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三更合一(捉蟲)

關燈
第61章  三更合一(捉蟲)

趙建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可天上掉餡餅,誰不接誰是傻子,這可是省城糧油公司聯系的, 也做不了假啊!

他著急忙慌回到車間, 找到正在檢查工人們操作是否安全規範的孔真真安排道:“小孔啊, 你跟進下供應省城招待所椰子汁的訂單,咱們廠最近可是時來運轉,要崛起了!”

孔真真眼皮一跳, 眼睛更是亮得不像話:“主任,你都拿下省城招待所的供應單子啦?”

那眼神, 那語氣, 快把趙主任捧上天了。

趙建軍嘿嘿笑兩聲:“不是我拿下的,是它自個兒掉下來的,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不過不管那麽多, 既然來了咱們就接著!你跟進好各個招待所位置名字和要的椰子汁數量,還有以後每個月的補給時間和方式, 這事兒必須辦得漂漂亮亮啊,尤其是政府單位上的, 馬虎不得。”

以前這種能在大場面大領導面前露臉的事兒哪能輪到二廠啊,也就一廠的蝦醬罐頭在省城各大招待所露過臉,聽說有一回被省城市委某部長誇了一句, 把黃廠長和唐書記都高興壞了, 一廠工人們也歡欣鼓舞了一兩個月, 幹勁兒十足。

想到這裏, 趙建軍麻溜就往一廠去,十分礙眼又討打地找黃廠長和唐書記匯報了這一好消息。

“廠長, 書記,我們廠椰子汁要供應給省城招待所了!”趙建軍搓搓手,滿臉得意,眉毛都像是在跳舞,一張嘴嘚吧嘚吧個不停,“這是我們廠歷史性的突破啊,以後二廠椰子汁興許就和一廠的蝦醬罐頭放一塊兒!哎呀哎呀,多有面兒啊。”

黃廠長確實驚訝二廠的椰子汁發展如此迅速,一般新產品能在本市站穩腳跟已經不容易,想賣向全省更是沒個三五年拿不到名額,這二廠簡直是‘□□’式速度,才賣向全省沒多久,竟然又拿到了省城招待所的單子。

“趙建軍,你們廠機遇不錯,既然如此更要好好幹,正好新設備到了,要好好發揮積極性投身於生產建設,為人民服務啊。”黃廠長略感欣慰,不管怎麽樣,二廠仿佛脫胎換骨,真走起來了。

“廠長,我們廠肯定好好幹!保證不辜負組織的信任。”說罷,趙建軍渾圓的腦袋扭向一旁的唐書記,春風滿面地盯著人,大有一副唐書記不表揚兩句不消停的架勢。

唐書記忍住翻白眼的沖動,在心裏狠狠呸了一聲這個沒臉沒皮的家夥,怎麽就不知道謙虛謹慎呢,看看誰像這人似的咋咋呼呼,有一點點小小的成績就像要上天。

不過現在二廠的步子邁得太大,他確實找不到地方批評教育,只能唬著臉道:“趙建軍,你們二廠最近還是有進步,總算是爭氣了一回,不過切記戒驕戒躁,不要好大喜功,每一步都要穩紮穩打。”

趙建軍只聽前半句,後半句就當唐書記在放屁,‘逼著’人誇了二廠一句,他得意地走了,走起路來都帶風。

就是可惜小林休假去了,不然大夥兒還得好好慶祝慶祝。

——

林湘這會兒還不知道二廠又有了筆體面的大訂單,她正在賀鴻遠老家休假呢。

回到村裏,兩人和賀桂芳以及大哥一家三口住著,因為是新修的青石瓦房,面積寬敞,屋子也打掃得幹幹凈凈,大嫂二嫂領著兩個孩子早兩三天就給賀鴻遠林湘收拾了屋子出來,地面帚得快反光,架子床和衣櫃鬥櫃擦得亮晶晶的,一塵不染,床單被褥也是兩家人湊的布票棉花票給做的新被褥。

今年的新棉蓬松柔軟,枕在身上像是置身於雲朵中,仿佛全身都軟綿綿的,林湘一夜好眠,想起自己曾經的夢想。冬日裏外面寒風刺骨,自己躺在柔軟舒適的被窩裏賴床,怎麽不算美好生活呢。

