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期一會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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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期一會①
四年前的12月7號？！
那天……他本會走向死亡。
昏暗的燈光下, 諸伏景光晃動的眼底滿是紛亂，受沖擊下他內心也很亂。過去始終不解的眾多細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最終全都化成這小妖怪的模樣, 像是條他看不透的絲線，把雜亂的碎片逐漸合攏。
手掌微動間，手下是屬於血肉的真實觸感，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不自覺半蹲在小妖怪身前，雙手握著它的肩頭。
薄薄的一層單衣下，它肩膀很是消瘦，連接處的骨頭格外突出, 膈著手心給人一種不經意的脆弱感。可它的那雙眼睛，卻透著對自身所受疼痛的麻木, 如同一口荒廢很久的深井, 平靜無波直至幹涸。
明明沒有用力, 甚至對方也沒有一絲蹙眉的跡象，諸伏景光卻恍然生出了疼痛的錯覺, 指尖縮了縮，緩緩松開了握著它的手。
“抱歉, 弄疼你了吧。”
比他收回手更快的，是妖怪迎面撞進他懷裏的動作。
環繞在背後的手臂很用力，胸口像是貼上了一塊冷玉, 他低頭去看，小妖怪側昂著頭，那雙快要幹涸的眼睛湧出淚水，連成一串從臉頰滑落, 深深淺淺砸在紙上。
“你哭了啊。”
“沒有……是你眼花了。”小妖怪徹底把頭埋進他懷裏, 聲音悶悶的。
眼花了嗎？諸伏景光看了眼在地上綻放的淚花, 沒說什麽只放下了懸在空中的雙手，穩穩而又真實地搭在妖怪背後，回應了它的擁抱。
“什麽呀，這兩個不是不認識嗎，突然這麽煽情。”全程目睹的貓咪老師在一旁淡定地發出吐槽。
夏目在諸伏景光靠近時便悄然退了出來，他回身摸了摸貓咪老師毛茸茸的頭，側頭去看擁抱的人和妖怪，本不該有交集的他們，此時抱在一起。
“因為他們有著共同認識的對象吧，還有要安靜點哦，三三。”
那是只有他們能記起的，與某個逝去小妖怪有關的回憶。
感覺到懷裏的妖怪慢慢升了溫度、不再是冰冷的一團，諸伏景光輕輕拍著它的後背，像哄小孩那樣問它：“是因為你的朋友嗎？”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嗯，最後被帶走前它還在和我說：要是能再見你一面就好了，這次它一定不會咬你。”
咬？諸伏景光聽完一楞，即使從四年前回憶起也實在沒有被咬的記憶。
“抱歉，”他坦誠的回答像是一聲悠遠的嘆息，從遠處飄來越發清晰，“能告訴我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見過它嗎？”
“四年前的夏天，在九州南部的一個港口小城市。”
那是——攔截菊代出境的任務！那個時間和地點，諸伏景光開始回憶當時的自己在幹什麽，他在那只待了一晚，接觸到的人有限，加上咬這個關鍵詞他腦海中立馬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可是，那不是只……他思緒紛飛，感受到懷裏妖怪輕輕推著自己胸口的動作，便順勢松開了手低頭看它。
“太燙了。”小妖怪離開自己懷抱時還小聲念了句，輕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它垂著頭一步一步朝後退去，赤腳踩在紙上發出了‘沙沙’的細聲，合著它說話的聲音，“我和它是同族的妖怪，本體源自動物，不刻意隱藏的話，你當時看見的它應該是這個樣子。”
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它已踩在陣圖的邊緣，下一秒那抹單薄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諸伏景光只看見依舊黑白分明的符紙，繞在空中，慢慢落了下來逐漸收緊——一只毛發淩亂、身上新舊傷痕交錯的棕色小狗出現在房間裏。
