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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懟渣爹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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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懟渣爹第一名

林湘瞧著中年男人的外貌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待馮姨上前介紹時, 更是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湘湘,這是鴻遠他爸和他愛人,你叫周二叔和魏阿姨就成。”馮麗低聲同林湘介紹後, 轉頭看向丈夫二哥和現二嫂, “二哥二嫂, 這就是賀鴻的對象,倆孩子好著呢,瞧著就是般配的。”

再是聽聞了賀鴻遠父親曾經幹出的荒唐事, 心中有所評判,林湘這會兒還是得客客氣氣地招呼:“周二叔, 魏阿姨。”

周生強年逾四十, 身體卻格外健朗,早年參加了大大小小的戰役, 靠著血汗打拼出滿身戰功,如今已經是西北軍區赫赫有名的周首長。

自戰場上磨礪出來的氣勢正盛, 周生強銳利的目光打量著面前亭亭玉立的年輕姑娘,耳畔響起三弟妹的介紹, 這是自己大兒子的對象。

想起大兒子,他一陣頭疼。

周生強身旁的愛人魏敏慧臉上掛著笑, 說起來話來如絲絲春雨滴答:“林湘同志模樣真是俏,多俊的小姑娘啊。”

林湘對於對象的渣爹以及人後頭的愛人並沒有過多寒暄的心思,她的處境也有些尷尬, 打過招呼便上樓去了:“周叔馮姨, 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說話, 先上去了。”

周月竹也受不了這場面, 雖說二叔二嬸是自家實在親戚,還是最親的那種, 可她也是知道二叔和之前的二嬸那些事兒的,這會兒見林湘借口上樓,她也坐不住跟著起身走了。

兩個小輩窸窸窣窣回到二樓,進到林湘房間才松了一口氣。

周月竹坐到木椅上幽幽地嘆氣:“哎,二叔和現在這個二嬸怎麽過來了。”

盡管二叔對自己父親不錯,兩人可謂是兄友弟恭,可是周月竹在心裏仍是認為二叔做錯了,只是她一個小輩,每回在父母面前發表意見都被小孩兒別插手大人的事情打發了。

林湘想到樓下兩人,到底也好奇:“月竹,你二叔他們過來不會是特意來找你堂哥的吧?”

周月竹也不清楚,她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呢,今天吃了晚飯你和堂哥不是出門了嘛,我也溜達出去逛了一圈,再回來就見著二叔二嬸來了,可嚇我一跳。不過我在客廳,他們也沒說什麽,就互相問問最近怎麽樣。我就聽著一句二叔說他兒子現在學乖了,也出息些了。”

林湘瞬間明白:“是他後來和樓下那魏阿姨生的兒子?”

周月竹點頭:“嗯!不過我一點兒不喜歡他,特別皮特別賴一人,比堂哥差遠了,以前還特別愛欺負我!”

在周月竹的印象裏,這個堂弟就比自己小幾個月,可他特別壞,小時候就愛扯自己辮子,經常弄壞自己的東西,攥個拳頭打人,打了人還愛惡人先告狀裝哭,到長大後漸漸好些,見著周月竹就是嘴上埋汰幾句。

林湘若有所思,想著賀鴻遠如今好不容易平靜的生活可惜,他生父一來,估摸會將這份平靜打破。

——

樓下客廳,周生強面色不虞,嚴肅的臉上全是不滿:“鴻遠跟我置氣十來年,我不怪他,但是結婚是人生大事,他真就聽他娘的隨便找個女同志結婚?”

馮姨聽著這話刺耳,忍不住辯駁兩句:“二哥,湘湘是個好姑娘,模樣好,學歷不錯,現在在食品廠工作也很出色,和鴻遠挺般配的。”

周生強對三弟妹的話不置可否:“再好也是個市機械廠普通工人的閨女,對鴻遠能有什麽幫助?”

