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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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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更合一

時隔多年再次過境的臺風威力不減,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湘是第一次切身經歷臺風,可馮麗和周月竹母女來島上多年,半夜起床來到林湘房間, 聽著外頭鬼哭狼嚎的風聲, 門窗被拍打作響, 像是有人在猛烈拉拽,幾乎要將這房子撕裂開。

“媽,這回臺風是不是比之前的都嚇人啊。”周月竹印象中之前的臺風也沒這麽恐怖。

馮麗這個年紀見識廣些, 尤其是這種時候更要擔起家裏主心骨的職責,只管安慰兩個小輩:“像是風要大些, 不過也別太擔心, 就待家裏,咱們安穩著。”

她們能安穩地在家中躲避臺風, 卻不知道兩個爺們在外面有沒有事。

身為軍屬,屋裏三人都不約而同想到了這一點, 瞬間沈默下來。

半夜被吵醒,外頭又是狂風暴雨的, 哪裏還能睡得著,林湘幹脆讓馮姨和月竹都躺床上來, 三人蓋著厚實的棉花被一塊兒說說話。

“等臺風過去了,他們都回來了,咱們出去轉轉, 再進趟城吧, 上國營飯店吃頓好的, 看場電影, 再去百貨大樓買扯布做衣裳,準備過新年!”周月竹最近忙碌, 年底部隊的工作多,有許多需要核對的賬目,加上自己偷摸談對象被父母發現,還在打拉鋸戰,她都好些日子沒進城享受享受舒坦的悠閑生活,日日忙碌又焦頭爛額。

現在想想,在這樣可怖的臺風中,那些事兒都暫且排在身後,哪有什麽重要的,能一家人平安健康的就是最好的。

人在這樣的環境下確實容易東想西想的,林湘此刻最想賀鴻遠,外面打雷閃電,風起雲湧,似是兇狠的魔鬼撲來,也不知道男人怎麽樣了,有沒有躲好,軍人將救死扶傷的職責刻在一身軍裝上,可是身為軍屬,卻最為擔心自己的親人。

“等快點過去,到過年就好了。”過年就是大夥兒最美好的期盼。

夜裏迷迷糊糊地睡過去,林湘再次醒來時,身邊只有月竹在,馮姨已經不見蹤影。

沒吵醒月竹,林湘穿上薄棉襖起身下床,拉開窗簾悄悄看了一眼外頭,難以通過天色分辨現在是早上還是下午,隔著玻璃窗戶,只見一片灰敗之色,在林湘記憶中燦爛美好的海島此刻哪有往日的模樣,攔腰吹斷的棕櫚樹橫亙在路面,周遭是不少椰子樹葉散落,不少椰子果實從空中被吹落墜地,砸了個稀巴爛,家屬院裏一些家庭種的菜更是被連根拔起似的,泥土與韭菜葉混雜著飛開數十米遠,一輛沒來得及收進家中的自行車被吹飛在地,就連車軲轆都掉了一個。

一個軍嫂正頂著暫時緩下來的臺風艱難前行,把自行車架子和車軲轆撿回了家。

臺風漸起,人差點都被吹跑咯,幸好她跑得快了兩步回家關門。

外面驚心動魄,林湘放下窗簾,屋裏則安靜溫暖。

樓下廚房,馮姨正煮著花生稀飯,鍋中熱水燒開,咕嚕咕嚕冒著泡,白白軟軟的米粒膨脹開,正在被煮開的花生染紅的水中漂浮。

竈臺旁,馮姨拌著蘿蔔絲,另外又拿出上回林湘做好送過來的鮁魚醬,揭開鍋蓋看一眼差不多蒸好的玉米面饅頭,香軟金黃的玉米面饅頭正散發著滾滾熱氣。

“馮姨,您多早就起啦?”林湘剛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八點半。

“人上了年紀睡不了太久,不像月竹這丫頭,要是不叫她能睡到中午去。”馮姨舀上兩碗稀飯,笑道,“不管她,我們先吃著。”

“小姑娘是喜歡睡覺的。”林湘幫著把早飯端上桌,低頭喝了一口香甜的花生稀飯,那股熱乎勁兒瞬間從口中蔓延到四肢百骸,玉米面饅頭暄軟可口,蘸上些鮁魚醬或是蘿蔔絲更是風味正盛,一口饅頭一口稀飯,竟然是臺風過境後難得的安寧。

飯後,馮姨將家裏竈臺下的大水缸給添滿了水,用多少就及時補上多少,絲毫不敢怠慢:“以往臺風來了很有可能會停水斷電,得做足準備。”

林湘拉拽著廚房電線看一眼,頭頂燈泡應聲點亮,這會兒倒是還好。

周月竹一覺睡到快十點才醒來,吃了早飯後趴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狼狽不堪的景象發愁:“哎呀,大夥兒的菜園都遭了!”