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他就知道，這是剛才的小妖怪。
如果那些傷痕還有血絲、如果那雙眼睛裏多點疲憊，如果那身毛發被汙水打濕……那就與自己剛才想起的畫面幾乎沒有差別了。
“原來是那個小家夥啊。”
剛說出口他就看見那抹棕色的身影沖進陣圖，再次變成了個消瘦的小孩；它顫抖地抓著自己的手指，目光固執而充滿希冀，聲音發抖：“你記起它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它泣不成聲，又迅速扭頭拿袖口捂住自己的臉。
哭得悲戚，卻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與最初死寂的模樣比起來多了股生氣。
諸伏景光記得那是將菊代擊落海岸後，負責配合他行動的基層人員下去探查情況，他站在崖邊，俯瞰著拍打在石壁上的海浪，很清楚在他們下去前公安的人就已經收拾好帶人撤走了。
今晚浪很急，輕松掩蓋了水下的一切痕跡；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異常，反而證明了今晚的一切不是針對自己的陷阱。
他擡頭閉上雙眼，任由清冷的月光灑在臉上，只在這難得獨處的間隙流露出一絲放松，又在聽到聲音的剎那睜開眼，收斂掉一切情緒。
“蘇格蘭大人，下面沒有任何異常，後心中槍那家夥絕對跑不了，估計這會被浪卷走了……一代首領，沒想到最後竟是葬身魚腹。”
“不要放松警惕，”他沈著聲音做出了這個身份該有的反應，“留兩個人蹲守在這看是否還會有異動。”
“是。”
基層人員中的那名負責人安排好後面的行動轉身看著諸伏景光，語氣頗為討好：“您這是第一次來九州吧，需要我為您安排住所嗎？”
“不用了。”諸伏景光將槍管涼透的手槍別在腰後，扯開衣擺擋住槍。既然不是組織的試探他無需刻意讓自己保持在其他人的視線中，維持常態就好，過於想證明什麽反倒容易讓人起疑。
“任務已經結束了，你們不用跟在後面配合我，幫我買好明早回東京的車票就夠了，明天我自然會聯絡你們。”
被他看似溫和卻暗含警告的眼神掃過，那負責人立刻消了巴結代號成員往上爬的心思，恭恭敬敬地送他離去。
繞了幾圈確認沒有尾巴跟在後面，諸伏景光邊走邊編輯著任務報告，寫完後發給了行動組的某位勞模負責人。
夜已深，小城鎮的夜晚很寧靜，正常人這時早已入睡，他一路走著只碰見幾名醉漢，再有就是幾分鐘後收到的簡訊回覆。
這人果然還沒睡，又或者是睡著了被吵醒的？到底是哪種他也沒在意，回了封挑不出錯的簡訊，他收起手機走進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
“歡迎光臨。”趴在收銀臺前的夜班店員揉著頭發起身，慵懶的聲音混著關東煮的氣味在室內蔓延。
這平凡的味道無形中將他今晚的血腥氣沖淡些許，繃緊的心弦漸漸放松，他慢悠悠地挑選好速食便當，還在店員的大力推薦下買了不少關東煮。
等他走出便利店一拐彎，一只縮在墻角臟兮兮的小狗闖進了餘光。
它正好探頭看向自己的方向，遠處燈光只照亮了腦袋的位置，頭上毛發全被汙水浸濕，一縷縷垂在耳邊可憐兮兮的。
眼裏多了點他不曾在其他動物身上見過的疲態，很沒有精神的樣子，卻在看見自己手上提著的便利袋後亮了亮，很快它又別過頭藏進了身後的黑暗中。
在這沒有任何人看見的時刻，諸伏景光腳步一頓，放縱了自己本就沒有刻意壓抑的情緒，走過去蹲在它身前不遠處。
“餓了嗎？”他輕聲問著，一邊打開便利袋將便當和關東煮拿出來打開。
本來也沒期望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他將吃的朝裏面推了推，自己還保持著不會令對方感到不適的距離。
小小一團在黑暗中很模糊，他只能看見對方快速朝自己看了一眼又轉過去，貌似不想理睬可最前方依稀能瞧見的鼻尖——分明止不住不停在動著。
小家夥警惕心還挺強的，清悅的笑聲從他嘴邊溢出，他止住笑意將吃的又朝裏推了一截。