二哥一家住在縣城糖廠分的房子裏,每星期回來住一天看看賀桂芳,昨兒兩口子是請假回來迎接賀鴻遠和林湘的,今天已經回廠裏上班了。

林湘在床上躺了會兒,實在是不好意思再賴床了這才起來,穿上毛衣和棉襖,開門就見到賀鴻遠準備進屋。

“起了?怎麽不多睡會兒?”男人仍舊起得早,大冬天的還穿著一件短袖作訓衫,渾身散發著熱氣,一看就是鍛煉了回來。

“哪能睡太晚,我臉皮可沒那麽厚。”林湘喃喃道。

賀鴻遠輕笑:“家裏不講究那些規矩,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不過要是餓了就來吃飯。”

賀桂芳和二嫂也念叨著林湘坐了好幾天火車該多睡會兒,等林湘刷牙洗臉回來,飯桌上已經擺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一疊蘿蔔絲和一顆鹹鴨蛋。

家裏人就剩林湘還沒吃早飯,林湘埋頭喝了兩口暖熱的玉米糊糊,冬日晨起的寒涼瞬間被驅散了大半,轉頭,賀鴻遠坐在一旁替她剝了大半鹹鴨蛋蛋殼。

“你不冷啊?可別感冒了。”林湘瞧著賀鴻遠露出的一節手臂都替他冷得慌。

“不冷,剛鍛煉了。”賀鴻遠拿起筷子戳進露出白嫩蛋白的鹹鴨蛋中,問媳婦兒,“小時候我就最饞這個,鹹鴨蛋埋到稀飯裏泡著吃,有鹽有味,要不要?”

林湘笑瞇了眼點頭:“要。”

鹹鴨蛋被賀鴻遠用筷子夾成小塊落進玉米糊糊中,白嫩的蛋白和金黃流油的蛋黃漂浮在稀飯裏,格外誘人。

林湘幹脆拿個小勺舀著吃,滿口飄香。

早飯間隙,林湘更是聽婆婆提起林家的八卦,賀桂芳從海島上離開回西豐市時,賀鴻遠托戰友幫忙去接了一下親娘,那接人的戰友正是在西豐市知青辦董主任,兩人說會兒話,這才讓賀桂芳聽到了林建新的下場。

當初林建新從勞改所逃出來意外逃到金邊市,幹脆上島想找林湘幫忙,結果卻被賀鴻遠幹凈利落扔給了知青辦,沒多久就被遣送回了下鄉地所在的勞改所,因為他這種行為造成的惡劣影響,林建新被狠狠批鬥了兩回,定性為思想覺悟出了問題的差分子,再被懲罰勞改半年,這下是天王老子都幫不了他了。

林光明和邱愛英把家裏家當花了個七七八八,就想托關系走門路撈出兒子,可思想覺悟不行的差分子誰敢幫,錢打水漂了,兒子仍然在勞改所勞改,撈上個一輩子抹不去的汙點。

林湘聽得感慨:“他真是純粹自作自受。”

這一家人真是惡有惡報。

吃吃喝喝,聽聽八卦,林湘在村裏的生活輕松愜意,冬天正是農閑期,大夥兒也不下地幹活,她愛跟著婆婆和大嫂在屋裏烤紅薯玉米吃,沒有暖氣的南方屋裏涼颼颼的,火爐子一烤,眾人圍坐一圈,吃著香軟暖和的烤紅薯,只覺得滿足。

賀鴻遠被侄子纏著講當兵的故事,順便給林湘剝紅薯皮,林湘零食胃口不算很大,經常吃半個紅薯就吃烤玉米去,剩下的全是賀鴻遠給解決了。

不過有時間了,一只手受傷的賀鴻遠也去村裏幫著挖水渠,他是從這裏走出去的軍人,又有出息地當上了團長,整個大隊誰不知道賀鴻遠團長,個個提起他都豎大拇指。

尤其是人當上軍官也惦記鄉裏鄉親,修探親假回來還幫著挖水渠,自然是個個稱道。

大隊長也特意找賀鴻遠說了會兒話,言語間滿是對他的肯定。

林湘帶回來的棉襖到底還是薄了些,壓根兒沒料到西豐市的寒冬如此猛烈,婆婆賀桂芳找出自個兒的棉襖給兒媳婦:“這棉襖我只穿過幾回,可漂亮,還是前年鴻遠非讓我扯布扯棉花做的新衣裳,你先穿著暖和暖和。”

大紅大綠的棉襖,一身衣裳開著七八朵碩大的花,要是按後世的眼光來看絕對是土裏土氣的,可是在現在的村裏算頂頂洋氣的。

林湘:“...”

