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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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久違的可以好好休息的周末, 常雨霖和石巍沒跟師哥師姐們去市裏狂歡，特地選擇上樓陪念西澄玩。
一個帶了好幾本漫畫，一個搬了呂品師哥那兒借來的游戲機，分坐念西澄兩邊, 使勁渾身解數吸引小人魚的註意。
“小魚小魚, 你看, 這格漫畫的女主漂亮不？”
“漂亮～”
“小魚小魚，哥哥給你炫個技！酷不？”
“看不懂。但是好酷～”
“小魚小魚, 你看, 這格男主角的特寫！是不是超帥！”
“哇！好帥～”
“小魚小魚，來，哥哥教你打出這個操作！你握著！就這樣！好玩不？”
“嘿嘿，好玩～”
念西澄左邊被扒拉一下, 右邊被扒拉一下, 天王巨星都未必有現在的他忙。
他隱約覺得今天的常雨霖和石巍和往常不太一樣, 但又說不上哪裏不一樣。
關路遠手持小蛋糕和酸奶進屋時, 就聽見倆學生左一個“小魚”右一個“小魚”, 磨得教授險些耳朵起繭。
關教授幫小人魚給酸奶插好吸管, 遞到人左手心，再給小人魚撕杯子蛋糕的托紙，放到人右手心。
小人魚一口一口吃起早餐, 甜蜜濃醇的味道令人滿足，他邊吃邊搖頭晃腦, 垂在床邊的雙足也擺蕩起來, 自在悠然。
可愛的反應令看客很難不心情大好。
兩邊的學生大概也是被小人魚這反應可愛到, 更想扒拉他引起註意，忙得小人魚都快沒空吃飯了。
還是關教授輕咳兩聲, 倆學生被提醒，當即老實，讓小人魚好好享用早飯。
“你倆今天的‘小魚’含量是不是過高了？”關教授抱臂問。
“唔！”念西澄也才意識到這倆今天和以往哪裏不一樣，想說話，嘴裏卻被蛋糕塞滿，只能嗚咽一聲。
關路遠看念西澄一眼，擡手豎在唇上，示意別說話。
念西澄點頭，乖乖安靜專心咀嚼。
被教授點明，常雨霖和石巍也才延遲地感到不好意思：
“師哥師姐們回來後，我們就好久沒叫‘小魚’了，都是跟著大家一起叫‘小師弟’……”
“對啊，目前只有我們倆和教授確定了小魚的人魚身份。我們怕在師哥師姐面前叫‘小魚’，會引起他們懷疑。”
“好想念叫‘小魚’的感覺！”
“趁現在師哥師姐們不在，我要把錯過的‘小魚’都叫回來！”
“有保密意識是好的，尚未實錘的可能性，越少人得知越好。”
關教授先肯定，而後補充：
“首先，最初給他起姓名，就是在默認‘小魚’這個昵稱可以對外使用的基礎上進行的。
“其次，我們內部雖沒公開發表念西澄身份的言論，但鎮中關於他是人魚的言論早已沸沸揚揚。回到院子裏反倒才對這個身份的可能性避而不談……”
關教授點到為止，倆學生恍然大悟——
“反倒欲蓋彌彰了！不知情的人都在傳小魚是人魚，我們卻假裝完全不知道，反而更可疑！”
“就像我班上有個同學門牙很明顯，我們就管他叫兔兔一樣！小魚被傳是美人魚，我們自然給他起這樣的昵稱，其實很正常！”
倆學生對視一眼，喜上眉梢：
“所以，我們可以當著師哥師姐們的面叫小魚‘小魚’啦！”
“唔，可是跟著叫‘小師弟’這麽久，突然改口叫‘小魚’，會不會更奇怪？”
倆學生對念西澄謹小慎微的保護，令關路遠動容。
教授微勾嘴角，提醒：
“能憑線索探知真相到何種程度，是科考員的造化，我們只是不主動告知，卻沒必要刻意隱瞞。”
“嘿嘿，也對！”
“也不能小魚來了，就不把師哥師姐們當一家人了！”
“他們跟著我的時間比你們倆略長，對待新物種可能的存在，應當保有怎樣的原則和態度，他們心裏有數。”
“嘿嘿，”石巍撓頭，“不像我跟著教授的時間就不長，老忘記對待科學現象要‘相信並懷疑’，還質疑過小魚的身份。”
“總之！我們以後就在大夥兒面前，繼續管小魚叫‘小魚’吧！”常雨霖總結。
默默聽了一整段對話的念西澄剛好把早餐吃完。
小人魚還不理解，人類為什麽因為一個稱呼，糾結這麽久，討論起來還摻雜了那麽多晦澀難懂的詞。
在他看來，自己的大名是“念西澄”，小名是“小魚”、“澄澄”和“小師弟”等。
別人用這些名字中的任意一個呼喚，都是在叫他，他都會回應。
於是，小人魚不懂就問：“叫我‘小魚’這件事，很重要嗎？”
常雨霖和石巍被問得一怔，隨即哀嚎：
“呃啊啊啊要不是因為你是人魚你不知道，我都要以為你絕情了，小魚！”
“當然重要啦！且不說這是我們給你起的第一個代號，象征著我們的相遇！單說‘小魚’這個昵稱，難道不比別的可愛嗎！”
似乎覺得口頭說不夠具象，石巍還捧起雙手合攏，像盛起一抔水，“感覺好像在叫一只這麽丁點大的魚，可以保護在手裏，特別可愛！”
小人魚似懂非懂地聽，還真湊到石巍掌心邊去看，好像真能看到一條小魚似的。
“小小的魚可愛？”念西澄從石巍掌心收回視線，擡眼，“但我不是小小的魚，我很大的！”
身量嬌巧的小人魚居然聲稱自己很大只，旁聽者都被逗笑。
“你多大呀？”常雨霖憋笑問。
念西澄就伸長雙腿比劃。
在臥室裏穿著茉莉花睡裙的小青年，裙擺堪堪沒過膝蓋，膝下兩條小腿又白又直。
念西澄說：“我原本的尾巴，有這麽長！比我現在的腿還要長一半！我的尾鰭也很大很長，還要再加一半長！”
常雨霖和石巍望天一想象，這樣加起來都快三米了，站起來比關教授還高。
那確實很大只。
“好像很氣派的樣子！”石巍好奇，“小魚的尾鰭是什麽顏色的呀？”
“唔……”念西澄試圖回憶，憨笑，“不記得啦~”
可愛壞了這小魚。
常雨霖被這表情萌得直捂胸口。
哪怕自己聲稱是超級大的魚，可在常雨霖和石巍聽來，還是小小一點，呆呆的萌萌的，特別可愛。
“總之，昵稱是人類親近的表現哦！”常雨霖把話題拐回來，“因為‘小魚’這個稱呼對我們很特別，所以我們以後都會這麽叫你。”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叫昵稱比叫名字更親近嗎？”
“是的。”常雨霖點頭，“連名帶姓叫名字，是很正式很嚴肅的。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關系好的鬧著玩，故意這麽叫裝不熟。”
念西澄又學會了一條人類社會的新規則。
難怪之前常雨霖罕見喊他全名時，他會緊張。
“那我之前還一直連名帶姓叫你們……”念西澄反應過來，“我們關系好，我是不是不該這麽做呀？”