他笑得溫和，卻不知微笑的對象朝後縮了縮，心裏先是止不住胡亂猜想。
這樣子，真的好像曾經見過的毒殺流浪動物的變態。
別人眼中的小狗——實則是個正在逃亡的小妖怪在心裏暗自想著。這些日子，它不止一次看見人模人樣假意投餵流浪動物、實則悄悄在裏面下藥的變態。
熱騰騰的食物香味在這處角落彌漫開，它努力讓自己去分辨其中有沒有毒藥的氣味，然而——
可惡，越聞越餓，根本分辨不出了！
不過，它嗅著那人身上熟悉的氣味，眼神沈了沈；公安的話，應該是能信任的好人吧？
完全不知對方想了什麽甚至還知道自己的身份，諸伏景光耐心地等著，幹脆還靠著墻角坐在了地上。
小妖怪擡頭看一眼坐在不遠處的男人，良好的夜視能力讓它穿過黑暗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表情，溫柔而耐心，那微微上揚的眼角，莫名有種屬於小動物的靈動。
和剛才在崖邊的模樣完全不同！
它今天剛通過黑船踏上九州的土地，它知道自己身上因為實驗有股能作為追蹤的氣味，但還算不上濃烈，所以這一路上都用臭味濃烈的臟泥、汙水塗在身上用作掩飾。
原本打算在海邊藏到深夜，等沒人了就出發前往八原求助。結果先是發現海面下潛入了一群人，它維持著人類看不見的狀態過去觀察了一會，發現他們是警察，還是公安警察。
猜到今晚海邊不會安寧，它準備換個地方躲起來，沒想到剛移開就感覺到了朝岸邊而來的幾道氣息。
追逐、對話、開槍、墜海，一切發生得很快，它清楚看見海下的公安行動更快，迅速帶著人游走了。
鮮血染紅了海面又在轉瞬間被沖淡，仿佛這夜本就如此什麽都沒發生。
如果不是耳邊不停傳來那群人離開的細碎聲響，以及男人昏迷前近乎感嘆的喘息聲：沒想到、蘇格蘭他居然是臥底，咳、我果然還是小瞧他了。
它聞聲去看獨自站在崖邊的蘇格蘭，男人仰著頭，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柔軟。
於是它轉身離去，悄無聲息，留他在他的世界。
只是沒想到停下來休息的功夫又能碰見這個男人，還該死的拿吃的誘惑它！
小妖怪揉了揉肚子，終於屈服於饑餓，決定相信這個笑得孤獨而不自知的笨蛋公安。
“慢吃點，別噎到。”諸伏景光後腦抵著墻，他甚至沒有主動拉進自己和對方的距離，只垂眸聽著角落裏匆忙的吞咽聲。
他只能看清對方模糊的輪廓，照明的工具不是沒有，但他放松地坐在墻邊，任由自己也隱身進朦朧的陰影。
一切剛剛好，無需看見，他便能確定身旁真實的存在，在緊張的疲累後，竟像是道奇妙的陪伴。
黑暗中他眸光微動，果然，還是早點回東京吧。
一個人走在夜裏，太累了。
遮擋在天邊的雲無聲飄離，屬於夜的月色重新籠罩著大地，也將月光送進了這個昏暗的角落。
本就一直註視著角落的諸伏景光在看清它的瞬間雙手攥緊，淺墨的眼眸中震驚帶著疼惜傾瀉而出。
那小小一團身上沾滿泥水，但即使它渾身臟得發黑，也掩蓋不住幾乎遍布全身的道道傷口，像是利刃割開的，有幾處還滲著血絲，混著汙水滴在地上。
光亮中原本忽略的細微顫抖清晰可見，它每動一下身體都止不住輕顫，但它甚至沒露出疼痛的表情，仿佛那痛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只要不在意就能告訴自己可以忍受。
為對方保持的距離第一次打破，諸伏景光下意識朝它的傷口伸出指尖。
視線裏那小團條件反射般弓起身子，猛地揮爪抓向自己手背；他迅速反應過來，手腕一翻避開攻擊並順勢輕輕捏住了它的爪子。
下一秒，它竟直接張嘴對著束縛住自己的手咬去。
在利齒即將咬到目標前，諸伏景光的另一只手已牢牢將它的下頜捏住，說話的語氣卻與手上動作相反，很是輕柔。
“別動，別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口。”
小動物像是懼怕人類似的，僅僅因為自己的靠近就做出這麽大的反應。
他看著對方因掙紮隱隱出現撕裂跡象的傷口，改成單手抱著不讓它動，同時脫下自己的外套將它一層層裹了起來，像個蠶蛹一樣。
“很疼吧，別再動了。”
你裹得這麽嚴實我怎麽動！小妖怪無力地瞪了他一眼，說不清是因為動不了，還是被對方不停的細語所安撫，慢慢停了動作。