很有時代特色審美的棉襖!

保暖第一名的林湘還是老實地裹上厚實的棉襖,拿著小鏡子照了照,嘿,別有一番風味。

她圍上圍巾,戴上羊粘帽,出門去找幫忙挖水渠的男人,遠遠就望見田埂邊忙活的一眾村民中,那個格外高大的男人。

賀鴻遠脫下軍大衣,只著一件薄毛衣,正揮舞著鋤頭,毛衣衣袖被他挽了兩轉,露出一節結實的小臂,矯健有力的肌肉隨著每次揮舞鋤頭的動作繃直出漂亮流暢的線條。

“小賀,你媳婦兒過來咯!”過來給幹活的男人們送水的大姐一吆喝,十來個挖水渠的社員也跟著轉頭看過來。

“小賀也結婚了,桂芳現在可高興哎。”

“是和當年你爺定下的娃娃親對象結婚的哇?你爺倒是有眼光,瞧瞧這丫頭多俊。”

“你快去,我們這兒人手夠,你這傷著可別再把手弄壞了。”

賀鴻遠同大夥兒說了兩句話,這才將鋤頭交給旁人,自個兒邁著大步跨上田埂,走到林湘跟前,深邃的眼裏漾起絲絲縷縷的笑意。

林湘知道自己這幅模樣挺新鮮,可也不是你笑得這麽明顯的理由啊。

“怎麽,我穿著很難看嗎?娘說我帶的棉襖不夠厚,一定讓穿上她的。”林湘努努嘴,瞪男人一眼。

賀鴻遠嘴角噙著笑意,搖了搖頭,目光一寸寸往下挪,在媳婦兒這件大紅大綠的棉襖上流連:“好看,真挺好的。”

完蛋了,林湘總覺得臭男人在笑話自己。

賀鴻遠見林湘遲疑不定,又認真道:“真好看,你穿什麽衣裳都好看。”

林湘:羞...

你個濃眉大眼的賀鴻遠竟然知道說甜言蜜語了。

賀鴻遠說的是心裏話,林湘皮膚白皙,此刻裹在大紅大綠的棉襖中竟然是襯得更加白白嫩嫩的,臉頰泛著緋紅,瞧著氣色也好,哪能難看呢。

只是這衣服花色不是她平常扯布的風格,讓賀鴻遠多看了好幾眼。

不過為了保暖,林湘也顧不得其他了。

起初還只是穿著這件在村裏最時髦的棉襖,後來又被婆婆攛掇脫下漂亮的小皮鞋,換上了厚實的毛線鞋,整個人越發地入鄉隨俗,怎麽臃腫怎麽來,整個人簡直胖了兩圈。

上身一件大紅大綠的厚棉襖,兩條袖子上還套著深藍色袖套,下身一條厚厚的黑色棉褲,腳踩棕色毛線鞋,哪裏還有剛回來的時髦樣子。

林湘就這麽入鄉隨俗大搖大擺地和賀鴻遠在村裏閑逛起來,看過賀鴻遠小時候住的茅草房,也被男人帶著去河裏撈魚,爬上低矮的山坡遠眺少年賀鴻遠曾經一遍遍奔跑過的泥濘山路。

“以前我很愛跟娘一塊兒上山來討野果吃,這山上東西不少,運氣好還能抓到野雞野兔,挖到竹筍野菜,後來娘收養了大哥二哥,我們就三兄弟成天上山想改善夥食,那幾年,山上的野雞野兔見著我們都害怕。”提到年少時光,賀鴻遠眉眼柔和,像是在艱苦的過去中回憶出幾分歡樂。

“那你們不是鬼見愁。”林湘的笑眼彎成月牙,銀鈴般的聲音透出絲絲羨慕,“不對,是雞見愁,兔見愁。現在還有野雞野兔嗎?你抓一只給我吃吧,要是我小時候遇見,肯定要跟你搶東西吃~”

賀鴻遠被女人逗笑,嘴角微微上揚,素來冷峻的面容恰似冰山消融:“那不可能,小時候的我脾氣更差,誰敢搶我的東西,我一準兒要揍人。”

