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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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122
大將軍在城門口跪了三天。
每隔兩個時辰就要喝一次藥，盡管如此還是幾度昏迷暈厥。可醒來了還是要跪著，誰來勸都不行。
誰也不知道將軍這是在跪什麽。
留守在城中不肯走的居民問迅過來看，過來勸，說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尋死，將軍不必介懷。
沈辭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麽跪著。蒼白著一張臉，垂目默默的跪著，像是一尊落寞的雕塑，心酸又孤寂。
很多人看著看著就受不了了，回去收拾東西，隨大軍撤走了。
就連那位說自己走不動了的老人，也唉聲嘆氣的拿上了自己單薄的家當，讓北川軍的小戰士背著，連夜離開了這座空城。
最後一人在第三日黃昏離去。林引趕過來通知將軍，“將軍，起來吧，人都走了！”
“是嗎……”大將軍說了三日內度一句話，聲音嘶啞，喉嚨裏像是含了血塊。
他喝了一口溫水，咳出點口腔中凝固的血來，輕輕笑了一下，“看來，北川城真的留不住了。”
林引一時不知道將軍心裏在想什麽，到底是要留還是不要留啊。
“就算城中有一個百姓，我也不會炸毀北川城的。”沈辭擡頭望向天空，似乎可以穿透眼前的黑暗，看到北川的黃昏。
“可是現在啊，我別無選擇了。”
“將軍……若是將軍不想，那咱們……”
“阿林，”沈辭打斷了林引的話，向他伸出手，“扶我在北川城裏再四處看看吧。”
北川城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沈辭帶著北川軍和居民們一起建起來的。
這裏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殿下小的時候，他無事就帶著殿下四處轉悠。
“殿下小時候長得好看，粉嫩又水靈，還很成熟，像個小大人，那模樣誰見了都喜歡。帶著殿下四處轉一圈啊，街裏街坊的都能給不少好吃的。”沈辭瞇著眼睛笑，用手帕掩著唇低低的邊走邊咳，“這是哪裏啊，是坊子街那個轉角嗎，剛剛那路面好像不太平，是之前沒有修好……”
“將軍說的是，就是那裏。”
“殿下小時候在這裏跌過一跤，膝蓋都磕紫了，手也破了，他皺著一張臉，還一個勁的說不疼。我瞧著都替他疼……”沈辭嘆息著。
“將軍記性真好。”
“不好，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沈辭嘆口氣，眼睛忽然有些酸澀，聲音也有點發顫，低聲問著林引，“阿林啊，你說我把殿下的家給炸了，他知道了，會不會怪我啊。”
“將軍……”林引想說不會的，殿下哪裏舍得怪你，殿下一定只是心疼你罷了。
“他怪我也沒有辦法了。”沈辭閉上眼睛，擡手捂住胸口，痛苦的苦笑了一下，“我們大概，是見不著了。”
“將軍別瞎說，不會的！”
林引還沒有勸完，就見大將軍閉目倒了下去。
是夜子時，巨大的爆炸聲響徹了北川。
北川的土地在震動，北川的城墻在坍塌。
爆炸引起的大火燒了七天七夜，毀去了無數人存在的痕跡，只留下了斷壁殘垣。
與此同時，爆炸後坍塌的城墻和廢墟也成為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徹底阻斷了北川和中原的通道。
“殿下，北川城被炸毀，廢墟堵塞了要道，眼下沒有人能進得了北川。”
太子殿下聽著手下的探報，內心的焦灼漸漸被絕望取代。
“原來，這就是你信中說的，北川交給你嗎。”太子殿下聲音發顫，向後退了幾步才能站穩。