等懷裏的掙紮漸漸沒了，諸伏景光整理好地上沒吃完的東西，像是抱小孩那樣單手抱著它站起來。
懷裏小家夥睜著眼睛看向自己，眼裏還殘留著驚慌之色，他掂了掂那團輕得不可思議的存在，擡腳走出墻角、前往他早提前準備好的落腳處。
明知小動物聽不懂自己的話，他還是柔著嗓音和它交流著，如同對話般，“別怕，跟我回去幫你包紮傷口好不好。”
“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啊。”
正如小孩在海灘上救魚的故事，對於這些流浪的小動物他不可能幫到所有，甚至在這個身份下不該有的仁慈也需要緊緊藏好。
但只是恰好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只有自己的地方，他想要順著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做。
這個人……
擡頭仰望，男人本就淺淡的眉眼仿佛化作了一抹月色。
他垂眸輕聲細語，那雙眼睛折射著月光，很亮，裏面倒映著自己呆楞的模樣。
這樣也好，傷口處理以後自己行動能更快，反正今晚本就累得只能在墻角暫時休息了，也不會耽誤後面的安排。
小妖怪不停在心裏說服自己，它別過頭把自己埋進衣服裏蹭了蹭，鼻尖縈繞著清淡自然的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
像是很久以前他在森林裏聞到的花香，淡淡的，卻讓它克制不住冒出了流淚的沖動。
就待一晚……
作者有話說：
想要努力恢覆日更~
最近給蟲師和異度開文的沖動差點沒克制住，不行！就我這手速，一定要一本一本來，堅決杜絕坑文的可能下章回憶結束後會在作話裏說明構思hiro與妖怪之間故事的想法，說來慚愧，本為彌補遺憾的文裏又由我制造出了新的遺憾，但前面已經有所鋪墊，按照邏輯我實在避免不了唉感謝在2021-12-31 23:59:03~2022-01-02 22:55: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舟渡、渣醬君、墜天易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端木瑞雅 151瓶；瑤家女 24瓶；渣醬君 20瓶；雜食黨無所畏懼、朽秀 10瓶；山雨自渡、曹家兜兜、山隨平野盡 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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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本會走向死亡。
昏暗的燈光下, 諸伏景光晃動的眼底滿是紛亂，受沖擊下他內心也很亂。過去始終不解的眾多細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最終全都化成這小妖怪的模樣, 像是條他看不透的絲線，把雜亂的碎片逐漸合攏。
手掌微動間，手下是屬於血肉的真實觸感，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已不自覺半蹲在小妖怪身前，雙手握著它的肩頭。
薄薄的一層單衣下，它肩膀很是消瘦，連接處的骨頭格外突出, 膈著手心給人一種不經意的脆弱感。可它的那雙眼睛，卻透著對自身所受疼痛的麻木, 如同一口荒廢很久的深井, 平靜無波直至幹涸。
明明沒有用力, 甚至對方也沒有一絲蹙眉的跡象，諸伏景光卻恍然生出了疼痛的錯覺, 指尖縮了縮，緩緩松開了握著它的手。
“抱歉, 弄疼你了吧。”
比他收回手更快的，是妖怪迎面撞進他懷裏的動作。
環繞在背後的手臂很用力，胸口像是貼上了一塊冷玉, 他低頭去看，小妖怪側昂著頭，那雙快要幹涸的眼睛湧出淚水，連成一串從臉頰滑落, 深深淺淺砸在紙上。
“你哭了啊。”
“沒有……是你眼花了。”小妖怪徹底把頭埋進他懷裏, 聲音悶悶的。