菜園確實沒辦法,能收的菜都提前收了,剩下的也擋不住臺風。

林湘想著婆婆當初精心打理的菜園可惜,這事兒可千萬不能告訴她老人家,不然太糟心。

臺風肆虐,眾人待在家裏還算安穩,畢竟是臺風多發地帶的房子,當初修建時用料紮實用心,扛臺風能力強。

傍晚時分,昏暗得如同深夜的天際如黑雲壓頂,在狂風呼號中,家屬院陷入一片黑暗。

斷電了。

早做好準備的馮麗讓閨女把蠟燭找出來點上,家裏備著的軍用手電筒關鍵時刻也能派上用場。

“馮姨,您備得真齊全。”林湘覺著馮姨備了個百寶箱,什麽都準備好了,能應對各種危急時刻。

“經歷得多了就知道了。”蠟燭在桌上點著,聚起暖黃的微光,馮麗和兩個小姑娘收拾好躺到床上,伴著窗外狂風大作,慢悠悠道,“以前條件艱苦,可沒這麽多東西備著,都是硬撐過去。”

提起過去,總是些艱難歲月在眼前,周月竹好奇:“媽,那以前爸和建明爸爸到底是怎麽了?關系那麽差?”

自己父親和對象父親是死對頭,這上哪兒說理去。

尤其是父母也沒說明白是怎麽個事兒,攪得周月竹心裏亂糟糟的,還好奇得不行。

林湘心知月竹左右為難,附和道:“馮姨,是很嚴重的事嗎?沒法和解了?不然讓月竹和沈建明同志兩個晚輩來承擔這些多難受。”

馮麗在昏暗燭光下看一眼兩人,輕聲嘆了口氣,這才道:“你爸和沈建明的父親沈利群早年是同一批新兵入伍的,共同參軍打仗,認識了很多年,不過兩人從年輕時候就不太對付,兩人脾氣都暴躁,經常愛對上,吵起來什麽行軍作戰方案也互不相讓,就這麽吵吵鬧鬧好些年,直到後來沈利群調走了,兩人也挺久沒見面。直到前幾年...”

林湘和周月竹異口同聲發問:“前幾年怎麽了?”

“前幾年局勢不好,帶了他們數年,跟第二個父親差不多的老領導被調查問話了,你爸在中間奔走想辦法,想讓沈利群在他那邊軍區也使使力。”馮麗言辭淡淡,簡短話語中卻是暗流湧動,危機四伏,“沈利群那時候沒站出來,也可能是怕受牽連,想明哲保身,反正你爸那脾氣不大高興,說他沒良心。那老領導最後被批.鬥下放,你爸暗地裏托關系讓人盡量安排個不那麽糟心的去處。”

原來如此。

周月竹聽著母親說起往事,這才明白父親為什麽對沈家人意見那麽大,只是那個時期特殊,確實有許多人擔心引火燒身。

“周叔惦念老領導,願意多幫把手,也許沈建明同志父親擔心牽連自身和家裏。”這種事情很難說對錯,畢竟確實有幫一把在大運動期間被調查的人,結果將火燒到自己身上的案例,這不是小事,很有可能一輩子都會毀了。

沈利群無疑是選擇了安穩的一條路,只是在周生淮看來,是沒良心,是對不起老領導的,也在他心裏落了下風,鄙夷又蔑視。

連帶著,對沈利群的兒子也看不上眼,不願意自己閨女嫁到這樣的人家。

“那爸和建明爸爸是再也沒見過面了?”周月竹弱弱地問道。

“後來去首都軍區軍演的時候碰過面,吹胡子瞪眼把人挖苦了一頓。”馮麗還想勸勸自己丈夫呢,不過對老領導,周生淮是真的快把人當第二個父親。當年老領導盡心盡力帶兵,尤其是對周生淮和沈利群這兩個最為出色的新兵最好,知道他們都是從條件艱苦的農村出來的,生活上是各種照顧,說是當兒子也不為過。就算明白在那種危險時候躲避和撇清關系是權宜之計,可周生淮仍是怨念,“所以你這事兒難,你爸現在對沈家的可沒有好臉色。”

周月竹嘆口氣,哎,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林湘在被窩裏捏了捏月竹的掌心,安慰她:“興許以後兩人說開了和解了?那老領導能撐過下放回來就好了。”

馮麗想到這事兒更覺頭疼:“怕是難,都定性的思想路線出了問題,批過好幾回,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回來,也不說回軍區覆職,就是能安度晚年都是好的。”