北川城炸毀那一日，趙嶼收到了大將軍的親筆書信，顯然是沈辭算準了時日，特意讓人在這樣的時候交給他的。
信件言簡意賅，沒有一句廢話。
“北川交給先生，殿下無需記掛，盡管放手一搏。來日帝京相見，臣再向殿下請罪。”
北川和中原的要道被堵塞，這意味著北川不再處於皇帝和鄰國的夾擊範圍內，太子在與皇帝的對戰中無需在顧忌北川的情況，這無疑是一件好事，讓太子殿下再不會束手束腳，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此舉卻是將北川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此時的北川軍需要獨自面對鄰國大軍，同時還要承擔安置北川城居民的壓力。北川的糧草、食物都還夠嗎，北川軍經過了這幾個月跟鄰國以及皇帝大軍不斷對戰的消耗，還能抵抗得了鄰國的大軍嗎。
還有沈辭。
大將軍的身子，在接連受傷、勞累，以及親手摧毀了北川城的打擊之下，還能撐得住嗎。
那坍塌的城墻隔絕了北川和中原，也隔絕了太子殿下和他心愛的將軍。
趙嶼內心無比茫然無措。
有生之年，他真的還能再見到他的將軍一面嗎。
“你一心向死，我也沒有什麽辦法。”徐老望著病榻上接連嘔血的大將軍，像是早早就料到了他這個結局，聲音波瀾不驚。
“但是徐老，是不是有辦法，讓我死之前，再、再回光返照一次啊。”沈辭不知好歹的笑著，“我記著話本裏，都是這般寫的。世外高人會拿出什麽靈丹妙藥，就主角一命，讓他能再多活幾日，完成心內所想……徐老，您是不是給我送藥來的啊？”
“你這孩子，從小就喜歡看這些。”徐老無奈嘆息，“小辭啊，對於你自己的身世，你想起來了多少？”
“唔……倒是也沒有很多。斷斷續續的夢到一些，是我八歲之前的事情，夢裏的世界與這裏截然不同，那是……白厄吧。”
徐老默默點頭。
“所以，我的父親，就是白厄人？”沈辭忍著疼，強打精神問著。
“是的。你的父親是白厄最好的將領之一，白厄派他前往大燁追隨皇帝，共謀大事。但他的理念漸漸被大燁人同化，後來還娶了大燁的公主，生下了一個小兒子。但那孩子命薄，早早夭折了。這正好是個好機會，你父親便將身在白厄的你接了過來。”徐老將一切娓娓道來，“你的父親相信農耕與科學可以並存，也知道白厄已經無力回天，因此將白厄最頂尖的科技制作成芯片，由數千枚小芯片做成晶元，封存在了你的腹中。你後來身體底子壞了，就常常覺得腹痛，就是這個緣故。”
“你還騙殿下說我生了腫瘤，差點嚇死我的殿下。”
“也不是騙他，你腹中的東西得取出來，不然遲早回發生變化。”
“……皇帝不殺我，其實也有我是白厄人的緣故吧？”沈辭忽然問。
“嗯。也許是的。皇帝是最早來到大燁的白厄人，我對他也不算了解，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徐老搖搖頭，“眼下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是白厄人，生命力本就比大燁人頑強，壽命也要高不少。不然像你這般折騰，早就死了好幾次了。”
沈辭虛弱的笑一笑，嘆道，“但折騰到這會兒，我也覺得自己要到頭了。徐老，別賣關子了，你那裏到底有沒有，有沒有給我回光返照的藥啊？”
“沒有。”徐老回答的毫不猶豫。
沈辭眼裏的光暗淡下去，澀然一笑，“哎，看來我命該如此……”
“但你若願意吃苦，倒是有法子，讓你再折騰幾回。”徐老輕聲道，“孩子，世道艱難，死了未必比活著可怕。你為大燁、為殿下做到這一步，夠了。剩下的事情如何，便是大燁人的命數。你親眼看見了白厄的結局，便該知道，天道不可逆。”
“是啊，不可逆的。”沈辭氣息微弱，眉眼間卻有著柔和的笑意，“我也不想救世，不想救大燁。我只想，只想再看一眼，我的殿下，再聽他，跟我說一句話。”
“徐老，不就是吃苦嗎。天下之大，還有什麽苦，是我沒吃過的啊。”