眼花了嗎？諸伏景光看了眼在地上綻放的淚花, 沒說什麽只放下了懸在空中的雙手，穩穩而又真實地搭在妖怪背後，回應了它的擁抱。
“什麽呀，這兩個不是不認識嗎，突然這麽煽情。”全程目睹的貓咪老師在一旁淡定地發出吐槽。
夏目在諸伏景光靠近時便悄然退了出來，他回身摸了摸貓咪老師毛茸茸的頭，側頭去看擁抱的人和妖怪，本不該有交集的他們，此時抱在一起。
“因為他們有著共同認識的對象吧，還有要安靜點哦，三三。”
那是只有他們能記起的，與某個逝去小妖怪有關的回憶。
感覺到懷裏的妖怪慢慢升了溫度、不再是冰冷的一團，諸伏景光輕輕拍著它的後背，像哄小孩那樣問它：“是因為你的朋友嗎？”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理由了。
“嗯，最後被帶走前它還在和我說：要是能再見你一面就好了，這次它一定不會咬你。”
咬？諸伏景光聽完一楞，即使從四年前回憶起也實在沒有被咬的記憶。
“抱歉，”他坦誠的回答像是一聲悠遠的嘆息，從遠處飄來越發清晰，“能告訴我是什麽時候，在哪裏見過它嗎？”
“四年前的夏天，在九州南部的一個港口小城市。”
那是——攔截菊代出境的任務！那個時間和地點，諸伏景光開始回憶當時的自己在幹什麽，他在那只待了一晚，接觸到的人有限，加上咬這個關鍵詞他腦海中立馬浮現出了一副畫面。
可是，那不是只……他思緒紛飛，感受到懷裏妖怪輕輕推著自己胸口的動作，便順勢松開了手低頭看它。
“太燙了。”小妖怪離開自己懷抱時還小聲念了句，輕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它垂著頭一步一步朝後退去，赤腳踩在紙上發出了‘沙沙’的細聲，合著它說話的聲音，“我和它是同族的妖怪，本體源自動物，不刻意隱藏的話，你當時看見的它應該是這個樣子。”
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它已踩在陣圖的邊緣，下一秒那抹單薄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諸伏景光只看見依舊黑白分明的符紙，繞在空中，慢慢落了下來逐漸收緊——一只毛發淩亂、身上新舊傷痕交錯的棕色小狗出現在房間裏。
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他就知道，這是剛才的小妖怪。
如果那些傷痕還有血絲、如果那雙眼睛裏多點疲憊，如果那身毛發被汙水打濕……那就與自己剛才想起的畫面幾乎沒有差別了。
“原來是那個小家夥啊。”
剛說出口他就看見那抹棕色的身影沖進陣圖，再次變成了個消瘦的小孩；它顫抖地抓著自己的手指，目光固執而充滿希冀，聲音發抖：“你記起它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它泣不成聲，又迅速扭頭拿袖口捂住自己的臉。
哭得悲戚，卻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與最初死寂的模樣比起來多了股生氣。
諸伏景光記得那是將菊代擊落海岸後，負責配合他行動的基層人員下去探查情況，他站在崖邊，俯瞰著拍打在石壁上的海浪，很清楚在他們下去前公安的人就已經收拾好帶人撤走了。
今晚浪很急，輕松掩蓋了水下的一切痕跡；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異常，反而證明了今晚的一切不是針對自己的陷阱。
他擡頭閉上雙眼，任由清冷的月光灑在臉上，只在這難得獨處的間隙流露出一絲放松，又在聽到聲音的剎那睜開眼，收斂掉一切情緒。
“蘇格蘭大人，下面沒有任何異常，後心中槍那家夥絕對跑不了，估計這會被浪卷走了……一代首領，沒想到最後竟是葬身魚腹。”
“不要放松警惕，”他沈著聲音做出了這個身份該有的反應，“留兩個人蹲守在這看是否還會有異動。”
“是。”
基層人員中的那名負責人安排好後面的行動轉身看著諸伏景光，語氣頗為討好：“您這是第一次來九州吧，需要我為您安排住所嗎？”