“我們不介意。”常雨霖笑，“但是你願意的話，以後也可以更親近地叫我們啦！叫我雨霖，叫他石頭。”
“好！”念西澄點頭，從善如流，“雨霖，石頭！”
“哎！”
“呃啊啊，小魚過分可愛了！”
轉而，念西澄又看向一邊安靜的關路遠，“既然這樣，教授為什麽一直連名帶姓地叫我？”
“哦哦！”石巍忙解釋，“關教授是特殊的。應該說關教授跟誰關系都不好還是……總之，關教授沒有叫過任何人的昵稱，都是連名帶姓叫的。”
念西澄聽進去了，思考片刻，又看關教授，“連我也不能特別嗎？”
這小子，還明目張膽要起特權了。
別的人類遇到這種情況，哪敢跟教授這麽說呀，都會先反省自己配不配，也怕教授拒絕後，得到自己“不配”的答案。
也就這小人魚敢這麽自信討特權，語氣表情都帶著恃寵而驕的底氣。
這下，連常雨霖和石巍都好奇了，看向關教授，期待這位會給出怎樣的回應。
“你應該不知道，”關路遠說，“教授是職稱，不是昵稱。”
言外之意，你也沒給我昵稱，我沒義務給你昵稱。
這是小人魚第一次聽到“職稱”的概念，目瞪口呆看向常雨霖和石巍，滿表情都是：人類的名字怎麽這麽多分別。
“啊怎麽解釋……教授其實有很多位。小魚之前去過基地吧？那邊丟個磚頭，砸到十個人九個都是教授。”石巍解釋。
“為什麽要向教授扔磚頭？”
“這只是比喻！千萬別這麽做！”石巍繼續說，“就像咱們的師哥師姐也有很多位一樣！這算是一種尊敬的稱呼，不是昵稱。”
小人魚嘴巴張得更大了。
只能說孩子確實沒怎麽見過世面，怕是未來了解過人類的家屬親戚稱呼體系，會像聽天方夜譚一樣迷惘。
“所以，叫‘教授’，其實不親近嗎？”小人魚歪頭。
本來是這樣的，按道理是這樣的。
包括常雨霖和石巍在內的一眾學生，管關路遠叫“教授”時，都是出於師生關系，維持疏離並敬重的禮儀。
但念西澄並不是真正意義上關路遠的學生，喊起“教授”時，聲線和發音又有點軟，聽起來很甜。
不像是敬稱，更像是……
情趣。
“那教授想要昵稱嗎？”念西澄又天真問。
聽得常雨霖和石巍倒抽一口氣：
剛說完昵稱是親近的體現，小人魚就主動問教授要不要。
這群學生難以想象關路遠與人親近，壓根沒想過給教授起昵稱，最多也就是類似“閻王”這種無情的外號，還不敢當人面喊。
也就小人魚敢坦坦蕩蕩要跟關教授親近，要給人起昵稱。
“不想要。”關路遠拒絕了小人魚的昵稱。
“哼！”
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小魚，敢在關教授拒絕後，還“哼”一聲使性子了。
“你單是叫‘教授’就夠磨人的了。”關路遠輕聲吐了這麽一句。
石巍沒聽見，念西澄沒聽懂。
常雨霖聽見也聽懂了，卻只能壓抑著尖叫的心情，默默咬緊牙關——
教授這話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所以是教授也覺得小魚喊‘教授’足夠甜，因而承受不住小魚更親近的稱呼嗎！
那假如有一天，小魚真的喊了教授受不了的稱呼……
緊接著，常雨霖滿腦子開始放映近期被潘依依學姐安利的日漫，全都是“小魚不宜”的畫面。
常雨霖捂臉：
我本來不打算亂想的。
是他倆在我面前先動的手！
*
常雨霖和石巍喊了念西澄一早晨“小魚”，幾乎把這個昵稱當逗號用，每半句話裏至少出現一次“小魚”。
導致關路遠離開小人魚臥室無人跟他說話時，耳畔還回響著這倆學生呼喚“小魚”的魔音。
去市區shopping歸來的師哥師姐們惦記著家裏的弟弟妹妹，特地打包了不少好吃的，邀教授和師弟師妹中午一起聚餐。
關教授通常不參與學生私下的聚會，婉拒了。
不知是誰提議把小師弟帶去一起邀請能提高成功率，學生們試了下，赫然發現前兩次都堅定拒絕的關路遠，被小師弟軟乎乎喊了句“教授”，竟遲疑片刻，點頭同意了！
聚餐地點定在教授三樓的小客廳，正中的絨地毯擺上矮桌，剛好可供眾人圍坐。
念西澄被關路遠從輪椅上抱下來，放在地上。等關路遠找空位坐好，念西澄就蛄蛹蛄蛹蹭過去，貼著教授邊上坐。
“教授，”念西澄特別依賴關路遠，也特別信任關路遠，看著滿毯子的美食眼花繚亂，決定相信教授的選擇，“我要吃哪個？”
大概是早餐剛討論過關於稱呼的問題，此時再聽小人魚叫“教授”，關路遠表情不自在了片刻。
垂落身邊的手指不經意蜷了下，意識到時，又自然展開。
在學生門面前，關教授依舊能繃住表情管理，鎮定回答：“可以先從蔬果沙拉開始嘗試，當然，少蘸醬，不健康。”
小人魚聽話，開始“啃草”。
蔬果他也能吃得很香，但同坐的師哥師姐們註意到小孩一直在吃素，就主動開始投餵。
一開始是炸雞酥肉，關路遠看了眼，沒說話，也沒阻止。
再後來是薯條薯片，關路遠多瞥了幾眼，還是沒說話，任學生們投餵。
直到一個師姐要給小人魚餵一塊金幣巧克力，小人魚也乖乖開口要接，關教授終於啟唇：
“小魚今天的反式脂肪酸攝取過量了。少給他餵這些。”
投餵巧克力的師姐手僵住了。
本狂進食的師哥們也安靜了。
其他說笑著自拍的師姐們也靜止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往關教授臉上，皆呈現震驚狀——
第一次聽見小師弟的“小魚”昵稱，驚訝程度100%。
第一次聽見“小魚”這昵稱由關教授口中說出，驚訝程度10000%。
“哈？我聽錯了嗎？教授管小師弟叫‘小魚’？！”
“小師弟原來還有這麽可愛的乳名嗎？不過……關教授其實是能不用全名喊人的啊！”
“教授叫人‘小魚’？是那個教授誒！是那個偶然被聽到跟母上打電話都在敬稱‘女士’的關教授誒！”
被叫“小魚”的當事魚本人還沒反應過來，學生們先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起來。
雖說都是小聲討論，但由於數量過多，合在一起，楞是形成起哄的效果。
念西澄後知後覺回過味來，跟關路遠說了什麽，聲音被淹沒在愈演愈烈的起哄中，就湊近教授一點，拉近距離。
聲音帶著熱乎乎的呼吸，噴在關路遠耳廓，男人顫了一剎，沒躲。
“教授，你叫我‘小魚’啦，你想跟我親近~”
“咳。”關路遠繃直唇線，用生菜包了片烤肉，往小人魚嘴裏塞，“口誤。以後不會了。”
念西澄看著教授的側臉，瞇著眼笑著嚼肉，嚼啊嚼嚼啊嚼，剛咽下去就迫不及待說：
“別‘以後不會’呀！教授可以多叫我‘小魚’！我喜歡聽。”
“……”