周生淮皺起眉頭,勸道:“二哥,你早跟鴻遠他娘分開過了,人娘倆你也多少年沒管了,現在還操心鴻遠的婚事做什麽?鴻遠不是小孩子了,他能自己做主。”

“你倒是會慣著他!還有桂芳也是,怎麽就給鴻遠說這麽個對象。”周生強自小就是家裏頂梁柱,周家到他這一輩有五個孩子,上頭一個大姐,下頭三個男丁,最末是個小妹,當年抗戰,周家父母打游擊戰受傷,周生強成了家中主心骨,冒著被鬼子抓走的危險偷摸尋回些吃食,緊著父母和大姐和弟弟妹妹吃了,他人機靈,自小就是村裏最聰明的,帶著周家人無人敢欺負,尤其是護自家人護得緊。

周生淮向來崇拜二哥,他從小時候就愛跟著二哥屁股後頭跑,要是沒有二哥,一家人興許都要餓死了。再後來崇拜二哥當了軍人,自己也跟著參軍,一路升到旅長也沒少了二哥的提攜。

見二哥提到鴻遠一臉無奈,自然也噤聲了,轉頭問起鴻飛的情況:“二哥,鴻飛現在還在軍區待著?”

提到與後面的愛人魏敏慧生的兒子周鴻飛,周生強的面色也沒緩和到哪裏去:“前頭跟我吵了一架,自個兒跑金邊來了,進了個廠裏混日子,稍微改了點兒。”

明明自己有本事,愛人魏敏慧又是有文化有學識的,不知道兒子鴻飛怎麽是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

魏敏慧聽丈夫如此評價兒子忙糾正道:“哪裏是混日子?鴻飛現在懂事不少,在那個食味食品廠幹得很不錯,說是廠長都很器重他,我們尋思他願意出去歷練歷練也是好事。”

馮麗聽著食味食品廠的名字有些耳熟,再一想,那不是林湘她們119食品廠最近打擂臺的食品廠嘛,感情周鴻飛上那兒去了。

時間也晚了,周生強和周生淮親兄弟寒暄一陣,這才各自歇下。

......

這一晚,林湘睡得不大踏實,早起時慶幸沒見到在周家客房住下的周生強和魏敏慧兩口子,只吃了早飯,抓緊時間就上工去了。

賀鴻遠近來已經恢覆了日常工作,自然沒有時間常常來林湘上下班,林湘蹬著自行車從家屬院出發,兩個車軲轆轉動著漸漸就改了方向。

幸好二廠並不深究上班時間,她琢磨還是得去和賀鴻遠提前說一聲才好。

他父親來了軍區,不可能不去見他。

賀鴻遠帶隊訓兵做了晨練任務,剛剛解散了隊伍,讓戰士們休息去吃早飯,就在這時接到門崗通知,說林湘同志在門口等他,賀鴻遠吃了一驚,轉而大步向外走去。

林湘還是頭一回見到身上僅著一件軍綠色短袖作訓衫的賀鴻遠,短袖衫下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肌肉硬邦邦的,散發著陣陣熱氣。

“怎麽這個點兒突然來了?出什麽事了?”賀鴻遠追問林湘,仔細打量她也不見什麽異樣。

畢竟林湘從沒在這種時候來部隊找過自己,賀鴻遠心知必然出了什麽事。

“你...”林湘知道賀鴻遠不認他那個父親,尤其是提都不想提一句,可為了避免他被周生強的突然到來打個措手不及,林湘還是斟酌措辭後通知他,“月竹二叔來了,昨晚到的。”

聽到月竹二叔四個字,賀鴻遠臉上的柔情一瞬間退散,劍眉擰得高聳,神情肅殺。

“我想著還是提前過來跟你說一聲,要是他來找你,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林湘也不管此刻偶有戰士經過,飛快地伸手握了握賀鴻遠的手掌,似乎能給他一點小小的力量,而後迅速收手扶上自行車把手,準備離去,“不過你冷靜點,也別真的吵起來鬧出事。”

林湘記得書中曾經提過賀鴻遠是童年遭遇變故導致性情大變,尤其是性情偏執狠厲,他要是真在軍區和生父吵架鬧開了,很容易被人抓到小辮子。

畢竟現在還在十年特殊時期,許多人就盯著帶節奏大字報伺候,不得不謹慎。賀鴻遠升得快,年紀輕輕就到了團長位置,背地裏難免沒有嫉恨的。

“你放心,我都懶得和他多說兩句話。”賀鴻遠見林湘一門心思擔憂自己,心頭那股酸酸脹脹的情緒又翻湧得難以自控。

“好,我相信你能處理好,我得去上班了,先走了。”林湘揚起唇角同他告別。

賀鴻遠的怒氣只積蓄爆發在聽到那個男人來了軍區的剎那,低眉看著特意來給提前通知自己一聲的女人身上時,眼中漾出絲絲縷縷的溫柔:“嗯,你路上慢點兒,別著急。”

林湘見賀鴻遠似乎沒什麽異樣,也相信這個男人心性堅強,她雙腳踩上蹬子,將兩個車軲轆轉動起來,向食品廠的方向去,待騎遠了幾米位置,林湘停下自行車回頭看去。

男人仍註視著自己離開的方向,她彎了彎唇,大聲道:“今晚我們一起去外面吃晚飯!”