“不用了。”諸伏景光將槍管涼透的手槍別在腰後，扯開衣擺擋住槍。既然不是組織的試探他無需刻意讓自己保持在其他人的視線中，維持常態就好，過於想證明什麽反倒容易讓人起疑。
“任務已經結束了，你們不用跟在後面配合我，幫我買好明早回東京的車票就夠了，明天我自然會聯絡你們。”
被他看似溫和卻暗含警告的眼神掃過，那負責人立刻消了巴結代號成員往上爬的心思，恭恭敬敬地送他離去。
繞了幾圈確認沒有尾巴跟在後面，諸伏景光邊走邊編輯著任務報告，寫完後發給了行動組的某位勞模負責人。
夜已深，小城鎮的夜晚很寧靜，正常人這時早已入睡，他一路走著只碰見幾名醉漢，再有就是幾分鐘後收到的簡訊回覆。
這人果然還沒睡，又或者是睡著了被吵醒的？到底是哪種他也沒在意，回了封挑不出錯的簡訊，他收起手機走進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
“歡迎光臨。”趴在收銀臺前的夜班店員揉著頭發起身，慵懶的聲音混著關東煮的氣味在室內蔓延。
這平凡的味道無形中將他今晚的血腥氣沖淡些許，繃緊的心弦漸漸放松，他慢悠悠地挑選好速食便當，還在店員的大力推薦下買了不少關東煮。
等他走出便利店一拐彎，一只縮在墻角臟兮兮的小狗闖進了餘光。
它正好探頭看向自己的方向，遠處燈光只照亮了腦袋的位置，頭上毛發全被汙水浸濕，一縷縷垂在耳邊可憐兮兮的。
眼裏多了點他不曾在其他動物身上見過的疲態，很沒有精神的樣子，卻在看見自己手上提著的便利袋後亮了亮，很快它又別過頭藏進了身後的黑暗中。
在這沒有任何人看見的時刻，諸伏景光腳步一頓，放縱了自己本就沒有刻意壓抑的情緒，走過去蹲在它身前不遠處。
“餓了嗎？”他輕聲問著，一邊打開便利袋將便當和關東煮拿出來打開。
本來也沒期望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他將吃的朝裏面推了推，自己還保持著不會令對方感到不適的距離。
小小一團在黑暗中很模糊，他只能看見對方快速朝自己看了一眼又轉過去，貌似不想理睬可最前方依稀能瞧見的鼻尖——分明止不住不停在動著。
小家夥警惕心還挺強的，清悅的笑聲從他嘴邊溢出，他止住笑意將吃的又朝裏推了一截。
他笑得溫和，卻不知微笑的對象朝後縮了縮，心裏先是止不住胡亂猜想。
這樣子，真的好像曾經見過的毒殺流浪動物的變態。
別人眼中的小狗——實則是個正在逃亡的小妖怪在心裏暗自想著。這些日子，它不止一次看見人模人樣假意投餵流浪動物、實則悄悄在裏面下藥的變態。
熱騰騰的食物香味在這處角落彌漫開，它努力讓自己去分辨其中有沒有毒藥的氣味，然而——
可惡，越聞越餓，根本分辨不出了！
不過，它嗅著那人身上熟悉的氣味，眼神沈了沈；公安的話，應該是能信任的好人吧？
完全不知對方想了什麽甚至還知道自己的身份，諸伏景光耐心地等著，幹脆還靠著墻角坐在了地上。
小妖怪擡頭看一眼坐在不遠處的男人，良好的夜視能力讓它穿過黑暗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表情，溫柔而耐心，那微微上揚的眼角，莫名有種屬於小動物的靈動。
和剛才在崖邊的模樣完全不同！
它今天剛通過黑船踏上九州的土地，它知道自己身上因為實驗有股能作為追蹤的氣味，但還算不上濃烈，所以這一路上都用臭味濃烈的臟泥、汙水塗在身上用作掩飾。
原本打算在海邊藏到深夜，等沒人了就出發前往八原求助。結果先是發現海面下潛入了一群人，它維持著人類看不見的狀態過去觀察了一會，發現他們是警察，還是公安警察。
猜到今晚海邊不會安寧，它準備換個地方躲起來，沒想到剛移開就感覺到了朝岸邊而來的幾道氣息。
追逐、對話、開槍、墜海，一切發生得很快，它清楚看見海下的公安行動更快，迅速帶著人游走了。
鮮血染紅了海面又在轉瞬間被沖淡，仿佛這夜本就如此什麽都沒發生。
如果不是耳邊不停傳來那群人離開的細碎聲響，以及男人昏迷前近乎感嘆的喘息聲：沒想到、蘇格蘭他居然是臥底，咳、我果然還是小瞧他了。
它聞聲去看獨自站在崖邊的蘇格蘭，男人仰著頭，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柔軟。
於是它轉身離去，悄無聲息，留他在他的世界。
只是沒想到停下來休息的功夫又能碰見這個男人，還該死的拿吃的誘惑它！