“我喜歡聽教授叫我‘小魚’~”
關路遠屏息，隨即又往小人魚嘴裏塞了塊肉。
一個克己覆禮地忍，一個毫無察覺地撩。
周遭“群眾”還沈浸在關教授被洗腦一上午後脫口而出的“小魚”的驚訝裏。
人群中，唯有兩名少女相對淡定，不但不驚訝，甚至還默默將教授和小魚的互動盡收眼底。
面帶意味深長的笑，常雨霖和潘依依同時舉起盛著果汁的紙杯，各自仰頭飲水時，無意間對視一眼。
一個主動發現，一個被動覺醒，本都決定默默在心中品味的兩名少女，在這一眼對視中，赫然辨別出了近在身邊的同好——
眾人皆醉，咱倆獨醒。
看來不是只有我一個挖掘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
愉快的周末轉瞬即逝。
剛回歸正式課程的學生們有點難收心，都憑一口仙氣吊著，盡力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關教授的課堂。
苦中作樂是學生黨的天賦。
幸好講臺邊還有個握著筆頭乖乖練寫字的小師弟用來賞心悅目，小孩神情認真，側顏線條精致，光是看著就養眼治愈。
聽關教授的高深理論聽累了，這些學生就會偶爾看一眼小師弟，偷偷放松會兒，再高度專註起來。
關路遠的授課過程也是類似。
給臺下學子灌輸嚴肅的遺址探索事項，間隙路過念西澄的輪椅，彎腰看一眼小人魚寫字的進度，適當糾正時，他的神經也能得到短暫放松，權當休息。
若說多數女生天然比部分男生多些敏感度，因而潘依依和常雨霖能更早察覺關教授對小人魚的不同……
那這節課上，過於明顯的對比，讓教室內的小夥兒們再怎麽直男，也都意識到了端倪——
關教授跟人說話的時候，居然還能有那麽溫柔的聲線嗎？！
哈？！
“指頭放松些，都攥到發白了。嗯，對，這個力道依舊能帶動筆頭。你初學寫字，別把自己弄疼。”
“好。教授，我學會這一整張字，可以換一張券嗎？”
指的是新獎勵機制中的“擁抱券”。
“半張。”
“只有半張嗎？”
“嫌少？”
“有點少。是不是只要我學會兩張字，就能換一張券啦？”
“……對。”
“好耶~”
上一秒描述遺跡探索可能遇到的“毒氣成分”或“奇門遁甲”時，聲線沈得似地-雷，金屬質感的鋼殼蓄著威脅的沈靜，學生們一旦疏忽可能就會大腦爆炸。
下一秒跟念西澄說話，聲音突然就輕了些，像脆殼熔巖冰糕，看似剛硬，實則一敲即破，內裏深邃的顏色舔一口都是濃郁醇香。
其實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溫柔”，只不過直男們的詞匯量匱乏，乍一看只能如此形容。
呂品見狀內心蠢蠢欲動，本來就皮癢的小子東施效顰：
“哎呀~教授~講慢點嘛~說那麽多我寫筆記也寫、得、手……疼……”
後面的停頓是被教授註視下的心虛，呂品秒慫，音量越來越弱，直至抿嘴耷拉腦袋：
“……對不起。”
噗。
周遭傳來同班的憋笑。
雖說後來教授講課的語速確實慢下來了，但學生們還是確定了關教授的“雙標”。
當然，面對小師弟，這幫直男自己也不會像對彼此一樣粗糙地對待，都會忍不住呵護，都會好脾氣地哄。
小師弟的氣質是獨一份的，誰在這孩子面前都會偏心。
所以大夥兒不是因為這份雙標的對象是小師弟而詫異。
他們在意的點是：這份雙標，來自關路遠！
關教授是什麽人？
是夏令營來了樣貌可愛的小助教，男生們憐香惜玉，都本能溫柔地跟助教說話時，關教授卻會無情公開批評小助教在古物前開閃光燈自拍的行為。
學生們認同行為是要糾正的，只是未必要用那樣強硬的方式……吧？
學生們永遠記得那小助教第二天來上班就不再精心打扮，灰頭土臉的，一整天都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生怕被關教授又抓去審判。
關教授是什麽人？
是上頭派領導來校內巡查，全校都高度戒備，甚至為了限制人流臨時通知在上課的班級延遲放學，引得整條走廊的班級都怨聲載道。
關教授卻到點就宣布下課，抱著教科書就走，甚至班內學生都比這位教師更猶豫該不該離開教室。
學生中有人在操場被校領導抓到，問“你們哪個班的，是誰把你們提前放出來的”，他們回答“是關路遠教授”。
學生們永遠記得當時校領導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蒼蠅一樣憋屈，擺擺手示意他們低調點快走，權當沒看見。
沒有欲望，沒有恐懼。
約等於沒有人性。
有腦洞大開的學生甚至懷疑過關教授是不是穿越來的高級機器人，不然怎麽每天來上課的語調都基本一樣，都那樣毫無情緒波動。
直至今天，他們聽見了教授面對小師弟時，說話的聲音。
就是很不一樣啊！
真就沒人能抗拒小師弟的魅力，連教授也不行？！
“為了驗證理論猜想……”下課後，主意多的呂品集結班內男生，“我們來實踐幾個實驗！”
石巍捧場，“什麽計劃？”
呂品瞥一眼講臺邊輪椅上，正高舉作業本欣賞自己字跡的念西澄，斜嘴露出反派笑：
“我們來試探試探，教授對小師弟的容忍底線，究竟在哪！”
*
本要跟著教授走的念西澄被背後偷襲拉走，藏進胡同裏面。
“呂品師哥？”看清是師哥們想跟自己玩，小人魚乖巧地叫了聲。
聽得呂品良心痛了一下，清清嗓子開始哄騙：“弟弟，哥哥們平時待你好不好？”
“好。”念西澄點頭。
“所以，幫哥哥們一個忙行不？雖然有點危險，但你放心，哥哥們絕對會保證你的安全！如果那個人要對你動手，我們會第一時間沖上去擋在你前面！”
呂品渲染得心驚肉跳的，剛適應平靜生活的念西澄有點緊張，咽了咽口水，答應：
“可以哦！但是，是什麽事呀？”
小師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忐忑，顯然是被“危險”的可能性嚇到了，就算這樣，也還是同意得很幹脆。
呂品的良心更痛了，他在心底暗下決心，一定要用生命守護小師弟的安全！
“危險的事就是……”呂品醞釀片刻，狠下心揭曉，“一會兒我們帶你去教授常去的餐館，你的任務，就是搶教授的好吃的！”
周遭男生倒抽一口氣！
歪著頭的念西澄則表示：“？”
“呂品，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一上來就這麽刺激，我們還是循序漸進慢慢來吧？”
師哥們小聲地爭執起來。
本不安的小師弟則突然放心下來，“就這樣啊？”