林湘很想告訴她們,還有兩年多時間,大運動就要結束了,估摸提前些時日,全國都會開始平反,希望那位老領導也能等到平反的一天。

——

家屬院裏斷電後一天,水也停了,林湘時常擺弄收音機,卻再沒接收到任何信號,處處都遭到臺風破壞,電線桿子都有被刮倒的,眾人唯一能接收外界信息來源的便只剩大喇叭。

家屬院主任秦玉珍在臺風稍稍停歇的空檔上廣播站去播報過,鼓勵大家艱苦奮鬥,抵禦臺風,再通知一回家中有緊急需求的同志馬上報備,請求支援。

周家囤積的物資不少,糧油米面肉菜都齊全,足夠吃上大半個月,另外也備著蠟燭與一大水缸的清水,基本生活沒有問題。

就這樣在屋裏困住,艱難地撐過了一個星期,臺風式微,危機終於解除了。

臺風過境後的家屬院一片狼藉,眾人走出家門重見天日時,只覺恍如隔世般不習慣。

軍嫂們忙著收拾家裏殘局,再是防護妥當也有扛不住臺風的,秦主任帶人四處巡視修建,在駐守部隊的部分戰士的幫助下,盡快修覆水電,爭取早日恢覆生產生活。

林湘同馮姨月竹先將周家收拾妥當,廚房窗戶有一小塊破損也敲了準備換新的。等忙活完這邊,三人又回了林湘家裏,好些日子沒住人,屋裏發悶,開門窗通風後,林湘四處檢查,見著廁所的窗戶被吹地碎了一地,忙用笤帚掃成堆,另外就是樓上次臥陽臺飄進來些雨水,濡濕一片。

忙碌打掃了一天,各處房屋裏總算是收拾好,大夥兒又幫其他家去,尤其是些老弱婦孺在家的,行動不便,自然更艱難。

“大家團結互助,能幫的就幫一把。”袁主任剛檢視了部隊戰士在修的水管子回來,“水管快修好了,估摸今晚或者明天就能恢覆通水,至於電線桿子得上報供電局,不過現在路通不了沒法開車,水路也不安全,還得再等等,大家耐心等著,哪家缺蠟燭的來報備領取,但是也不要浪費。”

家屬院裏上千號人,軍嫂們帶著孩子四處忙碌,修整房屋的,補玻璃窗戶的,門被吹歪了需要修繕的,互相都搭把手說著話,全在感嘆這回的臺風有多可怕。

“我來島上好些年,從來沒見過這麽強的風。”

“總覺得房頂都要給我掀了。”

“幸好咱們院裏房子修得結實,要是我老家那個茅草房,估計連房頂帶屋子一起給吹跑了。”

林湘去看了看宋晴雅那邊的情況,來借宿的幾個知青幫著她覆原家裏,沒什麽大礙,兩人說了會兒話,言語間又滿是擔憂。

“我們這邊倒還是安全,我就擔心衛軍那頭。”宋晴雅和林湘一樣是新軍嫂,結婚都沒幾個月,還是第一次面對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下男人需要出任務,一顆心不免七上八下的。

“相信他們,一定會沒事的!”林湘言語上如此安慰,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那可是無情的臺風,刮過浪花島時有摧枯拉朽的力量,軍人也是肉身之軀,又怎麽對抗,只盼大家都能平安。

回自家小樓的路上,沿途有不少被吹斷的樹木倒地,戰士們幫著擡著斷樹離開,清理路面,個個忙得大汗淋漓,林湘也去幫著清理了路面。

恢覆生產生活不容易,部隊上派戰士支援了家屬院,軍屬們擼起袖子忙活,就這樣也花了三四天的時間才恢覆基本生活。

期間,林湘回食品廠看了一遭,因為車間和辦公樓都修建得結實,廠子受損情況不算嚴重,只有部分門窗被臺風吹得變形,這兩天都抓緊時間更換了。

“外頭路還沒恢覆,暫時出不去,不過供電局派人過來先修覆電路。”趙建軍心頭百感交集,尤其是見著一些被刮斷的椰子樹和落了不少的椰子,更是心痛,“幸好我們提前做了預防工作,真是躲過一劫!”