大將軍這波操作狠就狠在，沒有給太子殿下留任何機會和選擇。就算是太子殿下這會兒想去挖坍塌的城墻，挖出一條到北川的路，也得先解決守在北川外觀望的皇帝軍隊。
於是，別無選擇的太子殿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放開手腳破釜沈舟，與皇帝殊死一搏。只有等他將皇帝斬落馬下，自己掌握了大權，才能安安心心的一聲令下，調兵遣將去挖北川城的廢墟。
趙嶼將自己關在營帳裏一晚上，天亮時分，太子殿下披上戰甲跨上寶刀，振臂一呼號令三軍，再不避諱的與皇帝展開了正面對抗。
不知道是不是哀兵必勝，太子軍一鼓作氣氣勢洶洶，矛頭直指帝都城。
而此時皇帝這方，卻不知是被太子的勢如破竹打亂了陣腳，還是自己亂了方寸，總之應對的並不好。
手下士兵不知道上層的決策，只有高階的將領方才能感覺到，皇帝最近很不在狀態。
的確如此。北川城被炸毀的那一天，皇宮內一座偏殿也毫無征兆的突然坍塌。
皇帝抱著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沖出來，瘋了一樣的摟著那個東西，一聲聲叫著王爺，嚷嚷著宣太醫。
那夜太醫院的太醫們盡數到場，被皇帝逼著給一個早已白骨化的東西治病。
來一個，看不好，就殺一個。
太醫院幾乎全軍覆沒。
天亮時，皇帝終於放棄，抱著那個東西進了寢殿。
“王爺，王爺，你醒醒啊……王爺……”
大陣被毀，偏殿的陣法隨之消亡，北川王失去了最後的氣血來源，身上的血肉迅速潰敗，露出白骨，整個身軀血肉模糊。
但大陣給予他的血氣尚在，還能維持他這個怪物形態一段時間。皇帝殺了人，拿新鮮的血肉餵他。
“王爺，你別害怕，他們炸了大陣也沒有關系，我養著你，一直殺人給你吃，也是一樣的，王爺……”皇帝伏在不知死活的怪物身邊，聲音哽咽，頗為可憐。
“沈辭，趙嶼。他們該死。朕不會放過他們的，朕不會放過他們的！”
從悲傷中驚醒過來的皇帝像是瘋了一樣，不計後果、不問兵法戰略，下了無數軍令，仗著手中兵多，硬抗太子軍。人手不夠的時候，竟然在沿途城鎮抓壯丁。
趙嶼手中兵力有限，遇到這樣不講章法的戰役，應對格外辛苦，向帝都突進的步伐也慢了下來。
此時皇帝已經失了民心，皇帝大軍統治範圍內的百姓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紛紛盼著太子趕緊攻進來解救他們。
就這樣一連打了三個月，太子軍才終於艱難的兵臨帝都城下。
這是最後的一場仗，也是最難的一場仗。皇帝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控制了他手下的士兵將領，讓那些人替他賣命，甚至脅迫了京都城的百姓，讓百姓們都拿著武器上城墻。
太子軍不像皇帝那樣瘋癲，面對這些百姓，實在難以下狠手。趙嶼在京都城這一仗著實打的很束手束腳，對京都城久攻不下。
“太子殿下，不能再拖了。李將軍帶人攔截馳援的東部大軍，但敵人人多勢眾，李將軍且戰且退，也支撐不了多久了。若是我們不能在東部大軍趕到之前拿下京城，等東部軍來了，我方後繼無緣，必要陷入絕境啊。”中軍帳裏，陳將軍再度向太子殿下進言。“殿下啊，成敗在此一舉，不可婦人之仁啊。”
太子殿下望著沙盤久久沈默，內心無比糾結無措。
皇帝擺明了是拿京都百姓作為牽制，算準了趙嶼婦人之仁不忍對百姓組成的雜牌軍下殺手，借機等著大軍來援，給趙嶼一個迎頭反擊。
可趙嶼雖然看穿了這一點，但若此時強攻，豈不是相當於屠殺京都百姓。
趙嶼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
“陳將軍，本宮此番揭竿而起反叛陛下，是因為什麽？”
“自然是因為皇帝喪心病狂，竟要以北川城獻祭，妄圖逆轉時空啊。”陳將軍氣憤的道。
“可我若此時強攻，豈不是相當於屠了京都城？這和皇帝又有什麽區別。”