賀鴻遠點頭。

留下一個約定的林湘迎著風,騎著自行車離開了。

在廠裏一上午的時間,林湘難得地有些走神,正在翻閱書籍的她總是忍不住想起賀鴻遠那邊的情況,以賀鴻遠的脾氣和他對生父仇恨敵視的態度,兩人怕不是會吵起來。

“小林哪,你過來。”趙主任沖林湘招招手,將人叫到跟前詳細詢問林湘上回提議的椰子水,“你那天說咱們可以賣椰子水是吧,我琢磨了會兒像是有搞頭,就是這個生產情況啊,可比橘子汽水梨子汽水麻煩。”

先說原材料采購,橘子和梨子產地多,可選擇範圍也多,可椰子就沒幾個地方有,基本集中在南方幾個省市,尤其是海寧省為主。這是個優勢,其他地方想產椰子水都麻煩,可也是個問題,現在不少地方都有果園,在山頭就能栽種橘子和梨子,只有能找到合適的果子,同種植場簽訂合同按時按需就能供應上原材料。但是哪裏有果園種椰子呢?外頭的椰子全是野生野長的,沒有規範種植自然也沒法正常采購。

對於食品廠的各項原材料,都是采購部門去收購的批量化水果或者是海鮮產品,這樣的收購能有品質保質,也有時節與數量的保證,要是去找野生椰子那就成了碰運氣了。

再有,橘子和梨子榨汁加工方便許多,橘子皮與梨子皮的去除相對於椰子砍口是要輕松不少的,這又是一個難題。

趙主任越想越覺得椰子水是有特色,至少在南邊這些省市應當沒人會抗拒,就是生產環節困難重重啊。

林湘心知趙主任考慮得詳實,椰子水從采購原材料到生產都有不小的困難,她也仔細考慮過。

“趙主任,關於采購原材料的事情,想解決無非兩個法子:第一.就去采野生的,那麽多椰子樹也不要錢,我們能采到就是節省成本了,唯一的問題就是采椰子挺麻煩,耗時耗力。第二.自己種植椰子,自產自銷,方便管理,可是這樣也有問題,咱們廠是生產加工廠,並未涉及過種植業,裏頭彎彎繞繞不小,在起步階段並不適宜。”

趙主任點頭:“是這個理兒,思來想去還是第一個法子好些,咱們自己去采,可是吧,天天組織一批工人到處找椰子也不是長久辦法。”

林湘笑了笑:“那要是咱們放出話去,收購椰子呢?現在沒有工作的人不少,更是有許多人恨不得工作之餘能有個打零工再掙些額外收入的機會,咱們可以讓這些人去采椰子,只需要支付他們一筆錢就行,比如十個椰子五分錢,他們本來也沒有成本,付出些時間和勞力額外賺錢,我們就花錢買這部分勞力。”

趙主任豁然開朗,一拍大腿道:“謔,還真是個辦法!”

林湘繼續道:“至於椰子的處理問題,也可以雇人來砍口,我記得在西豐市時,挺多沒有工作的同志就找了些糊火柴盒的零散活計回家做,能得些報酬,咱們也完全可以這樣。具體如何安排工作,再琢磨琢磨也是行的。”

趙主任看著林湘,他真是覺得這姑娘腦子靈光,琢磨什麽都琢磨得全面:“這事兒真要是能順利解決了,椰子水的事兒我看真行!這樣,這兩天咱們找邱紅霞和楊天研究下椰子汁生產情況,先搞出來看看味道如何,生產難度如何,可行的話就寫個詳細報告向黃廠長申請。”

二廠處處都要等一廠審批,畢竟各項資金在一廠手裏,開發新的汽水口味也是要一廠那邊同意才行。

“好,主任,上回我去蝦醬車間幫忙時跟廠長提了要求,說要是度過難關了,希望他考慮給咱們廠換套生產設備,真要是一切順利,到時候就用新設備來生產椰子水。”

