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實與謊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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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陽是當地某商業巨擘的孩子,但是她本來不是的。她的親生父母在她小學的時候離了婚,母親改嫁給了現在的繼父。她有一個妹妹是她母親和繼父的孩子。

妹妹一出生就是家裏的寵兒,她不過是外面的孩子罷了。

程陽的學習成績不怎麽,但是繪畫天賦不錯,所以高中畢業後就去了外地的某個知名的藝術院校讀書,家對她的概念就是錢——除了錢,她感覺不到任何所謂的溫暖。

沒有鼓勵,沒有理解,沒有關懷。

程陽大學畢業之後就在北京住了下來。她每天靠做繪畫老師為生,住在郊縣的一棟小屋裏,生活的安靜,但是不怎麽出名。

有一次,她去山上寫生,忽然聽見了一陣悠揚的歌聲——那歌聲哀傷動人,像是在講述一個曲折漫長的故事,她擡眼看見一個男人坐在對面的石頭上玩弄著吉他。那人一頭亂發,模樣一般,卻很有魅力。

程陽靜靜的聽完他彈奏的曲子,這些跳動的旋律直擊她的心底——那些被冷落的時光、生活的苦難、活著的悲哀,全部化作音符消融在吉他的琴弦上。

曲子結束後許久,她都不能自拔。

“你看起來很喜歡這首歌。”那個男人說。

程陽一驚,睜開眼睛,看見那人摸了一根煙出來,點了,開始抽了起來。

“我很喜歡。”程陽真誠的說,“讓我很有感觸,它很動人。可是我之前沒有聽過這首曲子,它叫什麽名字,我回去搜一下。”

那人白了她一眼:“你搜不到的。”

“為什麽?”

“我自己編的。”

程陽一驚,頓時很是佩服面前這個人的才華,只是似乎在圈內沒有聽說他。

那人說,他叫餘察,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竟然還是一個美術學院畢業的,說起來,餘察還是他的學長。

交談中他們發現二人對藝術的追求審美難得的相似,所以很快就確立了戀人的關系。

二人交往了一段時間,程陽發現餘察簡直就是個天才。

餘察會唱歌、彈吉他、畫畫、寫詩,並且他在各個方面都有很獨到的見解。

他的音樂婉轉悲哀,卻有不失浪漫;他的畫作朦朧沈重,寫意鮮明;他的詩歌悲天憫人,讓人欲罷不能。他的所有作品——不論是什麽方面——都可以說是大師級別的著作,程陽像一個小粉絲一樣仰慕著他,她覺得這世間怎麽可以這樣埋沒一個創作天才,他應該會很有名,但是現在並沒有。

為什麽會沒人欣賞他的作品呢?

程陽經常在想這個問題。

也許在餘察眼裏,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名利的東西,他只在乎藝術。

餘察在一環路附近有間地下室,程陽很羨慕,畢竟那樣她平時上班就會方便很多。程陽提議二人同居,但是餘察似乎有些猶豫。

“你在猶豫什麽?”程陽躺在餘察的大腿上,伸手撫摸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

餘察眉頭緊鎖,道:“我們的進展是不是快了點?”

“你愛我嗎?”

“愛。”

“那你還在顧慮什麽?”程陽坐起身來,“既然我們相愛,為什麽不能住在一起?難不成你竟然還在意這些世俗的教條?”

餘察笑了笑,沒有做聲。程陽有些生氣了,起身離開了房間。

程陽回家等了兩天,都沒有見餘察來聯系她。她自己收拾好了行李,打車去了餘察的那間地下室。

餘察一開門,發現是程陽很是驚訝,程陽將自己包裹甩進屋內,雙手抱臂靠墻,就這麽看著他,一副我已經來了,你不能趕我走的架勢。餘察拿她沒轍,二人就這麽住在了一起,住在了那間小小的地下室裏。

日子剛開始過的很是幸福。二人幾乎是如膠似漆的黏在一起,程陽作畫的時候,餘察寫詩;程陽做飯的時候,餘察在一旁譜曲。起初,程陽沒怎麽在意,不過時間一久她就發覺一件很奇怪的事

——餘察從來沒有在她面前作過畫。

最開始每過一段時間餘察就會給她展示自己的畫作,剛開始程陽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因為餘察很有可能在她去工作的時候畫畫。但是她見過餘察寫詩、譜曲,卻未曾見過他畫畫,不可能回回都這麽巧,都在她上班的時間,他就作畫。