要不是林湘突然想到可能生產鏈有些漏洞,提早就借了一廠的倉庫儲存了一批椰子,這生產一時半會兒可恢覆不了。

“咱們這邊的椰子樹都倒了好多,太嚇人了。”邱紅霞也沒見識過這麽厲害的臺風,畢竟前面幾年刮臺風很少把椰子樹刮斷的,“比以前的更嚇人,好多椰子都落地上砸爛了,看著就都心痛。”

以前還不覺得,反正樹上野生的椰子和自己沒關系,現在開始生產椰子汁了,心情便不一樣,總覺得浪費了,心痛啊。

“桂花姐,遇到這種事也是沒辦法,幸好我們采購的種植園不在這邊。”林湘剛剛過來的路上也聽說了,“五道溝那邊似乎受損不算嚴重?”

“對!我今天已經打電話過去問了情況。”趙建軍一拍大腿,當即激動道,“咱們運氣還行,正好找了五道溝那邊的椰子,老錢還真沒說錯,臺風刮我們這邊來,只擦著刮了點兒他們那裏,問題不大,加上咱們上回過去提前摘椰子打了招呼,當時收音機裏通知臺風要來,老錢這人也是實在,組織社員把各家各戶的門窗加固,囤積物資後,又組織人手去加固椰子樹和椰子了。剛在電話裏,人還是特驕傲說,一點兒事兒沒有,一個椰子都沒掉,椰子樹也好好的!”

聽到這話,二廠工人們不禁松了一口氣,好險是安然無恙!

部隊這邊算是各方面受損不太嚴重的,緊鑼密鼓地恢覆著生產建設,林湘算算日子,已經十來天沒見過賀鴻遠了。

幫著鄰居們補了窗戶,又被桂花姐扛著鋤頭來幫自己翻整土地的林湘見門前經過幾個戰士,忙上前打聽:“軍人同志,你們聽說賀鴻遠團長現在在哪兒沒?”

“這個不清楚,賀團長應該是帶團出去支援了。”被派留在島上的戰士消息總是比軍屬們靈通些,“臺風後很多地方受災,有地方還發洪水了,戰友們都出去支援了,你們放心,等支援結束後就會回來。”

林湘聽到這話更是提心吊膽,道了謝後繼續去幫忙,可夜裏睡覺時,就因為做噩夢驚醒。

臺風後天氣仍然不大好,夜色昏暗陰沈,淅淅瀝瀝的小雨下著,打濕了林湘的夢。

夢裏,林湘見到臺風引發的洪災淹沒村莊,軍人們人力搬著沙袋抗洪,同時組織人手艱難地將洪水圍困的村裏社員們救出。

賀鴻遠也在其中。

十來天不見的賀鴻遠渾身狼狽,整個人像是在渾濁的洪水中泡了許久,正在參與救援。

林湘看見有村民漂浮在木板上被洪水卷翻,眼看就要混著水流飄遠,生死難料,電光火石間,賀鴻遠游了一個猛子,將人死死拽住,將身上繩索套在全身發軟發冷的村民身上,大聲呼喊戰友拽動繩索,自己扒拉著繩索正要一同返回時,一個猛浪打過來,卻是差點被卷翻...

“鴻遠!”林湘在夢裏焦急地呼喊著男人,整個人醒來時汗涔涔濕了枕巾,夢裏最後一幕便是賀鴻遠差點被洪水卷走,危險重重。

......

“堂嫂,你放心,堂哥肯定不會有事的。”次日見面,周月竹安慰著林湘,“夢都是反的,別信那個!”

林湘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對,夢都是反的,不可信,他們肯定都會沒事的。”

林湘一顆心七上八下地難受,就盼著男人早日回來。以往沒感覺到賀鴻遠軍人的危險屬性,他們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人,遇到危險時刻總是第一個上去的,如今真真兒地面臨自然災害,又是用平凡身軀在抵抗,哪能不叫人擔憂。

連著兩天,林湘夜裏都睡不好,偏偏如今也沒法和外界聯絡到太多,她托馮姨和袁主任打聽,又在廠裏找瓜子大姐詢問情況。

結果越聽越擔憂。

“是,聽說這回就是咱們金邊市受臺風影響最大,有些村裏就被淹了,直接發洪水了,好些人一下就被卷沒了,屍體都找不回來。”邱紅霞在島上多年,跟誰都能嘮上兩句,打聽消息的本事不小,“不僅是村民被卷,聽說和平公社還有兩個去救援的戰士都被卷了,哎。”

哐當一聲,搪瓷盅碎在地面四分五裂。

邱紅霞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瞧見是小林過來了:“咋了這是?小林快過來坐著。”

如今119食品廠也陸續在恢覆生產,不過比不了臺風前,基本就恢覆了一半,工人們也是輪班。

“桂花姐,真有軍人也被洪水卷了?”林湘心頭愈發擔憂,尤其是想到那個可怕的夢。

“是有,聽說是救回來了,馬上送醫院去了。”邱紅霞瞧林湘臉色不好,瞬間明白她擔心什麽,“你放心,肯定不是賀團長,瞧你這嚇的!我不說這個了,別把你嚇出好歹。”