眾師哥石化，皆註目過來。
就？這？
何等雲淡風輕的語氣！
“小魚，你可是要面對關教授，做出搶他吃的這種冒犯行為的！你不怕嗎？”石巍問。
念西澄反問：“這很可怕嗎？”
眾師哥：“……”
良久的沈默後，念西澄憑電視劇中學到的經驗，又問：“我們現在是要欺負關教授嗎？”
“欺、欺負？！”眾師哥詫異地異口同聲。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類似獨闖惡龍城堡的冒險，亦或是虎口拔牙的試煉。
這一個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跟土木打交道的健碩大小夥兒，想想“圍攻教授”的過程和結果，都緊張得汗流浹背……
可被養在溫室裏小花一樣的師弟，居然赫然把這件事，描述出一種“大人們圍著一只小奶貓扒拉人家”的效果！
霸淩弱小那叫“欺負”。
但誰會覺得關路遠教授柔弱不能自理在被他們這群小鬼頭欺負啊！
哦，小師弟會。
看來小師弟和關教授都很難用常人的思維來推演。
師哥們迅速解釋了這是一場“人性實驗”而不是“欺負”，並保證會守護小師弟安全以及事後跟教授道歉後，單純的念西澄就接受了師哥們的胡鬧。
一夥兒人轉移到一家餐館外，目睹關路遠正坐在館子裏。
個高腿長的男人坐在並不寬敞的折疊木桌後，呢子大衣脫了折掛在一旁的塑料椅背上。
絨面襯衣的領口扣子解開兩枚，袖口疊起用袖箍固定在大臂上，露出小臂漂亮的肌肉線條。
優雅！何等優雅！
蒼蠅館子都要被教授坐鎮出五星級酒店的檔次！
任誰見了能猜到這位是時不時要在墓穴和遺跡中來回躥的考古大佬啊！
“記住，小魚。”呂品也學會了這個新昵稱，“此次任務的重點，不在於搶食物本身，而在於‘冒犯’。所以，教授吃什麽，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教授吃啥你搶啥！懂？”
念西澄似懂非懂點頭，在師哥們寄予厚望的註視中，驅著輪椅莽上去。
教授這頓午餐顏色很素，沒有激發食欲的紅油和醬色，幾乎清一色的白。
水煮雞胸肉，清蒸鱈魚排，蛋白蔬菜沙拉，一小杯純黑咖。
一個增肌又補腦的無人性套餐。
“念西澄？”註意到開著輪椅進來的人，關路遠放下手中的刀叉，問，“你怎麽來了？”
“唔……”念西澄目光在桌面停留，“好吃嗎？”
“就那樣。”關路遠解釋，“和以往一樣，我打算自己吃完再打包你的回去。”
“我今天可以和教授一起吃飯嗎？”
“可以。”
關教授的教育方式有效，小人魚近來是愈發獨立了。
現在這小子已經學會如何坐在輪椅上，穩穩搬動身邊的東西。
念西澄自食其力，把教授對面的椅子挪走，騰出空位把自己的輪椅卡進去。
這樣就和教授面對面坐了。
關路遠把過了塑的菜單板子遞到念西澄手上，“今天你可以自己點餐，上面有圖，看看你想吃什麽。”
這菜單念西澄一眼也沒瞥，放下，直勾勾盯著關路遠盤裏的，“我想吃教授的。”
“未必合你口味。”
“我就想吃教授的。”
關路遠也沒多攔，孩子有好奇心很正常，親自嘗試過後就老實了。
教授拿回菜單正要給小人魚點一套同款，卻又聽見對面念西澄說：
“我不要新的。我要吃教授的！”
“……”
關路遠放下菜單，直視念西澄。
從個人衛生和領地意識的角度考慮，關教授本不可能答應有人與他同食一個盤子裏的食物。
可看到小人魚攥著兩只手擺在桌上，眼睛亮亮地盯著人，咬著下唇期待地咽口水……
關路遠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一口氣。
關教授讓步，“我給你拿副新碗筷，給你分一小碗。”
“不。”念西澄搖頭，蹬鼻子上臉，“我現在就要吃，就用教授的碗筷吃。”
若不是隔著距離，門外窺視的師哥們的驚呼，怕是都要懟到這二位耳邊了——
小師弟這也太過有種了吧！
簡直是超額完成冒犯任務！
“啊——”
眼看教授沒動作，念西澄還湊近一點，張開嘴，等著教授投餵。
小手還攥著放在桌面上，連自己動手的念頭都沒有。
關路遠屏住呼吸，腦中已經構思好了教育的話術，要好好糾正念西澄這種嬌氣的行為。
結果目光落到小人魚唇紅齒白的嘴上，落到口腔裏躺著的那條濕軟而紅艷的舌頭……
關教授腦子裏的論文就被一鍵清空了。
他嘆一口氣，持叉子紮了一小塊魚肉排，塞進小人魚嘴裏。
小人魚終於閉口咀嚼了，關教授暗暗舒了一口氣。
片刻，小人魚苦著臉說：“沒味道，不好吃。”
“嗯。”關路遠淡定回答，舉杯喝口黑咖壓壓驚。
“教授我想喝那個。”小人魚又好奇。
“你確定？”關路遠說，“這很苦。”
“我想喝！”念西澄跺腳，又湊近，撅嘴。
嘴上說著想喝的小人魚，還是沒主動伸手，連杯子都不想自己拿。
好像習慣了被人嬌慣。
也不知這小性子是被誰慣出來的。
“……”
關路遠沈默片刻，還是轉杯子換了未碰過的那一邊，杯壁貼上念西澄的嘴唇，傾倒，餵了一點點。
果凍似的嘴唇的肉被透明杯子擠得扁平。
漆黑苦澀的液體流進微啟的唇縫裏。
關路遠收回杯子，輕咳兩聲。
分明清淡的飲食楞是給教授吃出了熱辣的效果——
臉微紅，額出汗。
“嗚哇……”念西澄吐舌頭，臉皺巴巴的，“真難喝！”
“還鬧不？”
“不鬧了。”
果然，嘗試過後就老實了。
這回，關路遠給念西澄點普通的餐食，小人魚乖乖接受了。
香料濃郁的澆汁肉排蓋飯被端上桌，關路遠主動取刀叉幫人把肉排切割成小塊，這樣小人魚就可以用勺子挖著吃了。
“原來之前我的肉都是教授幫我切好的呀？”念西澄這才知道。
“嗯。”關路遠說，“最近準備訓練你用這些餐具，以後就不用我幫你了。”
“沒關系，”小人魚單純笑著說，“我不著急。”
關路遠緩緩擡頭，“？”
肉排切好，長柄的勺子被放進念西澄的掌心，小人魚這才開始正式用餐。
沒訓練過握餐具的小人魚，攥著勺子的手勢還是很別扭，要麽握棍子似的，要麽就套用最近剛學的握筆。
關教授捏他手指糾正了一下，小人魚剛擺上正確姿勢使不上力，幹脆又開始攥棍子挖飯吃。
雖然姿勢別扭，好在小人魚吃相很好，安靜咀嚼不吧唧嘴，瞇著眼搖頭晃腦地享受。
坐在吃飯吃得很香的人對面，只是看著都覺得心情很好。
關路遠的氣場不自知柔和了些許。
嬌氣的小青年和請吃飯的大教授，安靜享用完這頓午餐。
目睹一切的館子外的直男們面面相覷——
不是欺師滅祖以下犯上的恐怖片麽？