兩人商議一番,轉眼就到了午飯時間。

趙主任和馬德發忙著敲打設備去,林湘和孔真真早早去一廠食堂吃飯,路上碰見不少一廠工人,個個對林湘行註目禮似的,見著可親熱地打招呼。

孔真真笑她:“你現在在廠裏可有名了,人人都認識。”

“真真姐,你可別跟著打趣我。”

孔真真感慨:“以後想打趣你興許還沒機會了。你下個月要回一廠了,我們可舍不得你,哎。”

在孔真真心裏,林湘遲早是要回一廠的,畢竟是個正常人都會選實力雄厚,財力雄厚,產業發達的一廠。

廠子今日的食堂飯菜依舊飄香,進門處的小黑板上寫著六道葷菜和四道素菜名。

林湘打了一份香煎鴨、紅燒獅子頭和茄子豇豆幹。

兩人在空蕩蕩的食堂吃飯,樂得自在,等吃完收拾著飯盒去外頭水槽清洗時,迎面就撞見了蝦醬車間的工人下工來吃飯。

發酵組組長和攪拌組組長一路討論著生產情況,畢竟如今秦主任還沒回來,副主任領著幾大組組長撐著車間,眾人肩上的擔子不輕。

這一進一出,林湘和蝦醬車間的幾人就正面碰上了。

她剛吃了午飯,手裏端著個鋁皮飯盒輕輕松松要出門,見著曾經共事了幾日的蝦醬車間眾人揚了揚唇角,點頭示意打招呼。

蝦醬車間那邊有幾人見著林湘眼睛一亮,忙熱情問候,畢竟見識了林湘的本事,真是不得不服啊。也就是副主任和發酵組組長表情有些掙紮,神情變幻豐富地匆匆同林湘點頭示意,忙去打飯了。

孔真真在一旁快憋不住笑:“我聽說之前就是劉副主任和何組長帶頭不配合你,現在其他人瞧著是服你了,見著你可熱情,就他倆死要面子,跟你打個招呼都跟有槍抵著他們腦袋似的。”

林湘被孔真真這神奇的比喻逗笑:“我是無所謂,反正以後也不怎麽碰面。”

孔真真擰開水龍頭,沖洗著飯盒,在嘩啦啦的水聲中開口:“不是都在傳等你下個月回一廠,廠長要把你調去蝦醬車間好好重用嘛,那見面機會多了,你好好修理他們。”

匆忙的一天下來,林湘在休息間隙仍是惦記著賀鴻遠那邊的情況,下午她和趙主任找上生產汽水的老人研究椰子汁的提取和生產情況時,119部隊裏也有不小動靜。

賀鴻遠早上得了林湘的通知,沒多久就被周生淮找上門委婉提及了周生強來了軍區的事情。

“他來了關我什麽事?”賀鴻遠早有心理準備,面對三叔提起這件事,面不改色回道。

周生淮夾在這父子中間也為難,他清楚侄子的脾氣,只道:“你爸...咳咳,我二哥應當要來找你談談,你們也別發脾氣,畢竟這都是在部隊上,別鬧得太難看。”

時至今日,其實各自不再聯系興許還好些。

賀鴻遠對於三叔的善意心裏有數:“我和陌生人沒什麽需要發脾氣的,您多慮了。”

周生淮又想起昨日二哥的話,想著還是得給侄子打個預防針:“二哥對你的婚事不太滿意...”

“他憑什麽不滿意?”賀鴻遠眉峰高聳,眼中瞬間射出利光,整個人仿佛都帶了刺。

“你也知道的,他一向看重這些。”周生淮拍了拍侄子肩頭,仍是不放心道,“有什麽都好好說,別鬧大,平白讓外頭的人看了笑話。”

賀鴻遠通身散發著不悅氣勢,等下午周生強真找上門來時,正在辦公室坐著寫報告。

楊旅同西北軍區的周首長是舊相識,起初他並不知道自己手下的愛將竟然是周首長的親兒子,後來偶然得知真是吃了一驚,賀鴻遠的資料只顯示家中僅有親媽在,原來其父母竟然是分開了。後來他又發現這父子倆關系似乎不太融洽,甚至賀鴻遠並不願意多提及他父親,楊旅也就沒有多問,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嘛。

這回周首長休假來拜訪,楊旅於公於私都不好推拒,將人送到賀鴻遠辦公室門口:“周首長,你們自己聊聊。”