浪花島通往外界的青石路面終於被駐島戰士們清理出來,能夠順利通車,碼頭也能正常通航,浪花島與外界的聯絡路徑再次被打開。

家屬院裏軍屬們翹首等待家人,參與救援的軍人們一批接一批地回來,院裏瞬間熱鬧起來,全是家庭團聚的喜悅。

林湘終於又在家屬院裏見到了許多道白色軍裝身影,疲憊的軍人們回到家裏終於是放松下來,好好休息一陣,不少人在救援過程中受傷,也都上軍區醫院包紮去了。

林湘找回到院裏的戰士打聽過賀鴻遠的情況,有幾名戰士七八天前在救援線上見過賀鴻遠,後來大家各自執行任務,便再也沒見過。

問一句賀鴻遠受傷沒有,人是否平安,可也無人知曉,一片混亂中,難有人註意太多。

不過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

二廠用儲存在一廠倉庫的椰子恢覆生產,一瓶瓶椰子汁裝上卡車駛離浪花島,供應至全省,這回臺風沒有影響他們的生產,一廠的蝦醬罐頭也整裝待發,同樣為全省供應開。

食味食品廠的蝦醬生產也步入正軌,在臺風後恢覆生產,裝載著食味蝦醬罐頭的卡車與119一廠的蝦醬卡車並駕齊驅,在公路上馳騁。

“那119二廠的椰子汁竟然生產出來,今天就發車供應了?”邱秀萍早知道金邊市這個月有臺風登陸,早早在食味廠裏提前做了準備,絕不會耽誤生產,尤其是蝦醬原材料冷藏方便,提前放上許久也不會壞,操作難度並不大。

可椰子汁就不一樣了,那椰子是長在外頭的,這不是就是給臺風刮的嘛。

但是這會兒距離臺風結束才多久,119二廠怎麽可能就恢覆生產了,金邊市大大小小的椰子受損多嚴重啊。

“楊秘書,你沒打聽錯吧?”邱秀萍不大相信,她原本以為這回臺風會給119重擊,他們剛張羅起來的椰子汁必定要停產許久,搞不好因此夭折。

“沒錯,今兒都裝了兩卡車出發。”楊秘書說著話,同時遞給廠長一封信,“廠長,這是那邊寄來的信。”

邱秀萍震驚地喃喃自語:“不應該啊,他們哪兒來的椰子產椰子汁?真是奇了怪了。”

“東西給他吧。”邱廠長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閱讀起來,給秘書使個眼色的同時解答了侄女的疑惑,“那119二廠不知道怎麽突然提前做了應對,說是在一廠借了個倉庫備了很多椰子慢慢用,更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好像不是收野生椰子了,像是在哪裏找了個地方統一收。你是聽老人說可能有大風讓多註意,難不成119也知道?”

“統一收椰子?”邱秀萍蹙眉驚訝,“難不成他們搞了椰子種植園?不可能吧!”

種橘子那些水果倒是常見,哪裏有統一種椰子的。

“具體怎麽回事就不清楚了。”邱廠長其實不大關心什麽椰子汁,他也就是順嘴一提,“這回我們廠的蝦醬罐頭在全省供應,必須得一鼓作氣把119蝦醬罐頭比下去!現在119也盯著我們,準備跟我們較勁,這事兒得重視起來...”

邱秀萍心不在焉地聽著大伯的話,目光落在他身後的信封上,突然問道:“大伯,119的事兒您是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的?”

“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墻?”邱廠長悶笑兩聲,“好了,咱們開個會商量商量蝦醬罐頭的事,一定要把119打倒!”

——

119食品廠。

林湘同樣在輪班,畢竟119的生產並沒有完全恢覆,閑暇之餘她老愛胡思亂想,又鼓勵自己鎮定下來,畢竟沒人帶來壞消息,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核對了最新兩車發往省城的椰子汁,林湘勾上核對簿,收拾著下班回家。

這陣子,林湘基本都是在周家吃的飯,馮姨念著鴻遠也還沒回來,林湘一個人在家裏吃飯孤單,讓三人搭夥,本準備讓她也住著這邊的,不過林湘堅持回去住。

她擔心要是住在周家,哪天夜裏賀鴻遠突然回來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必須第一眼就看到他。

吃過晚飯,林湘背著包從周家離開往自家小樓去,看著附近一些家中已經團圓,不由得心生羨慕。

自家的紅磚小樓始終矗立前方,在林湘的視線中不動如山,可惜此刻黑漆漆一片,還是無人歸來。

眼看著就要走到自家,林湘經過隔壁鄰居蔣嫂子家時,大門突然開了,伴著幾聲似有若無的痛苦呻吟聲,蔣嫂子家大閨女玲玲沖了出來,急急忙忙就要跑開。

“玲玲,怎麽了?”林湘瞧著有些不對勁。

“林湘阿姨,我媽媽,我媽媽被何大寶撞了一下,這會兒說肚子痛,讓我去找人來看看!”