“話怎麽是這樣說的啊。”陳將軍脫口而出，仔細一想卻不知道如何辯駁，只能幹巴巴的一句，“殿下跟那狗皇帝怎麽能一樣。”
“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北川和京都都住著我大燁的子民，都是一條條的性命。”趙嶼長嘆一聲，疲憊的撐住額頭，“若是東部駐軍趕來之前還不能想到辦法，就暫且退去，再做打算吧。”
陳將軍無法在說什麽，瞧見太子殿下蒼白疲憊的面容，只嘆了口氣，“殿下先休息吧，前幾日受了那麽嚴重的傷，現在都還流血呢。”
趙嶼似乎這才想起來自己胸口的傷，低頭看了看，忽然一笑。
“原來他總跟我說，打起仗來就感覺不到身上的傷口疼了。我還以為他是哄我，沒想到是真的。”趙嶼合上眼睛，不知道在腦子裏勾畫著誰的面容。
他心想著，先生，原來很多事你都沒有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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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麽跪著。蒼白著一張臉，垂目默默的跪著，像是一尊落寞的雕塑，心酸又孤寂。
很多人看著看著就受不了了，回去收拾東西，隨大軍撤走了。
就連那位說自己走不動了的老人，也唉聲嘆氣的拿上了自己單薄的家當，讓北川軍的小戰士背著，連夜離開了這座空城。
最後一人在第三日黃昏離去。林引趕過來通知將軍，“將軍，起來吧，人都走了！”
“是嗎……”大將軍說了三日內度一句話，聲音嘶啞，喉嚨裏像是含了血塊。
他喝了一口溫水，咳出點口腔中凝固的血來，輕輕笑了一下，“看來，北川城真的留不住了。”
林引一時不知道將軍心裏在想什麽，到底是要留還是不要留啊。
“就算城中有一個百姓，我也不會炸毀北川城的。”沈辭擡頭望向天空，似乎可以穿透眼前的黑暗，看到北川的黃昏。
“可是現在啊，我別無選擇了。”
“將軍……若是將軍不想，那咱們……”
“阿林，”沈辭打斷了林引的話，向他伸出手，“扶我在北川城裏再四處看看吧。”
北川城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沈辭帶著北川軍和居民們一起建起來的。
這裏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殿下小的時候，他無事就帶著殿下四處轉悠。
“殿下小時候長得好看，粉嫩又水靈，還很成熟，像個小大人，那模樣誰見了都喜歡。帶著殿下四處轉一圈啊，街裏街坊的都能給不少好吃的。”沈辭瞇著眼睛笑，用手帕掩著唇低低的邊走邊咳，“這是哪裏啊，是坊子街那個轉角嗎，剛剛那路面好像不太平，是之前沒有修好……”
“將軍說的是，就是那裏。”
“殿下小時候在這裏跌過一跤，膝蓋都磕紫了，手也破了，他皺著一張臉，還一個勁的說不疼。我瞧著都替他疼……”沈辭嘆息著。
“將軍記性真好。”
“不好，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了。”
沈辭嘆口氣，眼睛忽然有些酸澀，聲音也有點發顫，低聲問著林引，“阿林啊，你說我把殿下的家給炸了，他知道了，會不會怪我啊。”
“將軍……”林引想說不會的，殿下哪裏舍得怪你，殿下一定只是心疼你罷了。
“他怪我也沒有辦法了。”沈辭閉上眼睛，擡手捂住胸口，痛苦的苦笑了一下，“我們大概，是見不著了。”
“將軍別瞎說，不會的！”
林引還沒有勸完，就見大將軍閉目倒了下去。
是夜子時，巨大的爆炸聲響徹了北川。
北川的土地在震動，北川的城墻在坍塌。
爆炸引起的大火燒了七天七夜，毀去了無數人存在的痕跡，只留下了斷壁殘垣。
與此同時，爆炸後坍塌的城墻和廢墟也成為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徹底阻斷了北川和中原的通道。
