琳幹脆耍起了賴皮，李圳拿她沒辦法，只好跟她說，“那你自己去問問這個人吧，她大一，她要是答應和你住，就隨你便吧。”

“好！”白珊琳爽快的答應了，拎著行李去找那個叫做慕司南的學妹了。

“對了，”李圳最後補了一句，“你小心點，那人挺可怕的。”

“可怕？”白珊琳楞住了，“怎麽個可怕法？”

“不知道，就是感覺挺可怕的。”

白珊琳白了他一眼。

我是被強行抓來這個鬼地方的。

本碩博連讀的條件之一就是要出來做一次義工，還要求了學時。我看了一下那些選擇，似乎出來支教算是不錯的了，反正這些事遲早要做，幹脆趁著大一這個假期就把它辦了吧，省的以後多事。

我一來到這裏就被李圳分配到了一個小房間，這個房間離他們挺遠的，估計他們是怕了我了，畢竟我可是他們心理工作站的重點關註對象。

老師很是支持我出來支教，據說有助於治療我的心裏疾病，誰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窩在床上，翻看著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一本關於血液學的書籍，一手把玩著從半路摘下來的蘋果。

“餵！”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門口，我擡眼看去，發覺那人就是一路抱怨連連吵的不行的那個學姐。

“慕司南是吧？”她問道，我看著她，沒有做聲，她楞了一下，繼續說道，“我能跟你換一下住的地方嗎？”

“不行。”我說。

“你考慮一下，我給你六百塊錢……”

“我說不行。”

“哎，你這人！”她有些氣了，一把將自己的行李甩在地上，“我不管！我要跟你換！”

我將書放在了腿上，看著她，不做聲。

她似乎是被我嚇到了，咽了一口唾沫道：“或者……我們一起住吧，行吧？”

我接著看書算是默認了。

我一個人住這麽大一間屋子，還是有點害怕的。

她默默的將行李放進來，看著我的床鋪發呆。

“你睡那邊。”我抓住了蘋果，指著房間另一邊的木板道。

她看著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木板，眼裏全是詫異：“你在搞笑嗎？這個怎麽睡人啊？”

“那就請你滾吧。”

“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啊？我要跟你睡一張床！”

她話音剛落，我放下書，停下了玩蘋果的手，將蘋果砸在桌上，抄起放在一邊的水果刀狠狠地刺了進去，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冷冷的說道：“隨便你。”

她這次真的被我嚇到了，什麽話也沒有了，乖乖的在那個木板上安置自己的床位。

當晚，大家集體聚餐，算是來這裏吃的第一頓飯。

“走吧，一起吧。”白珊琳向我揮了揮手，說道。

“我累了，不想去。”我縮進了被子，閉上了眼睛。

“哎你這人……唉，算了，我自己去！”她抱怨連連的走了，我心說終於安靜了。

我瞇了一小會兒就醒了。我還是克服不了這個毛病——我沒辦法一個人在大房間裏睡覺。

我坐在床邊，無聊的翻閱著他們的教材。我被分配到的任務是教這些小孩小學數學，我一邊看著教材，一邊覺得這些人學的東西真是簡單。

我聽見了門外有腳步聲，是白珊琳回來了。

“醒啦？”

我沒有理她。

她坐在了我的對面，將手上的飯盒遞給我：“吃嗎？”

我看了看那個粉色的飯盒，看了看她的眼睛。

“吃吧，沒下毒！”她不耐煩的將飯盒塞給我，我打開蓋子，發現裏面有很多吃的。

“其實你沒必要給我帶的。”我說。

她站起來大聲說：“我帶的這些都是我們吃的次品。叫你不來，好東西都被我們吃完了，這些都是我們吃不下的！”

隨便吧。

我拿起筷子，嘗了嘗，味道還是不錯。

睡覺前，白珊琳看著沒辦法關嚴的窗戶，問道：“你說山區會不會有狼啊？”

有啊，我說。

“啊？那不是很危險啊？”白珊琳被我嚇到了，面色鐵青的說，“會不會我們睡著睡著就被狼叼走了啊？”

“會啊。”