說這話時,賀鴻遠用一副你可不禁揍的眼神上下打量林湘幾下,看得林湘哼他一聲。

“哇,我是小姑娘,你也要揍我?”林湘杏眼都瞪大了幾分。

賀鴻遠想起那些年不太平,條件更是艱苦,三年饑荒時期很多人餓肚子,吃觀音土吃死的都有,樹根石塊也能成為果腹的口糧,哪分什麽男女老少,食物就是命,誰敢來搶就要和人拼命。

他低著頭,嘴角勾起,看著林湘望來的眼眸,輕聲道:“好,你來搶我不揍你,分你一半吃的。”

林湘將天上的星星摘下裝點進自己眼裏,漂亮的杏眼中亮起微光:“算你還識趣~”

兩人這天運氣好,還真讓賀鴻遠逮到一只野兔,當晚就拎回去在院裏架火烤起兔子來,烤兔焦酥香嫩,就灑上薄鹽和些許辣椒粉,滋味兒已經足夠回味好幾天。

來到西豐市快一個星期的時候,林湘和賀鴻遠進了一趟城。

坐上驢車到公社,再搭了客車,兩人拎著從金邊市帶回來的特產,準備去看看當初幫助林湘擺脫林家的原身母親好友劉阿姨。

劉秋萍哪裏想得到會再見到林湘,半年前被林光明邱愛英一家子欺負的可憐人兒逃了似的離開西豐市,坐著火車去找那娃娃親對象,如今還真的帶回了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湘湘,這就是你娃娃親對象?”劉秋萍左右看看兩人,真是般配,一個美一個俊。

林湘甜甜一笑:“是,我們已經結婚了。”

說罷,林湘將準備的特產遞過去:“劉阿姨,當初也多虧你幫我擺脫了我那親爹和後媽,不然我可能真就被隨便嫁給了二流子,這些鮁魚醬、蝦皮和幹貝都是我做的,你平時做菜能用上,味道挺鮮的。”

賀鴻遠對著幫過自己媳婦兒的恩人更是客氣,另外將特意買來的一瓶白酒特曲和一罐麥乳精遞過去。

“你們真是客氣了。”劉秋萍熱情招待兩人,問起林湘到那海島上的生活,竟然是沒有想過的美好,“其實你當初走的時候我挺擔心,一個小丫頭就這麽過去,尤其是聽說什麽海島上荒得不行,日子都不好過,沒什麽吃的,沒想到全是瞎話啊!現在看看你身子養得不錯,氣色也好,日子肯定不賴。”

一個人的狀態不會騙人,劉秋萍記得以前的林湘瘦弱嬌小,一圈手臂幾乎只有骨頭,那純是沒吃過什麽葷腥給餓的,現在還是纖瘦苗條,可是長了些肉的,不再像從前那般瘦成皮包骨。

“海島上挺好的,劉阿姨您是沒見過這麽大的龍蝦,還有那麽大的魚...”林湘和人敘舊,又聽劉秋萍提到原身母親。

“你現在這樣挺好,慧玲也能放心了。”

提起原身母親馮慧玲,林湘掏出上回林光明送來的懷表:“劉阿姨,我前陣子終於拿到了這塊懷表,裏頭有我娘的照片,還是年輕時候的。”

劉秋萍見精巧的懷表表盤下方藏著的照片,老式黑白照片上年輕的好友容貌猶存,背後隱約可見是粗壯樹幹,不禁感慨道:“這照片應該是在咱們廠裏照的,以前慧玲住那邊的小洋樓,樓房旁邊有棵很大的銀杏樹,不過後來大夥兒都說那是資本階級的樓房,給拆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在後門那邊都廢棄了,連那棵樹也被砍了,如今就剩下個矮樁。我真是多少年沒看見慧玲了,她向來就是這麽漂亮,那時候在廠裏可是咱們廠一枝花,就是可惜了沒早點走。”

“早點走?”林湘聽著這三個字狐疑地看向劉秋萍,“去哪裏?”

“你那時候小,應該什麽都不知道,咱們這軋鋼廠以前是私產,後頭外面風聲緊,楊廠長把這廠和家裏小洋樓都捐給了國家,帶著家常和家人走了,聽說是連夜坐船去的港城,不過我也不知道那地兒在哪裏。慧玲是他表侄女,當時也說要帶她走,一開始慧玲猶豫著答應了,後頭還是沒舍得林光明,就沒跟著去香港,選擇了和林光明結婚。興許當時走了日子能好過點,不至於那麽早就...”