怎麽給小師弟演，就演成甜寵偶像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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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可以好好休息的周末, 常雨霖和石巍沒跟師哥師姐們去市裏狂歡，特地選擇上樓陪念西澄玩。
一個帶了好幾本漫畫，一個搬了呂品師哥那兒借來的游戲機，分坐念西澄兩邊, 使勁渾身解數吸引小人魚的註意。
“小魚小魚, 你看, 這格漫畫的女主漂亮不？”
“漂亮～”
“小魚小魚，哥哥給你炫個技！酷不？”
“看不懂。但是好酷～”
“小魚小魚, 你看, 這格男主角的特寫！是不是超帥！”
“哇！好帥～”
“小魚小魚，來，哥哥教你打出這個操作！你握著！就這樣！好玩不？”
“嘿嘿，好玩～”
念西澄左邊被扒拉一下, 右邊被扒拉一下, 天王巨星都未必有現在的他忙。
他隱約覺得今天的常雨霖和石巍和往常不太一樣, 但又說不上哪裏不一樣。
關路遠手持小蛋糕和酸奶進屋時, 就聽見倆學生左一個“小魚”右一個“小魚”, 磨得教授險些耳朵起繭。
關教授幫小人魚給酸奶插好吸管, 遞到人左手心，再給小人魚撕杯子蛋糕的托紙，放到人右手心。
小人魚一口一口吃起早餐, 甜蜜濃醇的味道令人滿足，他邊吃邊搖頭晃腦, 垂在床邊的雙足也擺蕩起來, 自在悠然。
可愛的反應令看客很難不心情大好。
兩邊的學生大概也是被小人魚這反應可愛到, 更想扒拉他引起註意，忙得小人魚都快沒空吃飯了。
還是關教授輕咳兩聲, 倆學生被提醒，當即老實，讓小人魚好好享用早飯。
“你倆今天的‘小魚’含量是不是過高了？”關教授抱臂問。
“唔！”念西澄也才意識到這倆今天和以往哪裏不一樣，想說話，嘴裏卻被蛋糕塞滿，只能嗚咽一聲。
關路遠看念西澄一眼，擡手豎在唇上，示意別說話。
念西澄點頭，乖乖安靜專心咀嚼。
被教授點明，常雨霖和石巍也才延遲地感到不好意思：
“師哥師姐們回來後，我們就好久沒叫‘小魚’了，都是跟著大家一起叫‘小師弟’……”
“對啊，目前只有我們倆和教授確定了小魚的人魚身份。我們怕在師哥師姐面前叫‘小魚’，會引起他們懷疑。”
“好想念叫‘小魚’的感覺！”
“趁現在師哥師姐們不在，我要把錯過的‘小魚’都叫回來！”
“有保密意識是好的，尚未實錘的可能性，越少人得知越好。”
關教授先肯定，而後補充：
“首先，最初給他起姓名，就是在默認‘小魚’這個昵稱可以對外使用的基礎上進行的。
“其次，我們內部雖沒公開發表念西澄身份的言論，但鎮中關於他是人魚的言論早已沸沸揚揚。回到院子裏反倒才對這個身份的可能性避而不談……”
關教授點到為止，倆學生恍然大悟——
“反倒欲蓋彌彰了！不知情的人都在傳小魚是人魚，我們卻假裝完全不知道，反而更可疑！”
“就像我班上有個同學門牙很明顯，我們就管他叫兔兔一樣！小魚被傳是美人魚，我們自然給他起這樣的昵稱，其實很正常！”
倆學生對視一眼，喜上眉梢：
“所以，我們可以當著師哥師姐們的面叫小魚‘小魚’啦！”
“唔，可是跟著叫‘小師弟’這麽久，突然改口叫‘小魚’，會不會更奇怪？”
倆學生對念西澄謹小慎微的保護，令關路遠動容。
教授微勾嘴角，提醒：
“能憑線索探知真相到何種程度，是科考員的造化，我們只是不主動告知，卻沒必要刻意隱瞞。”
“嘿嘿，也對！”
“也不能小魚來了，就不把師哥師姐們當一家人了！”
“他們跟著我的時間比你們倆略長，對待新物種可能的存在，應當保有怎樣的原則和態度，他們心裏有數。”
“嘿嘿，”石巍撓頭，“不像我跟著教授的時間就不長，老忘記對待科學現象要‘相信並懷疑’，還質疑過小魚的身份。”
“總之！我們以後就在大夥兒面前，繼續管小魚叫‘小魚’吧！”常雨霖總結。
默默聽了一整段對話的念西澄剛好把早餐吃完。
小人魚還不理解，人類為什麽因為一個稱呼，糾結這麽久，討論起來還摻雜了那麽多晦澀難懂的詞。
在他看來，自己的大名是“念西澄”，小名是“小魚”、“澄澄”和“小師弟”等。
別人用這些名字中的任意一個呼喚，都是在叫他，他都會回應。
於是，小人魚不懂就問：“叫我‘小魚’這件事，很重要嗎？”
常雨霖和石巍被問得一怔，隨即哀嚎：
“呃啊啊啊要不是因為你是人魚你不知道，我都要以為你絕情了，小魚！”
“當然重要啦！且不說這是我們給你起的第一個代號，象征著我們的相遇！單說‘小魚’這個昵稱，難道不比別的可愛嗎！”
似乎覺得口頭說不夠具象，石巍還捧起雙手合攏，像盛起一抔水，“感覺好像在叫一只這麽丁點大的魚，可以保護在手裏，特別可愛！”
小人魚似懂非懂地聽，還真湊到石巍掌心邊去看，好像真能看到一條小魚似的。
“小小的魚可愛？”念西澄從石巍掌心收回視線，擡眼，“但我不是小小的魚，我很大的！”
身量嬌巧的小人魚居然聲稱自己很大只，旁聽者都被逗笑。
“你多大呀？”常雨霖憋笑問。
念西澄就伸長雙腿比劃。
在臥室裏穿著茉莉花睡裙的小青年，裙擺堪堪沒過膝蓋，膝下兩條小腿又白又直。
念西澄說：“我原本的尾巴，有這麽長！比我現在的腿還要長一半！我的尾鰭也很大很長，還要再加一半長！”
常雨霖和石巍望天一想象，這樣加起來都快三米了，站起來比關教授還高。
那確實很大只。
“好像很氣派的樣子！”石巍好奇，“小魚的尾鰭是什麽顏色的呀？”
“唔……”念西澄試圖回憶，憨笑，“不記得啦~”
可愛壞了這小魚。
常雨霖被這表情萌得直捂胸口。
哪怕自己聲稱是超級大的魚，可在常雨霖和石巍聽來，還是小小一點，呆呆的萌萌的，特別可愛。
“總之，昵稱是人類親近的表現哦！”常雨霖把話題拐回來，“因為‘小魚’這個稱呼對我們很特別，所以我們以後都會這麽叫你。”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叫昵稱比叫名字更親近嗎？”
“是的。”常雨霖點頭，“連名帶姓叫名字，是很正式很嚴肅的。當然也有一種可能，關系好的鬧著玩，故意這麽叫裝不熟。”
念西澄又學會了一條人類社會的新規則。
難怪之前常雨霖罕見喊他全名時，他會緊張。
“那我之前還一直連名帶姓叫你們……”念西澄反應過來，“我們關系好，我是不是不該這麽做呀？”
“我們不介意。”常雨霖笑，“但是你願意的話，以後也可以更親近地叫我們啦！叫我雨霖，叫他石頭。”