靈感這種東西,哪有這麽強的規律性。

但是程陽嘴上並沒有說什麽,畢竟每個人都有他的癖好,說不定餘察最恨的就是畫畫時有人幹預。

一天,程陽在教學生畫畫的時候,她的一個朋友過來找她,說是最近在D市要舉行一個畫展,主辦方和他很熟,可以將程陽的畫作拿去參展,他過來問一下程陽的意思。程陽當然很高興,這畢竟是個機會,便欣然答應了。

程陽回去將自己的所有畫作翻出來,打算挑幾幅去參展。餘察回來看見她,便詢問她怎麽了?她將這件事情告訴了他。

餘察幫她選了三幅,程陽也覺得不錯,便就這麽決定了。

“你還差一個東西。”餘察說。

程陽看著他,不明所以。

“要想在展會上出眾,就得有點自己的特色。”

“比如?”

“屬於自己的標志。”

“可我沒有啊。”

“你會有的。”餘察說,他走向自己的畫架,“你來。”

程陽有些好奇,她還沒有見過餘察拿起過畫筆,便跟了過去。

餘察左手拿著筆,猶豫了一下,選了深藍色的顏料,隨手畫了一個LOGO,動作瀟灑自如,畫出的東西也很漂亮,像一朵綻放的彼岸花。

“好美。”程陽說,她打內心這麽覺得。

餘察笑了笑,道:“你再看看。”

程陽仔細一看,發覺這個花一樣好看的記號竟然是她的名字的首字母縮寫CY,她激動的抱住餘察的脖子,吻了他,低聲說了聲我愛你。

餘察說他也是。

一個多月後,畫展開始了。程陽一邊得意的看著自己的畫作,一邊欣賞別人的作品。

她朋友過來跟她打招呼,她應了一聲。

“畫展怎麽樣?”他問。

“很好。”程陽說。剛才有幾個人過來似乎是很賞識她的畫作,有意要捧她,她覺得自己離出名已經不遠了。

她本來自己自身條件不錯,不過也只是看起來。她的繼父除了給過她一些可憐的生活費,就沒有給予她多餘的資金來投身創作,她已經很久沒有參與過畫展了,最近新晉的一些畫家畫作她都沒怎麽看過。

“下個星期有時間嗎?A市有一個比較大的畫展,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那個朋友問她。

“時間倒是有,但是不知道我的錢夠不夠,”程陽無奈的笑了笑,“還是算了吧。”

“沒關系,我帶你去。”他說。

她的那個朋友本來就挺有錢的,A市挺遠的,路費應該蠻貴,但是對於他來說可能不是什麽事吧。

“去幾天?”程陽問。

“至少四天。”

“也行。”程陽欣然答應了,“晚上別打什麽主意。”

“我知道你有那個流浪漢男友,你這花有主,我不會摘。”那人打趣到。

程陽怕餘察知道後多想,便沒有告訴他實話,謊稱學校有事情要去A市學習,去四天。餘察說好,並幫她收拾好了行李。

在A市的那個畫展上,程陽看見了許多好作品,但是這些作品總帶給她一些說不出的異樣,可是究竟是哪裏不對,她死活是說不出來。

晚上回到酒店,程陽開始翻閱自己的手機,一張一張的查看自己白天拍的照,每一幅畫都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些畫的風格基調千姿百態,都是出自不同的畫家,但是程陽總覺得這些畫有一種莫名的聯系。

她那一晚輾轉難眠,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餘察。

她猛然驚醒,突然意識到白天那種異樣的感覺是什麽了——是餘察,每一畫都有餘察的影子,每一畫餘察都畫過。

雖然不是完全一樣,但是她在餘察那裏都見過相似的。

她好像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餘察的所謂才華,全是抄襲。

四天之後她回到北京,什麽也沒說,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工作,只是她再也不能正視餘察了。