周生強沖人笑了笑,這才進了屋。

周生強上一次見到賀鴻遠這個大兒子還是在五年前,那時候的賀鴻遠下了戰場,拼著一身重傷圓滿完成任務,立下三戰功,作為西北軍區首長的周生強在其他軍區首長口中聽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

那一刻他才發現,這個兒子才是最像自己的,鐵骨錚錚上戰場,有勇有謀不怕死,殲滅敵人,立下赫赫戰功。

只是,匆匆趕去軍區醫院看望兒子的周生強萬萬沒想到,他有朝一日竟然會被趕出去。

賀鴻遠頂著縫好的傷口再次撕裂滲出血跡染紅紗布的架勢,將他趕出病房,還揚言不想再見到自己。

周生強知道他心裏有怨,只是沒想到那怨氣這麽大。

走近大兒子的辦公室,賀鴻遠似是早有預感,連頭都沒有擡一下,仍舊伏案寫著報告。

周生強在逐漸老去,兒子也從記憶中的小不點兒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已然比他還高大。

“鴻遠。”周生強看著兒子軍裝上的四個兜,念著他如此年輕的年紀已經是團長級別,確實為老周家爭氣。

不像鴻飛,應當就是家裏條件太好,太縱著他,將他養成了個吊兒郎當的性子。

賀鴻遠放下手中鋼筆,擡頭看向小時候最盼著見到,如今卻再也不想見到的男人:“周首長,有什麽指示?”

周生強滿肚子親近的話被堵在嗓子眼,他寧可兒子跟自己吵吵幾句,也不願他如此陌生地叫自己周首長。

“鴻遠,我休假幾日來看看你三叔一家...”周生強頓了頓,他知道這個兒子最像自己,脾氣犟,性子軸,說話時得分外註意,“還有你。”

“不必了,我和周首長非親非故的,來看我幹嗎?”賀鴻遠冷淡回他。

一句非親非故瞬間激起周生強的怒火,兒子將姓改了已經快氣得他吐血,現在更是打定主意不認自己這個親爹,他哪裏受得住:“什麽非親非故?我可是你親爹!”

賀鴻遠冷笑一聲:“我可沒有爹?再說了,我姓賀,隨我娘姓,跟你們周家沒有半分關系。”

周生強知道對不住賀鴻遠娘倆,當年他本就是被父母包辦婚姻安排結的婚,和賀桂芳壓根沒有感情,他是個生性活泛又念過書的男人,賀桂芳則只會洗衣煮飯種地,連字都不認識幾個。兩人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

原本以為一輩子就這麽不鹹不淡地過了。

可周生強出去打仗,見識到了外面不一樣的廣闊世界,知道還有許多人自由戀愛,外面更有不一樣的女同志,有文化有思想境界,能和自己聊到一起去。

他多年沒回家,只要有條件就給家裏寄去生活費,在外面打仗奮鬥的過程中受過大大小小的傷,終於在一次重傷後與悉心照料自己的護士魏敏慧走到了一起。

魏敏慧是當時軍區旅長的閨女,從小念書,有學識有氣質,說起話來輕聲細語又有見識,還是個體貼入微的護士。周生強從沒體會過這樣的心動,他只道和鄉下媳婦兒是父母安排的,沒有感情,會和她說清楚分開過,再給她一筆錢安置,足以讓她生活無憂,就是再改嫁也沒有後顧之憂。

魏敏慧良善,甚至答應了周生強將賀鴻遠帶到身邊養的提議。

只是後來時局緊張,周生強隨軍調動到天南海北地走,生生耽誤了回老家的時日,再回去時,兒子已經大了,記憶中的小男娃竄了個頭,而那個任勞任怨像是老黃牛一般的媳婦兒也蒼老不少。

他開門見山同賀桂芳提出了分開的想法,只道兩人是包辦婚姻,壓根兒沒有感情基礎,他現在找尋到了真正的愛人,希望兩人好聚好散,她以後也可以改嫁,尋個貼心人過後半輩子。

賀桂芳沒什麽文化,聽著盼了多年才盼回來的男人說出這樣一番話,再見到男人身邊站著的苗條玲瓏,漂亮氣質的女人,立刻低下了頭,滿眼都是自己布滿薄繭的手,皺皺巴巴,溝壑縱橫。

她沒給任何人難堪,只給周生強指路了前幾年去世的他爹娘的墳,痛痛快快地答應了男人的要求。

周生強心知對不住她,準備留下一筆豐厚的錢給她餘生一個保障,又提出帶走兒子去身邊養。

賀桂芳只把裝著錢的厚實信封往外推,梗著脖子紅著眼眶道:“錢我不要,兒子你也不能帶走。”

周生強自然不願意舍下兒子,多番勸說無果,最後還是魏敏慧一句話令賀桂芳遲疑,最終動搖了。

魏敏慧說話輕聲細語,可堅定有力:“桂芳姐,你想想看,鴻遠是跟著他爸生活能過好日子,能有大好前途,還是跟著你能有前途?”