小妖怪揉了揉肚子，終於屈服於饑餓，決定相信這個笑得孤獨而不自知的笨蛋公安。
“慢吃點，別噎到。”諸伏景光後腦抵著墻，他甚至沒有主動拉進自己和對方的距離，只垂眸聽著角落裏匆忙的吞咽聲。
他只能看清對方模糊的輪廓，照明的工具不是沒有，但他放松地坐在墻邊，任由自己也隱身進朦朧的陰影。
一切剛剛好，無需看見，他便能確定身旁真實的存在，在緊張的疲累後，竟像是道奇妙的陪伴。
黑暗中他眸光微動，果然，還是早點回東京吧。
一個人走在夜裏，太累了。
遮擋在天邊的雲無聲飄離，屬於夜的月色重新籠罩著大地，也將月光送進了這個昏暗的角落。
本就一直註視著角落的諸伏景光在看清它的瞬間雙手攥緊，淺墨的眼眸中震驚帶著疼惜傾瀉而出。
那小小一團身上沾滿泥水，但即使它渾身臟得發黑，也掩蓋不住幾乎遍布全身的道道傷口，像是利刃割開的，有幾處還滲著血絲，混著汙水滴在地上。
光亮中原本忽略的細微顫抖清晰可見，它每動一下身體都止不住輕顫，但它甚至沒露出疼痛的表情，仿佛那痛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只要不在意就能告訴自己可以忍受。
為對方保持的距離第一次打破，諸伏景光下意識朝它的傷口伸出指尖。
視線裏那小團條件反射般弓起身子，猛地揮爪抓向自己手背；他迅速反應過來，手腕一翻避開攻擊並順勢輕輕捏住了它的爪子。
下一秒，它竟直接張嘴對著束縛住自己的手咬去。
在利齒即將咬到目標前，諸伏景光的另一只手已牢牢將它的下頜捏住，說話的語氣卻與手上動作相反，很是輕柔。
“別動，別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口。”
小動物像是懼怕人類似的，僅僅因為自己的靠近就做出這麽大的反應。
他看著對方因掙紮隱隱出現撕裂跡象的傷口，改成單手抱著不讓它動，同時脫下自己的外套將它一層層裹了起來，像個蠶蛹一樣。
“很疼吧，別再動了。”
你裹得這麽嚴實我怎麽動！小妖怪無力地瞪了他一眼，說不清是因為動不了，還是被對方不停的細語所安撫，慢慢停了動作。
等懷裏的掙紮漸漸沒了，諸伏景光整理好地上沒吃完的東西，像是抱小孩那樣單手抱著它站起來。
懷裏小家夥睜著眼睛看向自己，眼裏還殘留著驚慌之色，他掂了掂那團輕得不可思議的存在，擡腳走出墻角、前往他早提前準備好的落腳處。
明知小動物聽不懂自己的話，他還是柔著嗓音和它交流著，如同對話般，“別怕，跟我回去幫你包紮傷口好不好。”
“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啊。”
正如小孩在海灘上救魚的故事，對於這些流浪的小動物他不可能幫到所有，甚至在這個身份下不該有的仁慈也需要緊緊藏好。
但只是恰好在這個時刻、在這個只有自己的地方，他想要順著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做。
這個人……
擡頭仰望，男人本就淺淡的眉眼仿佛化作了一抹月色。
他垂眸輕聲細語，那雙眼睛折射著月光，很亮，裏面倒映著自己呆楞的模樣。
這樣也好，傷口處理以後自己行動能更快，反正今晚本就累得只能在墻角暫時休息了，也不會耽誤後面的安排。
小妖怪不停在心裏說服自己，它別過頭把自己埋進衣服裏蹭了蹭，鼻尖縈繞著清淡自然的味道，是他身上的味道。
像是很久以前他在森林裏聞到的花香，淡淡的，卻讓它克制不住冒出了流淚的沖動。
就待一晚……
作者有話說：
想要努力恢覆日更~
最近給蟲師和異度開文的沖動差點沒克制住，不行！就我這手速，一定要一本一本來，堅決杜絕坑文的可能下章回憶結束後會在作話裏說明構思hiro與妖怪之間故事的想法，說來慚愧，本為彌補遺憾的文裏又由我制造出了新的遺憾，但前面已經有所鋪墊，按照邏輯我實在避免不了唉感謝在2021-12-31 23:59:03~2022-01-02 22:55: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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