林湘心頭一驚,蔣嫂子這會兒已經是八九個月的肚子,哪裏禁得起驚嚇,怕不是要生了:“我去看看。”

屋裏,蔣文芳正躺在床上,面色痛苦地攥著床單,冷汗涔涔低落,見林湘進來忙道:“小林,我這...怕是要提前生了...呃...”

距離蔣文芳的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這不是早產嘛!

林湘從未經歷過這檔子事,忙安慰兩句:“蔣嫂子,你等著,我去找醫生來。”

跑出屋子,林湘叮囑屋裏三個丫頭:“玲玲跟我出去,英子和小芳在屋裏看著你們媽媽,有什麽事出來一個去找周旅長家馮姨,但是不能都走了,家裏得留一個。”

“知道啦!”三個丫頭年紀都小,本來就被嚇得六神無主,這會兒林湘阿姨一來,終於是稍稍安心了。

林湘帶著玲玲找上馮姨簡單說明情況,又通知了熱心腸的桂花姐過去幫忙,自己再上一趟軍區醫院。

桂花姐在家屬院裏就是愛四處嘮嗑誰都認識的架勢,聽到蔣文芳提前一個多月就要生了,一拍大腿就道壞了,忙去找院裏王副團的老娘,王大娘以前在農村接生過好些個年輕媳婦兒,有點本事,這會兒只能先找人過去看看情況。

林湘這頭直奔軍區醫院,想請個醫生上家裏看看,蔣文芳的羊水似乎已經破了,更是疼得不好挪地兒。

可是為了支援臺風受災的地區,軍區醫院的醫生護士也是傾巢出動,這會兒除了幾個值班的,壓根兒沒什麽人在。

“護士,現在沒有醫生在嗎?我們院裏有個軍嫂要早產了。”

“醫生都外出支援救災去了,就...”護士眼見著走廊出迎面而來才換班回來的孟醫生,指了指她道,“孟醫生在,可是孟醫生不是產科的。”

孟菁隨醫院同事去災區救治,來回換班下這才被撤了回來,剛上軍區醫院為戰士們簡單包紮完傷口,準備脫下白大褂回家歇會兒,就被林湘“抓壯丁”了。

“林湘同志,我不是產科的,我不會接生。”術業有專攻,孟菁確實沒法。

“那醫院裏也沒有產科醫護在,孟醫生你拿點消毒的器具過去幫忙看看行不?主要是蔣嫂子那肚子等不了人了。”

孟菁輕咬著嘴唇,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也顧不了那麽多:“那你等會兒,我收拾收拾就來。 ”

收拾了個醫藥箱出發的孟菁隨林湘來到蔣文芳家,屋裏已經擠了幾個軍嫂在,王大娘正檢查著胎位情況:“這像是要早產了,咋就受驚嚇了?這可難啊。”

早產對產婦和胎兒都是遭罪的,可誰都阻止不了。

邱紅霞忙活著要去燒水,林湘扯下蔣家的幹凈毛巾準備上,屋裏主要是孟菁這個非產科的專業醫生和以前在農村接生過的接生婆王大娘在。

林湘坐在凳子上吹風扇火,邱紅霞燒了一大鍋水,隨時準備派上用場,兩人都是一臉擔憂:“這早產會有大的危險嗎?”

要是擱在後世興許都困難,更別提現在是醫療水平還在起步階段的七十年代,林湘不免擔憂,更可怕的是,孫指導員還在外救災,壓根兒不知道家裏媳婦兒孩子正面臨危險。

“這可說不好。”邱紅霞這回沒敢嚇到林湘,她是見過的,以前村裏真有年輕媳婦兒因為早產,人沒了,多造孽哎,“不過小蔣身子骨還不錯,應該不會有事。”

馮麗通知家屬院主任袁玉珍過來,畢竟是院裏軍嫂出事,好巧不巧,這家男人還不在,真要出了岔子,可怎麽跟孫指導員交待啊。

“孟醫生,王大娘,你們看看好不好生?小蔣和孩子一定要平安啊。”

孟菁雖說不是產科醫生,一些基本知識還是有,瞧蔣文芳早產,胎兒又有些過大,必然是艱難。

王大娘就要直白得多,走出屋子和袁主任道:“難啊,肯定難生!不過都這時候了,還能咋辦,只能生了!”