當娘的最了解當娘的心思,賀桂芳舍不得兒子,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周生強的差距,鴻遠跟著他爸,以後就能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能有出息,不至於跟村裏的娃一樣這麽混著日子過一輩子。

賀桂芳最終松口了,可是令周生強沒想到的是,賀鴻遠竟然打死都不願意離開他娘。

周生強勸說無果,還被賀鴻遠紅著眼睛,仇恨地瞪著自己和敏慧,甚至口不擇言說自己和愛人是壞人給氣了個好歹。最終他放棄了帶賀鴻遠走,匆匆將裝了錢的信封撂到石墨上,他還有公務在身,只能帶著魏敏慧坐著小轎車離開。

四個輪子在鄉間小路揚起塵埃,賀鴻遠一路追著跑,大聲喊著讓爸,不要走,他想要自己父親在身邊。

小轎車沒有停下,越走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沒多久,賀桂芳托周生淮將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周生強知道她性子犟,卻沒想到這麽犟,死活不肯收下這筆錢,也不怕娘倆兒餓死!

周生強不知道,賀鴻遠對退回去這筆錢更為積極,他早就在小轎車決絕地消失在視線中時徹底失望,也不肯再用這個親爸一分錢。

此刻的賀鴻遠比小時候成熟不少,見到周生強因為自己提及不再是周家人,也和他沒關系,氣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時,只覺得心頭爽快。

“鴻遠,你再記恨我,你骨子裏流的也是我的血,這是血脈親緣,割舍不掉。”周生強心中愧疚又摻雜著憤恨,試圖和兒子講道理,“我是真心為你考慮,你現在有出息,我很高興,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以後一定大有前途。”

“我有沒有前途和你無關。”賀鴻遠並不想再聽他多說什麽,看看墻上掛鐘,估摸林湘已經下班了,想到兩人的晚飯之約,賀鴻遠眉目終於柔和了一瞬,“周首長,你有教育人的癮就回去教育你兒子去,別在外面擺譜訓話,我脾氣不好,不稀得聽。”

賀鴻遠取下衣架上的軍裝外套和軍帽,利落地穿戴整齊,就聽身後的中年男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別的事情不談,你的婚事不能聽你娘的安排,那什麽包辦婚姻要不得,憑你現在的級別和樣貌,我能給你介紹更好的對象,全是...”

賀鴻遠冷笑一聲,轉身憤恨地盯著周生強:“全是達官顯貴?還是首長旅長的親屬?周生強,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就盯著高位往上爬,寧可拋妻棄子?我和林湘互相喜歡,我也只想和她結婚,我們的事情自己會做主,不需要你這個不相幹的外人來指手畫腳!”

左耳鉆進一句不相幹,右耳鉆進一句外人,周生強氣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賀鴻遠,我是你老子,我怎麽不能操心你的婚事?那林湘就是個普通工人的女兒,你是最年輕的團長,她配不上你,你能娶個更好的對象為什麽不娶?你以為老子閑得慌,誰的事兒都上趕著操心?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好!”周生強悶聲沈沈,中氣十足,全是多年軍人生涯磨礪出的氣勢。

不放心賀鴻遠的林湘在門崗登記後匆匆趕到他辦公室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見這麽一聲怒吼。

她再是有心理準備也被嚇了一跳。

屋內,賀鴻遠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林湘配不上我?呵。我還擔心你這麽自私自利,忘恩負義,會害我這骨子裏的血都是臟的,害我配不上林湘。”

賀鴻遠總是知道如何用一句話輕易激起周生強的怒氣。

周首長如今早是榮光滿身,走到哪裏皆是禮遇,唯獨在自己親兒子這裏被指著鼻子罵。

他氣得渾身發抖,剛要開口就聽見辦公室門被人推開,昨晚見過的林湘就這麽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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