原身母親馮慧玲去世時還不到三十歲呢。

林湘並不知道這段內情,書裏對這些配角的細節劇情更是沒有提過,原來原身母親竟然差點離開西豐市去港城,可惜後來早早香消玉殞:“我娘當初是什麽病走的啊?沒法治好嗎?”

劉秋萍遺憾道:“肺上的病,一直咳,咳著咳著都吐血了,沒治好,當年看林光明還人模狗樣的,哪成想娶了邱愛英之後越來越不是東西,以前結婚的時候怎麽說的要對慧玲好對你好,現在八成都把人忘到九霄雲外了。不過現在看見你這樣,你娘肯定高興。”

林湘點點頭,對於老一輩的往事唏噓不已,剛想再開口問起什麽時,卻突然聽到劉阿姨門前傳來動靜。

“好啊林湘,你回來了不上自己娘家來,居然拎著這麽多好東西給外人?”邱愛英急匆匆趕來,剛剛下工回來的她進了家屬院就聽鄰居說起她閨女帶著女婿回來了,拎了麥乳精白酒什麽的,瞧著全是好東西。

閨女和女婿?

邱愛英第一反應是自己親閨女林楚楚,可是不對,楚楚嫁給軋鋼廠廠長兒子孫耀祖後很少回家來,尤其是孫耀祖從來沒登過門,一副看不上自家的架勢,可把邱愛英氣得夠嗆,怒罵親閨女腦子不清醒,嫁個諢人還管不住他。

等細問鄰居才知道,回來的閨女竟然是林湘!

林湘不是在千裏外的海島上嗎?上回還將自己和丈夫趕出去,簡直是個喪良心的白眼狼!

邱愛英托人去通知林光明,自己火急火燎就趕來了,反正這裏是西豐市,林湘嫁的軍官手伸不了那麽長,她今兒就要讓家屬院裏那麽多人知道林湘這個白眼狼對娘家人有多壞。

在劉秋萍家門口揚聲罵罵咧咧一通,周遭當真聚集了不少鄰居,邱愛英更來勁了:“大夥兒評評理,哪有出嫁的閨女這麽喪良心的,寧願買些好東西給外人都不回自己娘家看一眼,真是白瞎了我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

林湘沒想到邱愛英還能這麽咋咋呼呼針對自己,瞧瞧她往四周偷瞄的眼神,打的壞自己名聲的主意真是過於明顯。

“後媽也是媽?”林湘輕笑了下,對著眾人覆習起來這家人的可恥行徑,“當初我爸和你為了不讓林建新下鄉,非要逼我讓出工作的時候怎麽不念著我們是一家人?後來還想讓我嫁給偷看女澡堂,偷盜廠裏財務,挪用廠職工高溫補貼的諢人的時候怎麽不念著我們是一家人?”

本來聽邱愛英嚷嚷幾句,是覺得林湘這小妮子回來西豐市竟然不回娘家有些絕情的鄰居們終於想起來林家半年前曾經幹過的壞事。

那是疼閨女嗎?那是把閨女往火坑裏推啊。

“林湘!有你這麽跟爸媽說話的嗎?”林光明收到通知突然殺到,氣勢洶洶擠進人群中,一副要動手的架勢,沖到林湘面前。

不過他再囂張的氣焰也在瞥見林湘身邊的賀鴻遠一個冷漠狠厲的眼神時,熄滅了大半。

林光明是個有眼力見的人,知道什麽人惹不得,像賀鴻遠這樣人高馬大,能力出眾,職位高,自己又打不過的人便是惹不得的。

他面色緩和下來,可仍板著臉,當著眾人的面前數落起林湘:“以前家裏窮,養大你也不容易,什麽東西不是緊著你?現在你倒好,連親爹都不認了,老子當初真是後悔生了你這個不孝女!”

涉及到血脈親緣,尤其是聽著林湘親爹控訴著閨女不孝,不少人又跟著勸起來:“親爹和閨女哪有隔夜仇,林湘啊,你還是得念著娘家人。”

“雖然說你嫁得遠,但是沒有娘家人撐腰也不行啊,不然男人可要欺負人...”