“啊？不是吧？學校有病啊，拿我們生命開玩笑！”

我笑了笑。

她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在耍她，很不爽的叫道：“你騙我！”

廢話，學校怎麽說都是會保證學生的人身安全的。就算這周邊真的有狼，也是周邊，不要出這片區域就不會有問題。

白珊琳一言不發的就熄了燈。

“話說，”她躺在床上道，“你殺過人嗎？”

“你有病。”

“你才有病呢！”我感覺她翻了個身，不想理我。

當晚我睡得半夢半醒的時候，似乎是聽見了狼的聲音。

次日，我開始了我的教師生活。

他們的黑板很小，也沒有講臺，一個教室也就這麽十一二個人。我沒有帶教材，隨性的開始在黑板上寫著板書，給他們講小學數學——一元一次方程。

我教了二十分鐘，下面竟然還是有人不會，我真的是要被他們蠢哭了。

“太笨了。”我小聲的嘀咕道。

然後我的這句話還是被下面的人聽到了，他們哭著鬧著告到了李圳那裏去，然後李圳就過來找我談話了，最後我實在是磨不過他，答應了他以後絕對不說這種話了，他表示滿意了，順道把我調去教語文了。

次日，我在另一個教室，面對著一群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小孩——反正我也沒註意他們的臉——開始教他們背誦“床前明月光”。

白珊琳因為這件事情嘲笑了我許久。

我真的是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是無聊，要是在“床前明月光”籠罩之下度過剩下該死的十二天支教時光，真是要我的命，第三天的是時候，我抓起粉筆，默默的在黑板上默寫了半章逍遙游（黑板太小，我實在寫不下整篇），然後我又被投訴了。

李圳倒是很淡定，什麽也沒說，就把我調去教體育了。我覺得學校的老師應該是提前告訴了他一些我的情況，所以他反應才那麽淡定。盡管我的體育生涯也一樣的扯淡，但是因為沒有別的崗位可以調換，所以我一直都在那裏好好的做我的體育老師。

其實教體育挺簡單的，跟那幫小孩說繞著操場跑三圈，然後就自由活動吧，他們就到一邊開心的耍，我就縮到樹蔭底下默默看書，多好。李圳雖然覺得我工作很不負責，但是總歸是沒有給他惹事，他也就默認了。

當晚，白珊琳回到房間，她站在門口沒有動，也不說話。我本來在看書，但是察覺到有些不對，便擡頭看了看，才發現她紅著眼眶，一頭亂發，裙角有些破爛，身上還沾著一些不知名的液體，在與我對視的一瞬間，猛地開始大哭起來。

“你怎麽了？”我放下書，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她還在大哭。

我有些無奈，站起身來，將她拉近來，關上門，盡量溫柔的問道：“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嗎？”

她抽泣的點了點頭，跟我說了整件事情的經過。

白珊琳因為是大三的學生，是我們整支隊伍中最為年長的，所以被分配到鄰座的中學教書，而她所在的班級，有幾個小混混，很是厲害，學生都怕他們，不止如此，老師們也害怕，他們經常拉幫結派的找老師的麻煩，但是沒人真的敢管制他們，因為他們人多，而且個個體格健壯，身上還帶著刀。

但是說到底，他們並沒有惹出什麽大麻煩。

今天白珊琳去上課之前就有人提醒。白珊琳覺得他們再怎麽也不會太過分，所以也沒怎麽在意。但是她真的是太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了。她今天上課除了被那些人言語調戲，還被掀了裙擺，減去了半截頭發，身上被潑了臟水，被趕出了教室也是無濟於事。她即使受了如此委屈，也沒有人給她做主，只能憋著一口悶氣，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她哭哭啼啼的跟我斷斷續續的講完這些事情，我拍了拍她的肩，叫她先去洗個澡。

她一直在哭，像是沒有聽見我說話。

我沒辦法，只好坐在對面，看著她哭。

她似乎對我的做法很是不爽，狠狠的朝我踢了一腳，我避開了她。

她看了一眼，哭的更厲害了。

我覺得有些頭疼。

“好啦！”我有些不耐煩了，“哭有屁用啊！”