“好！”念西澄點頭，從善如流，“雨霖，石頭！”
“哎！”
“呃啊啊，小魚過分可愛了！”
轉而，念西澄又看向一邊安靜的關路遠，“既然這樣，教授為什麽一直連名帶姓地叫我？”
“哦哦！”石巍忙解釋，“關教授是特殊的。應該說關教授跟誰關系都不好還是……總之，關教授沒有叫過任何人的昵稱，都是連名帶姓叫的。”
念西澄聽進去了，思考片刻，又看關教授，“連我也不能特別嗎？”
這小子，還明目張膽要起特權了。
別的人類遇到這種情況，哪敢跟教授這麽說呀，都會先反省自己配不配，也怕教授拒絕後，得到自己“不配”的答案。
也就這小人魚敢這麽自信討特權，語氣表情都帶著恃寵而驕的底氣。
這下，連常雨霖和石巍都好奇了，看向關教授，期待這位會給出怎樣的回應。
“你應該不知道，”關路遠說，“教授是職稱，不是昵稱。”
言外之意，你也沒給我昵稱，我沒義務給你昵稱。
這是小人魚第一次聽到“職稱”的概念，目瞪口呆看向常雨霖和石巍，滿表情都是：人類的名字怎麽這麽多分別。
“啊怎麽解釋……教授其實有很多位。小魚之前去過基地吧？那邊丟個磚頭，砸到十個人九個都是教授。”石巍解釋。
“為什麽要向教授扔磚頭？”
“這只是比喻！千萬別這麽做！”石巍繼續說，“就像咱們的師哥師姐也有很多位一樣！這算是一種尊敬的稱呼，不是昵稱。”
小人魚嘴巴張得更大了。
只能說孩子確實沒怎麽見過世面，怕是未來了解過人類的家屬親戚稱呼體系，會像聽天方夜譚一樣迷惘。
“所以，叫‘教授’，其實不親近嗎？”小人魚歪頭。
本來是這樣的，按道理是這樣的。
包括常雨霖和石巍在內的一眾學生，管關路遠叫“教授”時，都是出於師生關系，維持疏離並敬重的禮儀。
但念西澄並不是真正意義上關路遠的學生，喊起“教授”時，聲線和發音又有點軟，聽起來很甜。
不像是敬稱，更像是……
情趣。
“那教授想要昵稱嗎？”念西澄又天真問。
聽得常雨霖和石巍倒抽一口氣：
剛說完昵稱是親近的體現，小人魚就主動問教授要不要。
這群學生難以想象關路遠與人親近，壓根沒想過給教授起昵稱，最多也就是類似“閻王”這種無情的外號，還不敢當人面喊。
也就小人魚敢坦坦蕩蕩要跟關教授親近，要給人起昵稱。
“不想要。”關路遠拒絕了小人魚的昵稱。
“哼！”
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小魚，敢在關教授拒絕後，還“哼”一聲使性子了。
“你單是叫‘教授’就夠磨人的了。”關路遠輕聲吐了這麽一句。
石巍沒聽見，念西澄沒聽懂。
常雨霖聽見也聽懂了，卻只能壓抑著尖叫的心情，默默咬緊牙關——
教授這話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所以是教授也覺得小魚喊‘教授’足夠甜，因而承受不住小魚更親近的稱呼嗎！
那假如有一天，小魚真的喊了教授受不了的稱呼……
緊接著，常雨霖滿腦子開始放映近期被潘依依學姐安利的日漫，全都是“小魚不宜”的畫面。
常雨霖捂臉：
我本來不打算亂想的。
是他倆在我面前先動的手！
*
常雨霖和石巍喊了念西澄一早晨“小魚”，幾乎把這個昵稱當逗號用，每半句話裏至少出現一次“小魚”。
導致關路遠離開小人魚臥室無人跟他說話時，耳畔還回響著這倆學生呼喚“小魚”的魔音。
去市區shopping歸來的師哥師姐們惦記著家裏的弟弟妹妹，特地打包了不少好吃的，邀教授和師弟師妹中午一起聚餐。
關教授通常不參與學生私下的聚會，婉拒了。
不知是誰提議把小師弟帶去一起邀請能提高成功率，學生們試了下，赫然發現前兩次都堅定拒絕的關路遠，被小師弟軟乎乎喊了句“教授”，竟遲疑片刻，點頭同意了！
聚餐地點定在教授三樓的小客廳，正中的絨地毯擺上矮桌，剛好可供眾人圍坐。
念西澄被關路遠從輪椅上抱下來，放在地上。等關路遠找空位坐好，念西澄就蛄蛹蛄蛹蹭過去，貼著教授邊上坐。
“教授，”念西澄特別依賴關路遠，也特別信任關路遠，看著滿毯子的美食眼花繚亂，決定相信教授的選擇，“我要吃哪個？”
大概是早餐剛討論過關於稱呼的問題，此時再聽小人魚叫“教授”，關路遠表情不自在了片刻。
垂落身邊的手指不經意蜷了下，意識到時，又自然展開。
在學生門面前，關教授依舊能繃住表情管理，鎮定回答：“可以先從蔬果沙拉開始嘗試，當然，少蘸醬，不健康。”
小人魚聽話，開始“啃草”。
蔬果他也能吃得很香，但同坐的師哥師姐們註意到小孩一直在吃素，就主動開始投餵。
一開始是炸雞酥肉，關路遠看了眼，沒說話，也沒阻止。
再後來是薯條薯片，關路遠多瞥了幾眼，還是沒說話，任學生們投餵。
直到一個師姐要給小人魚餵一塊金幣巧克力，小人魚也乖乖開口要接，關教授終於啟唇：
“小魚今天的反式脂肪酸攝取過量了。少給他餵這些。”
投餵巧克力的師姐手僵住了。
本狂進食的師哥們也安靜了。
其他說笑著自拍的師姐們也靜止了。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往關教授臉上，皆呈現震驚狀——
第一次聽見小師弟的“小魚”昵稱，驚訝程度100%。
第一次聽見“小魚”這昵稱由關教授口中說出，驚訝程度10000%。
“哈？我聽錯了嗎？教授管小師弟叫‘小魚’？！”
“小師弟原來還有這麽可愛的乳名嗎？不過……關教授其實是能不用全名喊人的啊！”
“教授叫人‘小魚’？是那個教授誒！是那個偶然被聽到跟母上打電話都在敬稱‘女士’的關教授誒！”
被叫“小魚”的當事魚本人還沒反應過來，學生們先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起來。
雖說都是小聲討論，但由於數量過多，合在一起，楞是形成起哄的效果。
念西澄後知後覺回過味來，跟關路遠說了什麽，聲音被淹沒在愈演愈烈的起哄中，就湊近教授一點，拉近距離。
聲音帶著熱乎乎的呼吸，噴在關路遠耳廓，男人顫了一剎，沒躲。
“教授，你叫我‘小魚’啦，你想跟我親近~”
“咳。”關路遠繃直唇線，用生菜包了片烤肉，往小人魚嘴裏塞，“口誤。以後不會了。”
念西澄看著教授的側臉，瞇著眼笑著嚼肉，嚼啊嚼嚼啊嚼，剛咽下去就迫不及待說：
“別‘以後不會’呀！教授可以多叫我‘小魚’！我喜歡聽。”
“……”
“我喜歡聽教授叫我‘小魚’~”
關路遠屏息，隨即又往小人魚嘴裏塞了塊肉。
一個克己覆禮地忍，一個毫無察覺地撩。