“殿下，北川城被炸毀，廢墟堵塞了要道，眼下沒有人能進得了北川。”
太子殿下聽著手下的探報，內心的焦灼漸漸被絕望取代。
“原來，這就是你信中說的，北川交給你嗎。”太子殿下聲音發顫，向後退了幾步才能站穩。
北川城炸毀那一日，趙嶼收到了大將軍的親筆書信，顯然是沈辭算準了時日，特意讓人在這樣的時候交給他的。
信件言簡意賅，沒有一句廢話。
“北川交給先生，殿下無需記掛，盡管放手一搏。來日帝京相見，臣再向殿下請罪。”
北川和中原的要道被堵塞，這意味著北川不再處於皇帝和鄰國的夾擊範圍內，太子在與皇帝的對戰中無需在顧忌北川的情況，這無疑是一件好事，讓太子殿下再不會束手束腳，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此舉卻是將北川置於孤立無援的境地。此時的北川軍需要獨自面對鄰國大軍，同時還要承擔安置北川城居民的壓力。北川的糧草、食物都還夠嗎，北川軍經過了這幾個月跟鄰國以及皇帝大軍不斷對戰的消耗，還能抵抗得了鄰國的大軍嗎。
還有沈辭。
大將軍的身子，在接連受傷、勞累，以及親手摧毀了北川城的打擊之下，還能撐得住嗎。
那坍塌的城墻隔絕了北川和中原，也隔絕了太子殿下和他心愛的將軍。
趙嶼內心無比茫然無措。
有生之年，他真的還能再見到他的將軍一面嗎。
“你一心向死，我也沒有什麽辦法。”徐老望著病榻上接連嘔血的大將軍，像是早早就料到了他這個結局，聲音波瀾不驚。
“但是徐老，是不是有辦法，讓我死之前，再、再回光返照一次啊。”沈辭不知好歹的笑著，“我記著話本裏，都是這般寫的。世外高人會拿出什麽靈丹妙藥，就主角一命，讓他能再多活幾日，完成心內所想……徐老，您是不是給我送藥來的啊？”
“你這孩子，從小就喜歡看這些。”徐老無奈嘆息，“小辭啊，對於你自己的身世，你想起來了多少？”
“唔……倒是也沒有很多。斷斷續續的夢到一些，是我八歲之前的事情，夢裏的世界與這裏截然不同，那是……白厄吧。”
徐老默默點頭。
“所以，我的父親，就是白厄人？”沈辭忍著疼，強打精神問著。
“是的。你的父親是白厄最好的將領之一，白厄派他前往大燁追隨皇帝，共謀大事。但他的理念漸漸被大燁人同化，後來還娶了大燁的公主，生下了一個小兒子。但那孩子命薄，早早夭折了。這正好是個好機會，你父親便將身在白厄的你接了過來。”徐老將一切娓娓道來，“你的父親相信農耕與科學可以並存，也知道白厄已經無力回天，因此將白厄最頂尖的科技制作成芯片，由數千枚小芯片做成晶元，封存在了你的腹中。你後來身體底子壞了，就常常覺得腹痛，就是這個緣故。”
“你還騙殿下說我生了腫瘤，差點嚇死我的殿下。”
“也不是騙他，你腹中的東西得取出來，不然遲早回發生變化。”
“……皇帝不殺我，其實也有我是白厄人的緣故吧？”沈辭忽然問。
“嗯。也許是的。皇帝是最早來到大燁的白厄人，我對他也不算了解，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徐老搖搖頭，“眼下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是白厄人，生命力本就比大燁人頑強，壽命也要高不少。不然像你這般折騰，早就死了好幾次了。”
沈辭虛弱的笑一笑，嘆道，“但折騰到這會兒，我也覺得自己要到頭了。徐老，別賣關子了，你那裏到底有沒有，有沒有給我回光返照的藥啊？”
“沒有。”徐老回答的毫不猶豫。
沈辭眼裏的光暗淡下去，澀然一笑，“哎，看來我命該如此……”
“但你若願意吃苦，倒是有法子，讓你再折騰幾回。”徐老輕聲道，“孩子，世道艱難，死了未必比活著可怕。你為大燁、為殿下做到這一步，夠了。剩下的事情如何，便是大燁人的命數。你親眼看見了白厄的結局，便該知道，天道不可逆。”