賀鴻遠聽著這話驟然笑了下,對著林家鄰居們:“各位叔嬸兒,我作為軍人可不會欺負自己愛人,相反,要是有人欺負我愛人,哪怕是她娘家人我也不會答應。”

眾人瞧著吊著手臂的年輕男人,長相硬朗,就是沒穿軍裝也能看出這人不一般,精氣神就不一樣,尤其是人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可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顯啊。

幾乎是明說林湘娘家人是重男輕女的,為了林建新欺負林湘。

林光明喉頭一哽,端著長輩的架勢不依不饒:“我和愛英哪裏對不起你?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林湘看這兩人表演夠了,懶得再聽,直接使出大招:“是嗎?爸,你眼裏不是只有你寶貝兒子林建新嗎?有肉只給他吃,過年只給他做新衣裳,哪有我的份兒啊,這些事情大夥兒也是能看出來的。對了,現在林建新不在這邊,怪不得你們心裏不爽利,是不是想著他被批鬥了兩回,定性為思想覺悟差的壞分子,要勞改半年就心情不好,非要拿著我撒氣啊?”

一聽這話,圍觀眾人驚了!

什麽?林光明兒子被批鬥了?壞分子?勞改?

“林建新不是下鄉當知青去了嗎?怎麽成壞分子了!”

“天老爺哎,送去勞改的能是啥好東西!”

林光明不妨林湘竟然知道這些事,更震驚於她會大庭廣眾說出來,這些事哪能對外說啊!

林光明和邱愛英再苦都沒敢對外說,不然大夥兒都會躲著避著自家,看不上壞分子家庭。

“你...你胡說啥!”林光明指著林湘像是要打過來,可賀鴻遠在旁邊,他又自個兒退了兩步,只能嘴上罵人。

“我胡說了嗎?不信大家去知青辦打聽打聽,林建新是不是下鄉當知青期間偷村民糧食和雞鴨,屢教不改,還從勞改所逃跑了一回。”林湘笑盈盈對鄰居們道,“對於這種思想覺悟有問題的家人,我堅決劃清界限,絕對不與這樣的人為伍!”

鄰居們紛紛點頭:“還是林湘思想覺悟高!”

“咱們就是要跟壞分子劃清界限!”

“我看林光明和邱愛英思想也有問題,全家就林湘一個是有覺悟的好同志!”

賀鴻遠和林湘離開時,林光明和邱愛英已經被眾人嫌棄上了,認為他們作為林建新父母同樣有思想問題,這年代成分出了問題,人人喊打。

都不用林湘多說什麽,個個看不起林家了。

“瞧見他們倆的臉色沒有,鐵青的。”林湘想想就心情大好,這兩人還瞞著林建新的事兒呢,想著距離遠,軋鋼廠的人也不會知道,現在窗戶紙被捅破,人人皆知,林家以後哪有好日子過,工作上不會再受到重用,生活上也是人人嫌棄。

賀鴻遠跟著笑:“這兩人也是又蠢又壞,什麽本事沒有還敢到處咬人。”

林湘和賀鴻遠臨走時去軋鋼廠看了一眼原身母親懷表中照片的拍照地點,漂亮的年輕姑娘身後那棵粗壯樹幹如今確實只剩一節矮樁,周遭荒蕪淒涼,過去氣派的小洋樓被砸得殘缺,一片破敗。

已然是物是人非,不覆照片上的光景。

本來準備壞了林湘名聲,讓她被大夥兒唾棄的林光明和邱愛英灰溜溜回家去,關上房門似乎仍然能聽到周遭人的指指點點,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們。

林光明這輩子哪裏受過這樣的氣,他自打進城有了正式工作,走哪兒都是被羨慕的份兒,現在就連普通的一級工都敢看不起自己,口口聲聲自家人思想覺悟有問題,是被批鬥的壞分子。

“林建新這個狗東西幹的好事!”林光明一把掃下四方桌上的兩個搪瓷盅,堅硬的搪瓷盅與地面相撞,發出刺耳的動靜,“害得老子以後擡不起頭做人了!”

邱愛英從沒見過丈夫發這麽大火,剛想上前勸兩句就被狠狠瞪了一眼:“還不是你慣的!你不好好教兒子,讓這個混賬玩意兒幹出偷雞摸狗還敢從勞改所逃出去的事!”