周遭“群眾”還沈浸在關教授被洗腦一上午後脫口而出的“小魚”的驚訝裏。
人群中，唯有兩名少女相對淡定，不但不驚訝，甚至還默默將教授和小魚的互動盡收眼底。
面帶意味深長的笑，常雨霖和潘依依同時舉起盛著果汁的紙杯，各自仰頭飲水時，無意間對視一眼。
一個主動發現，一個被動覺醒，本都決定默默在心中品味的兩名少女，在這一眼對視中，赫然辨別出了近在身邊的同好——
眾人皆醉，咱倆獨醒。
看來不是只有我一個挖掘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
愉快的周末轉瞬即逝。
剛回歸正式課程的學生們有點難收心，都憑一口仙氣吊著，盡力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關教授的課堂。
苦中作樂是學生黨的天賦。
幸好講臺邊還有個握著筆頭乖乖練寫字的小師弟用來賞心悅目，小孩神情認真，側顏線條精致，光是看著就養眼治愈。
聽關教授的高深理論聽累了，這些學生就會偶爾看一眼小師弟，偷偷放松會兒，再高度專註起來。
關路遠的授課過程也是類似。
給臺下學子灌輸嚴肅的遺址探索事項，間隙路過念西澄的輪椅，彎腰看一眼小人魚寫字的進度，適當糾正時，他的神經也能得到短暫放松，權當休息。
若說多數女生天然比部分男生多些敏感度，因而潘依依和常雨霖能更早察覺關教授對小人魚的不同……
那這節課上，過於明顯的對比，讓教室內的小夥兒們再怎麽直男，也都意識到了端倪——
關教授跟人說話的時候，居然還能有那麽溫柔的聲線嗎？！
哈？！
“指頭放松些，都攥到發白了。嗯，對，這個力道依舊能帶動筆頭。你初學寫字，別把自己弄疼。”
“好。教授，我學會這一整張字，可以換一張券嗎？”
指的是新獎勵機制中的“擁抱券”。
“半張。”
“只有半張嗎？”
“嫌少？”
“有點少。是不是只要我學會兩張字，就能換一張券啦？”
“……對。”
“好耶~”
上一秒描述遺跡探索可能遇到的“毒氣成分”或“奇門遁甲”時，聲線沈得似地-雷，金屬質感的鋼殼蓄著威脅的沈靜，學生們一旦疏忽可能就會大腦爆炸。
下一秒跟念西澄說話，聲音突然就輕了些，像脆殼熔巖冰糕，看似剛硬，實則一敲即破，內裏深邃的顏色舔一口都是濃郁醇香。
其實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溫柔”，只不過直男們的詞匯量匱乏，乍一看只能如此形容。
呂品見狀內心蠢蠢欲動，本來就皮癢的小子東施效顰：
“哎呀~教授~講慢點嘛~說那麽多我寫筆記也寫、得、手……疼……”
後面的停頓是被教授註視下的心虛，呂品秒慫，音量越來越弱，直至抿嘴耷拉腦袋：
“……對不起。”
噗。
周遭傳來同班的憋笑。
雖說後來教授講課的語速確實慢下來了，但學生們還是確定了關教授的“雙標”。
當然，面對小師弟，這幫直男自己也不會像對彼此一樣粗糙地對待，都會忍不住呵護，都會好脾氣地哄。
小師弟的氣質是獨一份的，誰在這孩子面前都會偏心。
所以大夥兒不是因為這份雙標的對象是小師弟而詫異。
他們在意的點是：這份雙標，來自關路遠！
關教授是什麽人？
是夏令營來了樣貌可愛的小助教，男生們憐香惜玉，都本能溫柔地跟助教說話時，關教授卻會無情公開批評小助教在古物前開閃光燈自拍的行為。
學生們認同行為是要糾正的，只是未必要用那樣強硬的方式……吧？
學生們永遠記得那小助教第二天來上班就不再精心打扮，灰頭土臉的，一整天都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生怕被關教授又抓去審判。
關教授是什麽人？
是上頭派領導來校內巡查，全校都高度戒備，甚至為了限制人流臨時通知在上課的班級延遲放學，引得整條走廊的班級都怨聲載道。
關教授卻到點就宣布下課，抱著教科書就走，甚至班內學生都比這位教師更猶豫該不該離開教室。
學生中有人在操場被校領導抓到，問“你們哪個班的，是誰把你們提前放出來的”，他們回答“是關路遠教授”。
學生們永遠記得當時校領導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蒼蠅一樣憋屈，擺擺手示意他們低調點快走，權當沒看見。
沒有欲望，沒有恐懼。
約等於沒有人性。
有腦洞大開的學生甚至懷疑過關教授是不是穿越來的高級機器人，不然怎麽每天來上課的語調都基本一樣，都那樣毫無情緒波動。
直至今天，他們聽見了教授面對小師弟時，說話的聲音。
就是很不一樣啊！
真就沒人能抗拒小師弟的魅力，連教授也不行？！
“為了驗證理論猜想……”下課後，主意多的呂品集結班內男生，“我們來實踐幾個實驗！”
石巍捧場，“什麽計劃？”
呂品瞥一眼講臺邊輪椅上，正高舉作業本欣賞自己字跡的念西澄，斜嘴露出反派笑：
“我們來試探試探，教授對小師弟的容忍底線，究竟在哪！”
*
本要跟著教授走的念西澄被背後偷襲拉走，藏進胡同裏面。
“呂品師哥？”看清是師哥們想跟自己玩，小人魚乖巧地叫了聲。
聽得呂品良心痛了一下，清清嗓子開始哄騙：“弟弟，哥哥們平時待你好不好？”
“好。”念西澄點頭。
“所以，幫哥哥們一個忙行不？雖然有點危險，但你放心，哥哥們絕對會保證你的安全！如果那個人要對你動手，我們會第一時間沖上去擋在你前面！”
呂品渲染得心驚肉跳的，剛適應平靜生活的念西澄有點緊張，咽了咽口水，答應：
“可以哦！但是，是什麽事呀？”
小師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忐忑，顯然是被“危險”的可能性嚇到了，就算這樣，也還是同意得很幹脆。
呂品的良心更痛了，他在心底暗下決心，一定要用生命守護小師弟的安全！
“危險的事就是……”呂品醞釀片刻，狠下心揭曉，“一會兒我們帶你去教授常去的餐館，你的任務，就是搶教授的好吃的！”
周遭男生倒抽一口氣！
歪著頭的念西澄則表示：“？”
“呂品，這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一上來就這麽刺激，我們還是循序漸進慢慢來吧？”
師哥們小聲地爭執起來。
本不安的小師弟則突然放心下來，“就這樣啊？”
眾師哥石化，皆註目過來。
就？這？
何等雲淡風輕的語氣！
“小魚，你可是要面對關教授，做出搶他吃的這種冒犯行為的！你不怕嗎？”石巍問。