她聽見我對她吼叫，有些被嚇到了，頓時停止了哭泣，抽抽噎噎的看著我，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道：“你先去洗澡，明天我去教育他們。”

“真的？”她將信將疑的看著我。

“滾、去、洗、澡。”我一字一頓的，沒好氣的說。

白珊琳出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邊，撫摸著那把隨身攜帶的水果刀，不知道心裏在想著什麽。

次日，我代替白珊琳，去了那座小學旁邊的中學上課。

在那間教室的走廊上，一個支教隊的成員攔住了我，喊我趕緊回去，他說那個班的小孩簡直惡劣，昨天有個女生被他們欺負的不成樣子。

我看著他，低聲說了一句懦夫，便繞開他，去了指定教室。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面鬧哄哄的，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擡腳狠狠的踹開了門，一盆汙水傾盆而至，教室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我心說這些人的把戲真是幼稚。

我在他們的註視下走上了講臺，看著下面小孩，大多都是戰戰兢兢的，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只有六個人除外，那一定就是白珊琳口中的“小混混”。

“上課。”我平靜的說。

那個長得最健壯的小孩看起來跟我們一般大小，生的十分高大，似乎是他們領頭人物，有些不屑的看著我，喊了一聲“起立！”，全班便站起來，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老師好！”

“坐。”我說。

我打開了粉筆盒，發現裏面的粉筆被捏的粉碎，根本沒法寫板書。

“老師，”下面的一個小孩調笑道，“您上課啊。”

全班哄堂大笑。

“把教材拿出來。”我說。

“老師，沒帶怎麽辦？”一個學生玩味的說。

“那就出去吧。”

我從自己的包裏摸出一只粉筆，開始在黑板上板書今天所講的內容，下面猛地安靜了一下，似乎是沒有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

就在我還在畫函數圖形的時候，後面有人對我丟粉筆，我一回頭，所有人都看著我，一臉無辜。

我回頭繼續寫板書，聽見後面有人竊竊私語。

“這個老師今天沒有穿裙子，好無聊。”

“估計是怕我們了，哈哈。”

“我好想*她。”

“就是就是。”

……

我沒有理他們。

又一個粉筆頭。

我轉過身，將粉筆放進自己的包裏，袖子裏藏得水果刀滑到手上。

“全體起立。”我說。

他們慢慢的站起身。

“你、你、你、你、你，還有你，除外。”我依次指出那六個人，“其他人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覷。

“不想死就出去！”我又說了一遍。

學生們漸漸離開，整個教室就剩下我們七個人。

學生們在門外面探出頭來，想知道這裏會發生什麽事情。

我想，外面看熱鬧的人中，不止這個班的學生——可能有其他班的學生，甚至老師。

我面前的六個人相互看了一眼，以一種包圍之勢散開。

“靠墻站好。”我說。

那些人看了那個為首的人一眼……為首的那個點了點頭，六個人才站到墻邊。

“轉過去。”我說。

“憑啥？”為首那個人很是不滿，扯開衣服露出下面藏得刀子，另外五個人也學他的樣子，露出他們的刀子。

我看了看那刀的光澤，心裏舒了一口氣，那些刀其實都沒開刃，根本傷不到人。

我也拿出了自己的水果刀，這把水果刀其實是一把瑞士軍刀，個頭雖小但是十分鋒利，我除了拿它削水果，其他什麽都能做。

“憑這個。”我將水果刀狠狠的插入了他們的墻面。

那幫人算是被我嚇到了，紛紛轉身。

我依次給他們搜身，將他們攜帶的危險物品通通扔到地上。

在搜那個為首的那人之前，我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就在我搜他的褲袋的時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猛地轉身，用腳踢我的腳踝，企圖將我撂倒在地。我借著他的力，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身體一轉，擡腳直中他的頭。

他被這一腳踢的夠嗆，在地上掙紮了許久都沒有起來。

我蹲下身，在他耳邊輕輕耳語了一句“這就是我不穿裙子的原因”，便走到前門開了門，喊那些學生回來上課。

剩下的時間他們都很乖，很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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