邱愛英這些日子來本就為兒子的事搞得心神不寧,這會兒聽丈夫全怪自己,當即怒了:“怎麽成我一個人的事了?兒子不是你的啊?全是我慣的?你怎麽有臉說這種話!你有本事怎麽不把兒子救回來,還讓他在勞改所受苦!”

兩人頭一回吵鬧起來,林光明太陽穴突突地疼,進屋砰的一聲帶上門,聽著門外嘶吼憤怒的愛人聲音只覺得聒噪。

想想自己結了兩回婚,此刻竟然是懷念起第一任妻子,馮慧玲溫柔大方,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和邱愛英這般聲嘶力竭的模樣完全不一樣簡直像個潑婦!

他哪裏沒努力?為了撈出寶貝兒子,他都快把家裏積蓄花得差不多了,可就是這樣還是打水漂,家裏錢都快見底了。

多年積蓄散盡,林光明突然想到第一任妻子馮慧玲那個資本家叔叔,當年他們一家人逃亡港城時想帶著表侄女走,慧玲還是念著和自己的感情沒有離開,他當時就懷疑楊廠長給表侄女留了點小黃魚傍身。

不過那些年沒見過,就連慧玲病逝臨終前,也沒聽到只言片語的消息。

家裏如今沒錢,林光明琢磨著楊廠長一家不可能不給慧玲,肯定是有小黃魚自己沒發現的!

到底是藏哪兒了!

++++

林湘和賀鴻遠從軋鋼廠離開後又在城裏溜達一圈,在百貨大樓買了四雙厚實的羊毛襪,許是職業病,林湘經過賣汽水的櫃臺都要多看兩眼,如今冬天天氣寒冷,可大家仍愛這種能甜嘴的汽水,其中橘子汽水占據多數。

“你看,要是我們廠的椰子汁賣過來了,放在那裏好不好?”林湘指著汽水櫃臺正中的位置,笑盈盈道。

賀鴻遠跟著暢想,可口氣更大:“還什麽中間位置,直接全給它占了,只賣你們的椰子汁更好。”

林湘:“...”

還是你野心大,真有你的!

——

林湘和賀鴻遠回到生產隊,等星期天二哥一家從縣城糖廠回來時,見到不少糖果,橘子糖、酥心糖、花生糖、煙竿兒糖...

糖廠職工內部購買有優惠,同樣的糖每斤價格比外頭賣的便宜五分錢,能省則省,還不用糖票。

盼著吃糖吃肉,盼著穿新衣,這就是小時候對過年最大的期待。

二哥魏廣德除了拿糖,還拿了一份全國糖酒會的宣傳冊子回來,這是林湘那日拜托的。

“我上廠裏借的,我們廠去不了全國糖酒會,不過冊子撈著了一份,看看熱鬧。”

“謝謝二哥,我正好研究研究。”林湘拿著糖酒會冊子端詳,一份宣傳冊其實也就是兩頁紙合起來,正中紅字寫著第三屆全國糖酒會,下方列著舉辦地點在中部城市江漢市。

宣傳冊上配了照片,明顯是這個年代的高級冊子,黑白照片上有前兩屆糖酒會的現場還原,只見照片上與會人員不少,全國叫得上號的大型糖廠和酒廠各自擺著展臺,另有許多省市領導參觀品鑒,一派和諧。

林湘琢磨一陣,尤其是看到全國不少省市領導都要去,糖酒會還能登上報紙,越發覺得可行,在這裏打響名號,才有可能走向全國。

如今119二廠的椰子汁在海寧省有了名氣,可也僅限於海寧省,全國那麽大,在交通並不發達,消息閉塞通常只能靠報紙傳播的今天,這樣的機會是難能可貴的。

只是光有椰子汁不夠,照片上就能看出每個廠展臺上產品都是好幾樣,加上糖酒會有硬性規定,必須有三到五樣拿得出手的產品來參會,自己廠裏必須再調配些新的果汁。

金邊市除了特產椰子,荔枝、芒果、番石榴、菠蘿這些水果也不少...至於什麽水果適合大批量生產榨汁,還得回廠裏實驗後才能決定。

為這事兒,林湘去大隊部花錢借上搖把子電話給119廠打去,誰料她剛準備說起全國糖酒會的事,就聽趙主任先開口了。

“小林哪,天上掉餡餅了,咱們的椰子汁被安排供應到省城的招待所了!”趙主任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從千裏之外傳來有些變形,不太像往常的聲線,可語氣中那份嘚瑟是林湘熟悉的。