念西澄反問：“這很可怕嗎？”
眾師哥：“……”
良久的沈默後，念西澄憑電視劇中學到的經驗，又問：“我們現在是要欺負關教授嗎？”
“欺、欺負？！”眾師哥詫異地異口同聲。
在他們看來，這是一場類似獨闖惡龍城堡的冒險，亦或是虎口拔牙的試煉。
這一個個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跟土木打交道的健碩大小夥兒，想想“圍攻教授”的過程和結果，都緊張得汗流浹背……
可被養在溫室裏小花一樣的師弟，居然赫然把這件事，描述出一種“大人們圍著一只小奶貓扒拉人家”的效果！
霸淩弱小那叫“欺負”。
但誰會覺得關路遠教授柔弱不能自理在被他們這群小鬼頭欺負啊！
哦，小師弟會。
看來小師弟和關教授都很難用常人的思維來推演。
師哥們迅速解釋了這是一場“人性實驗”而不是“欺負”，並保證會守護小師弟安全以及事後跟教授道歉後，單純的念西澄就接受了師哥們的胡鬧。
一夥兒人轉移到一家餐館外，目睹關路遠正坐在館子裏。
個高腿長的男人坐在並不寬敞的折疊木桌後，呢子大衣脫了折掛在一旁的塑料椅背上。
絨面襯衣的領口扣子解開兩枚，袖口疊起用袖箍固定在大臂上，露出小臂漂亮的肌肉線條。
優雅！何等優雅！
蒼蠅館子都要被教授坐鎮出五星級酒店的檔次！
任誰見了能猜到這位是時不時要在墓穴和遺跡中來回躥的考古大佬啊！
“記住，小魚。”呂品也學會了這個新昵稱，“此次任務的重點，不在於搶食物本身，而在於‘冒犯’。所以，教授吃什麽，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教授吃啥你搶啥！懂？”
念西澄似懂非懂點頭，在師哥們寄予厚望的註視中，驅著輪椅莽上去。
教授這頓午餐顏色很素，沒有激發食欲的紅油和醬色，幾乎清一色的白。
水煮雞胸肉，清蒸鱈魚排，蛋白蔬菜沙拉，一小杯純黑咖。
一個增肌又補腦的無人性套餐。
“念西澄？”註意到開著輪椅進來的人，關路遠放下手中的刀叉，問，“你怎麽來了？”
“唔……”念西澄目光在桌面停留，“好吃嗎？”
“就那樣。”關路遠解釋，“和以往一樣，我打算自己吃完再打包你的回去。”
“我今天可以和教授一起吃飯嗎？”
“可以。”
關教授的教育方式有效，小人魚近來是愈發獨立了。
現在這小子已經學會如何坐在輪椅上，穩穩搬動身邊的東西。
念西澄自食其力，把教授對面的椅子挪走，騰出空位把自己的輪椅卡進去。
這樣就和教授面對面坐了。
關路遠把過了塑的菜單板子遞到念西澄手上，“今天你可以自己點餐，上面有圖，看看你想吃什麽。”
這菜單念西澄一眼也沒瞥，放下，直勾勾盯著關路遠盤裏的，“我想吃教授的。”
“未必合你口味。”
“我就想吃教授的。”
關路遠也沒多攔，孩子有好奇心很正常，親自嘗試過後就老實了。
教授拿回菜單正要給小人魚點一套同款，卻又聽見對面念西澄說：
“我不要新的。我要吃教授的！”
“……”
關路遠放下菜單，直視念西澄。
從個人衛生和領地意識的角度考慮，關教授本不可能答應有人與他同食一個盤子裏的食物。
可看到小人魚攥著兩只手擺在桌上，眼睛亮亮地盯著人，咬著下唇期待地咽口水……
關路遠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一口氣。
關教授讓步，“我給你拿副新碗筷，給你分一小碗。”
“不。”念西澄搖頭，蹬鼻子上臉，“我現在就要吃，就用教授的碗筷吃。”
若不是隔著距離，門外窺視的師哥們的驚呼，怕是都要懟到這二位耳邊了——
小師弟這也太過有種了吧！
簡直是超額完成冒犯任務！
“啊——”
眼看教授沒動作，念西澄還湊近一點，張開嘴，等著教授投餵。
小手還攥著放在桌面上，連自己動手的念頭都沒有。
關路遠屏住呼吸，腦中已經構思好了教育的話術，要好好糾正念西澄這種嬌氣的行為。
結果目光落到小人魚唇紅齒白的嘴上，落到口腔裏躺著的那條濕軟而紅艷的舌頭……
關教授腦子裏的論文就被一鍵清空了。
他嘆一口氣，持叉子紮了一小塊魚肉排，塞進小人魚嘴裏。
小人魚終於閉口咀嚼了，關教授暗暗舒了一口氣。
片刻，小人魚苦著臉說：“沒味道，不好吃。”
“嗯。”關路遠淡定回答，舉杯喝口黑咖壓壓驚。
“教授我想喝那個。”小人魚又好奇。
“你確定？”關路遠說，“這很苦。”
“我想喝！”念西澄跺腳，又湊近，撅嘴。
嘴上說著想喝的小人魚，還是沒主動伸手，連杯子都不想自己拿。
好像習慣了被人嬌慣。
也不知這小性子是被誰慣出來的。
“……”
關路遠沈默片刻，還是轉杯子換了未碰過的那一邊，杯壁貼上念西澄的嘴唇，傾倒，餵了一點點。
果凍似的嘴唇的肉被透明杯子擠得扁平。
漆黑苦澀的液體流進微啟的唇縫裏。
關路遠收回杯子，輕咳兩聲。
分明清淡的飲食楞是給教授吃出了熱辣的效果——
臉微紅，額出汗。
“嗚哇……”念西澄吐舌頭，臉皺巴巴的，“真難喝！”
“還鬧不？”
“不鬧了。”
果然，嘗試過後就老實了。
這回，關路遠給念西澄點普通的餐食，小人魚乖乖接受了。
香料濃郁的澆汁肉排蓋飯被端上桌，關路遠主動取刀叉幫人把肉排切割成小塊，這樣小人魚就可以用勺子挖著吃了。
“原來之前我的肉都是教授幫我切好的呀？”念西澄這才知道。
“嗯。”關路遠說，“最近準備訓練你用這些餐具，以後就不用我幫你了。”
“沒關系，”小人魚單純笑著說，“我不著急。”
關路遠緩緩擡頭，“？”
肉排切好，長柄的勺子被放進念西澄的掌心，小人魚這才開始正式用餐。
沒訓練過握餐具的小人魚，攥著勺子的手勢還是很別扭，要麽握棍子似的，要麽就套用最近剛學的握筆。
關教授捏他手指糾正了一下，小人魚剛擺上正確姿勢使不上力，幹脆又開始攥棍子挖飯吃。
雖然姿勢別扭，好在小人魚吃相很好，安靜咀嚼不吧唧嘴，瞇著眼搖頭晃腦地享受。
坐在吃飯吃得很香的人對面，只是看著都覺得心情很好。
關路遠的氣場不自知柔和了些許。
嬌氣的小青年和請吃飯的大教授，安靜享用完這頓午餐。
目睹一切的館子外的直男們面面相覷——
不是欺師滅祖以下犯上的恐怖片麽？
怎麽給小師弟演，就演成甜寵偶像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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