燒好的熱水和幹凈毛巾送進屋裏,林湘在門口望了望,王大娘和孟菁在幫蔣嫂子開宮口。只見蔣嫂子痛苦地扭曲了平日和氣溫柔的臉,耳畔響起陣陣痛嚎聲,聽得人揪心。

家中老大和老三玲玲和小芳正陪在媽媽身邊,眼淚汪汪,被邱紅霞哄著要帶出去的時候還依依不舍。

“玲玲,小芳,你們娘生弟弟呢,你們快出去待著。”這種場面自然不能讓小孩子見著,不然高低被嚇到。

“桂花嬸兒,我媽媽能順利生娃娃嗎?”玲玲仰著小臉,臉上滿是擔心。

“肯定能,玲玲你是大姐,帶著兩個妹子在外頭啊。”

林湘出門打聽孫指導的情況,這種時候,家裏正需要他這個主心骨。不過周遭歸來的戰士也不清楚孫指導員何時能回來,她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你這個壞蛋!”

就在林湘去隔壁打聽情況之際,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小孩子的吵鬧聲,林湘回頭一看,那不是蔣嫂子家的三閨女和何政委家的大兒子嘛。

比何大寶矮兩個頭的蔣嫂子家二閨女英子正一手抓著他胳膊,低頭咬了上去。

何大寶可比英子大三歲,被小丫頭咬得只喊疼,嘴裏罵罵咧咧,手一甩,直接把人甩了出去。

“英子!”林湘沖過去半接住英子,小姑娘左腿擦在地上,膝蓋瞬間就擦出血絲,仍是狠狠瞪著何大寶,“你這個大壞蛋,你撞了我媽!”

“你媽自己走路沒長眼!還怪我?”何大寶今年七歲,養得人高馬大的,是何政委家老大,也是何政委媳婦兒最疼的眼珠子,性子最是跋扈,平日裏愛在家屬院裏橫沖直撞。

林湘見何大寶還想過來打人,一把擒住他手腕,怒斥道:“何大寶,你撞了蔣阿姨害她早產還有理了?這會兒還想打英子?”

何大寶再橫也只是個七歲的小孩兒,他能欺負比自己小的孩子,面對成年人林湘總歸是難以掙脫的。

“你放開我,你這個小賤人,還不撒手!”什麽汙言穢語都從這人口中出來,簡直是震驚了林湘。

“你一天天的學些什麽?”林湘一手攬著英子,一手擒著何大寶走到路邊,正好碰上從蔣家出來的袁主任。

“這是怎麽了?”袁主任還沒見林湘如此生氣過,尤其是還抓著何家那最皮的老大。

“袁主任,就是何大寶撞了蔣嫂子一下,才害她早產的,這人半點不知道犯錯悔改,還準備打英子。”林湘將何大寶一把推到袁主任跟前,冷厲道,“雖說人只有七歲,可犯的事兒跟年齡沒關系,必須得好好管管,好好罰!”

“誰敢罰我兒子!”何大寶親娘嚴紅梅聽到動靜罵罵咧咧沖了過來,叉著腰怒視,“大寶,快過來!”

將兒子拽到身邊護著,嚴紅梅輕笑一聲:“蔣文芳自己沒站穩差點摔了,回家要早產還能賴我兒子身上啊?我看孫指導員家真是想欺負人。”

“你瞎說!”英子快急死了,她結結巴巴道,“就是他撞地我媽媽,突然沖出來把我媽嚇了一跳,差點就摔下去,結果,結果我們回家沒多久,我媽就說肚子好痛...”

現在媽媽在屋裏生弟弟或者妹妹,英子剛剛偷偷聽到嬸子們說這是早產,很危險,她氣得不行就要找何大寶報仇,結果何大寶還動手掐自己,罵自己和媽媽,英子抓著他胳膊就咬了下去,狠狠地咬,壓根兒不松口。

“放你娘的狗屁!你們別以為我男人不在家就由得你們欺負,這事兒跟我們家大寶可沒關系,蔣文芳自己早產不興怪我們!”嚴紅梅氣勢洶洶,瞧著比誰都蠻橫,在她旁邊站著的何大寶也氣盛淩人,絲毫不覺得自己錯了。