“還有這種好事兒?”林湘又驚又喜。

“是啊,說是省委哪個領導點名要的,我這幾天給老家寫信了,問問我們祖上有沒有什麽遠房親戚在省委工作,我還不知道。”不然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林湘被趙主任逗笑,不過打電話太貴,她可不敢說笑寒暄,必須趕快進入正題:“主任,我覺得我們廠可以爭取參加明年開春的全國糖酒會,試試打響名號。”

趙建軍確實聽說過全國糖酒會,就這兩年開起來的,不過他疑惑:“那不是賣糖和賣酒的去嗎?”

林湘忽悠道:“汽水和啤酒區別也不大嘛,認真追根溯源起來,都是水啊,都是喝的。”

趙建軍恍然大悟:“嘿,還真是。那咱們去啊!”

達成共識,掛了電話,林建軍扭頭就上金邊市糧油公司打聽全國糖酒會的情況,想要個參加名額。

結果金邊市糧油公司像是看傻子似的看向趙建軍:“人家那是賣糖和啤酒白酒的去,你們賣汽水的湊什麽熱鬧?”

趙建軍鎮定自若,將林湘的話原樣送出去:“汽水和啤酒區別也不大嘛,認真追根溯源起來,都是水啊,都是喝的啊。我們怎麽不能去啊?”

糧油公司工作人員:“...?”

聽聽這是人話嗎?!

最終,趙建軍被趕了出去,糧油公司的人讓他別犯渾,好好生產椰子汁,少去跟賣酒的湊熱鬧。

趙建軍出師不利,只覺得這些人不懂變通。

算了,等林湘過完年回來,大夥兒再去省城糧油公司試試,為了去露臉打響名號,這個全國糖酒會,他們去定了!

......

臨近過年,其他工作都放一邊,大夥兒積極準備年貨,買肉殺雞,置辦新布做衣裳,瓜子花生糖果糕點都買回家。

林湘和賀鴻遠帶著侄子侄女往家裏院門上貼春聯,紅火的春聯一貼,春節的喜慶氛圍就到了!

賀桂芳難得進城去供銷社扯了漂亮的平紋布,張羅著一定要給兒子兒媳做衣裳,畢竟兒子難得回來一趟,兒媳又是新媳婦第一次上門。

裁縫手藝也巧的賀桂芳給兩人做了兩件薄絨襯衣,能穿在棉襖裏暖和,以後回金邊市也能接著穿。

林湘和賀鴻遠沒攔住賀桂芳,只能由著她一針一線地趕工。

“娘,您可別把眼睛熬壞了,我們都不缺衣裳穿。”賀鴻遠勸著親娘,“現在可不是小時候,縫縫補補打補丁,就盼一件新衣裳。”

賀桂芳笑出褶子,穿針引線可是熟練:“你們再大了擱我這兒永遠都是小娃。”

林湘和賀鴻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自己的笑容。

有人還把自己當成小孩兒,真好。

過年前一天,大年二十九,天氣難得放晴,年夜飯準備的食材也緊鑼密鼓地張羅著,賀桂芳殺了一只老母雞放著,另外將年底分的五斤新鮮豬肉也備好,年前幾個月煙熏好的香腸臘肉更是隨時都能上桌,今年過年註定格外豐盛。

周生淮一家三口也快到了。

結束了部隊工作的周生淮同愛人閨女坐上綠皮火車過來,也是多年不曾回過老家的感慨,這一趟回來,也要給爹娘上墳拜祭。

“鴻遠,看看你三叔一家到沒有?算著時間應該快了吧。”賀桂芳張羅著飯菜,鍋裏燉著排骨湯,要好好招待他們一家人。

“應該要到了,我出去看看。”賀鴻遠準備出門,正在和侄子侄女玩兒的林湘也來了興致。

“我跟你一塊兒去接人!”林湘換回漂亮的格子棉襖,務必讓自己過年的時候好看些,蹦蹦跳跳拽著賀鴻遠的軍大衣往外走,“好久沒見馮姨月竹她們,還怪想的。”

賀鴻遠揚起唇角:“這樣過年也熱鬧,很久沒有這麽一大家子過年了。”

只是,他唇角的弧度在走到村口,望見三叔一家三口旁另外一人時瞬間落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