那周周末,程陽獨自待在地下室。餘察出去了,暫時沒有回來。

她前幾天特意買了一個強光手電筒,因為從那天回來開始,她就覺得自己似乎是看出了這些畫的秘密,她打開手電筒,朝那些畫作照去,終於是證實了她的猜想

——餘察就是個騙子。他臨摹完別人的畫作後,再在上面加以修改,讓人無法一眼看出這是抄襲的作品,但是在強光下,明顯的可以看出這畫作有兩層。

程陽覺得周圍的空氣有些稀薄,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趕緊收好了手電,坐回畫架面前假裝在畫畫。

門猛地被推開,巨大的聲響讓程陽一驚。她轉頭看見餘察紅著眼,頭上的青筋暴起,一副盛怒的樣子,餘察氣急敗壞的朝她快步走來,程陽被嚇到了,站起來,驚恐的看著他。

餘察上來就狠狠的將她手上的畫筆奪了過來,折成了兩半,甩在地上,又一腳踢翻了畫架和顏料桶,程陽尖叫著,不知所措。

“你個臭□□,你敢騙我!”餘察沖她叫喊道。

程陽被嚇蒙了。

他將程陽一把按在墻上,質問道:“你跟我說你是出去學習,結果呢?是和別的男人出去風流!學習什麽?怎麽上床嗎!?”

程陽掙紮了幾下,餘察按的更緊了。

“我沒有。”程陽說。

“我不信!你個賤人、□□!”他罵的越來越難聽,程陽覺得自己無端端的受到了侮辱,很是氣憤。

“那你呢?”程陽反問道,“你才是賤人!抄襲別人畫作的賤人!”

“你胡說什麽呢你!”

“我說的是事實!你自己抄襲的東西,你自己清楚!”話音剛落,程陽就感到一股力量將她狠狠的甩了出去,她跌倒在地,渾身痛的要命。

她掙紮的站起來,惡狠狠的看了餘察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後來當她再次回到那間地下室的時候,餘察已經不在那裏了。

之後的幾年,程陽的作品受到各界的賞識,她的名氣也越來越大,但是她的每幅畫作還是保留了餘察為她設計的LOGO。

直到那次在北京開畫展,她打死都沒有想到,餘察會出現在那裏鬧事。他不停的罵她,說她剽竊了他的作品,還罵了很多難聽的詞。程陽不想和他糾纏,便讓保安將他轟了出去,這才形成了我看見的那一幕光景。

“我後來才知道,他的那些所謂的歌曲詩詞,很多都是別人的作品,只是當時我太年輕,沒有見過什麽世面,天真的被他給騙了,哼。”她冷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我沒有做聲。

“怎麽?你不信我。”她見我沒反應,便問道。

“我為什麽要信你呢?”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

我看著她,笑了笑。

程陽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站起身來,走了。

她的背影蕭條,路燈將她的影子拖的很長,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我看了看表,已經九點二十了,吳金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因為調了靜音,我都沒有聽到,我回撥了給他。

那邊很快就接了電話。

“姑奶奶,您可算接電話了?人在哪呢?下一個就是您了啊!”他的聲音很是激動,估計是要被我急哭了。

“你幫我領吧。”我說,隨即掛掉了電話,不管電話那邊的吳金有多崩潰了。

我開著我的黑色SUV回到了自己的小區。

在上樓之前,我去超市買了一個強光手電筒。

我打心裏有點相信程陽,因為我記得,餘察的那首歌詞——他告訴我自己寫的歌詞,其實是顧城的一首詩。

回到家,我看著餘察送我的那幅畫,猶豫了很久,終於舉起了手電,慢慢按開了開關,卻發現電筒裏根本就沒有電池。

我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太緊張了。

在家裏翻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版相匹配的電池。我將電池放進去,在合上蓋子的瞬間,突然後悔了。我又打開了蓋子,將裏面的電池一一取出。

他們誰對誰錯,我何必這麽在乎。或是真實,或是謊言,都不是那麽重要了。我不需要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我知道餘察是我流浪時的一個好友,就夠了。

我看著那副畫,耳邊又回想起那個海邊的所有聲響,心裏卻覺得難得的平靜。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老羅那天的心情。

我記得他說:

『我尊重你的隱私,哪天你願意告訴我了,我洗耳恭聽,若你不願意告訴我,我也不會勉強。』

人生本來就是活在現實與夢境交匯的邊緣線上,沒必要活的這麽清楚明白。剝去所有謊言的迷霧,揭開所有虛偽的面紗,每個人都是令人作嘔的存在。

你又何必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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