“就是,關我啥事!”何大寶這會兒底氣更足了。

剛剛他被擒著手腕拽過來的時候當真是害怕了一瞬,可也只有那麽一會兒。現在有娘在身邊,自然不怕了。

秦主任被吵得頭疼,她管理眾多軍屬,大部分還是聽號召聽組織安排的,可林子大了什麽人都有,其中難免有些蠻橫不講理的,這何政委家裏人就是。

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越是蠻橫兇狠,其他講理的要臉面的反而就吃虧,倒是這種人占夠小便宜。

林湘見著這母子一個無理樣兒,當即就被氣笑了:“那就等何政委回來,讓他評評理,相信何政委為人公道,必定是有錯就罰。”

“你!”嚴紅梅看不慣這妖裏妖精的林湘,仗著長得漂亮倒是愛管閑事了,梗著脖子道,“要你管事兒?秦主任都沒發話嘞。”

“嚴紅梅!”秦主任真是被這母子倆震驚到,不說沒有對鄰居的關心與否,關鍵是裏頭正艱難生產的蔣文芳還是被何大寶驚著了才早產的,這兩人竟然沒一個愧疚的,“等生產結束再算你們的賬!”

聽著這話,嚴紅梅心頭一抖,可仍是僵直著身體安慰兒子:“大寶,沒事兒,她們沒法拿我們怎麽樣!生個孩子大驚小怪的,真是...”

林湘不稀得搭理她們,去屋裏借來孟菁帶來的消毒藥水,給英子摔倒在地上擦傷的膝蓋,小腿和掌心手臂都擦了藥。

“林湘阿姨,我媽媽不會有事吧?”英子眼淚包著淚,襯得眼珠子明亮清澈。

林湘安慰她:“不會的,一定不會!”

四歲的小姑娘又問:“那何大寶會被打屁股嗎?”

這是英子知道的懲罰,小孩子犯錯了就是打屁股的。

林湘對著這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不願意讓那眼裏的光芒熄滅:“會,肯定會被罰,做錯事就會有懲罰。”

“嗯!”英子吸了吸鼻子,覺得身上都不疼啦,“到時候我要和媽媽還有生出來的弟弟還是妹妹去看他被打屁股!”

林湘被童言童語逗笑,愛撫地摸了摸英子的腦袋,一顆心稍稍放松下來時,卻聽見臥室大門被拉開的嘎吱聲。

“壞了,怕是有點難生,孫指導員在不在啊!”王大娘沖了出來就要找人,“要是真出岔子,也不知道能保住大的還是小的。”

林湘猛然一驚,蹭地站起身:“王大娘,這麽危險嗎?不能兩個都...”

“不好說。”王大娘忙讓林湘去找人,“這種時候小蔣男人得在啊,不然家裏連個主事的都沒有,孫指導員到底回來沒有啊!”

“我再去問問。”林湘快要呼吸不過來,巨大的恐懼頃刻間襲來,蔣嫂子人那麽好,對肚子的孩子更是期盼,要是真的出事了...未知的恐懼幾乎要將人壓垮,這種時候,誰能承受任何閃失,總不能讓軍人在外支援救災的時候,家裏人出事了吧,這多寒心哪。

沖出蔣家的林湘一時也不知道能去哪裏找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林湘快速思考著,突然就想到119部隊應當有緊急聯絡的法子,如今孫指導愛人和孩子命懸一線,必須得召他回來。

她可以去部隊申請緊急聯絡!

一路奮力往外跑,寒風像是要吹進骨頭縫裏,渾身發冷的林湘跑著跑著突然在蒙蒙夜色下看見一抹白色身影,遠遠的一眼卻分外熟悉似的,也就是這一眼,令她突然安心。

高大偉岸,又一身狼狽的男人正大步流星走來。

“鴻遠!”林湘眼睛眼眸一亮,迸發出耀眼的光芒,整個人像是瞬間有了力量,猛地沖了過去,一把撲進男人懷中,“你回來了!”

賀鴻遠也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了自己媳婦兒,左手緊緊擁著林湘一剎那,又立刻開口:“蔣嫂子在家不?”

“孫指導員在哪裏?”林湘著急開口。

賀鴻遠察覺出媳婦兒的不對勁,忙追問道:“怎麽了?”

“蔣嫂子早產,現在情況很不好,快把孫指導員叫回來!”林湘著急地雙手抓著男人手臂搖了搖。

“嘶...”賀鴻遠皺了皺眉,面色一沈,“孫哥受傷了正在醫院,我本來是來找蔣嫂子的。”

“怎麽會這樣!”林湘心下一沈,聽著男人轉瞬即逝的一聲低吟,見他面上眉頭緊皺,右手始終搭在一旁,立刻松開手:“你受傷了?”

賀鴻遠將右手往身後一藏:“我沒事,先讓孫哥看看蔣嫂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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