“是啊，不可逆的。”沈辭氣息微弱，眉眼間卻有著柔和的笑意，“我也不想救世，不想救大燁。我只想，只想再看一眼，我的殿下，再聽他，跟我說一句話。”
“徐老，不就是吃苦嗎。天下之大，還有什麽苦，是我沒吃過的啊。”
大將軍這波操作狠就狠在，沒有給太子殿下留任何機會和選擇。就算是太子殿下這會兒想去挖坍塌的城墻，挖出一條到北川的路，也得先解決守在北川外觀望的皇帝軍隊。
於是，別無選擇的太子殿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放開手腳破釜沈舟，與皇帝殊死一搏。只有等他將皇帝斬落馬下，自己掌握了大權，才能安安心心的一聲令下，調兵遣將去挖北川城的廢墟。
趙嶼將自己關在營帳裏一晚上，天亮時分，太子殿下披上戰甲跨上寶刀，振臂一呼號令三軍，再不避諱的與皇帝展開了正面對抗。
不知道是不是哀兵必勝，太子軍一鼓作氣氣勢洶洶，矛頭直指帝都城。
而此時皇帝這方，卻不知是被太子的勢如破竹打亂了陣腳，還是自己亂了方寸，總之應對的並不好。
手下士兵不知道上層的決策，只有高階的將領方才能感覺到，皇帝最近很不在狀態。
的確如此。北川城被炸毀的那一天，皇宮內一座偏殿也毫無征兆的突然坍塌。
皇帝抱著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沖出來，瘋了一樣的摟著那個東西，一聲聲叫著王爺，嚷嚷著宣太醫。
那夜太醫院的太醫們盡數到場，被皇帝逼著給一個早已白骨化的東西治病。
來一個，看不好，就殺一個。
太醫院幾乎全軍覆沒。
天亮時，皇帝終於放棄，抱著那個東西進了寢殿。
“王爺，王爺，你醒醒啊……王爺……”
大陣被毀，偏殿的陣法隨之消亡，北川王失去了最後的氣血來源，身上的血肉迅速潰敗，露出白骨，整個身軀血肉模糊。
但大陣給予他的血氣尚在，還能維持他這個怪物形態一段時間。皇帝殺了人，拿新鮮的血肉餵他。
“王爺，你別害怕，他們炸了大陣也沒有關系，我養著你，一直殺人給你吃，也是一樣的，王爺……”皇帝伏在不知死活的怪物身邊，聲音哽咽，頗為可憐。
“沈辭，趙嶼。他們該死。朕不會放過他們的，朕不會放過他們的！”
從悲傷中驚醒過來的皇帝像是瘋了一樣，不計後果、不問兵法戰略，下了無數軍令，仗著手中兵多，硬抗太子軍。人手不夠的時候，竟然在沿途城鎮抓壯丁。
趙嶼手中兵力有限，遇到這樣不講章法的戰役，應對格外辛苦，向帝都突進的步伐也慢了下來。
此時皇帝已經失了民心，皇帝大軍統治範圍內的百姓民不聊生，哀鴻遍野，紛紛盼著太子趕緊攻進來解救他們。
就這樣一連打了三個月，太子軍才終於艱難的兵臨帝都城下。
這是最後的一場仗，也是最難的一場仗。皇帝不知道用什麽辦法控制了他手下的士兵將領，讓那些人替他賣命，甚至脅迫了京都城的百姓，讓百姓們都拿著武器上城墻。
太子軍不像皇帝那樣瘋癲，面對這些百姓，實在難以下狠手。趙嶼在京都城這一仗著實打的很束手束腳，對京都城久攻不下。
“太子殿下，不能再拖了。李將軍帶人攔截馳援的東部大軍，但敵人人多勢眾，李將軍且戰且退，也支撐不了多久了。若是我們不能在東部大軍趕到之前拿下京城，等東部軍來了，我方後繼無緣，必要陷入絕境啊。”中軍帳裏，陳將軍再度向太子殿下進言。“殿下啊，成敗在此一舉，不可婦人之仁啊。”
太子殿下望著沙盤久久沈默，內心無比糾結無措。
皇帝擺明了是拿京都百姓作為牽制，算準了趙嶼婦人之仁不忍對百姓組成的雜牌軍下殺手，借機等著大軍來援，給趙嶼一個迎頭反擊。
可趙嶼雖然看穿了這一點，但若此時強攻，豈不是相當於屠殺京都百姓。
趙嶼無論如何做不到這一點。
“陳將軍，本宮此番揭竿而起反叛陛下，是因為什麽？”
“自然是因為皇帝喪心病狂，竟要以北川城獻祭，妄圖逆轉時空啊。”陳將軍氣憤的道。
“可我若此時強攻，豈不是相當於屠了京都城？這和皇帝又有什麽區別。”
“話怎麽是這樣說的啊。”陳將軍脫口而出，仔細一想卻不知道如何辯駁，只能幹巴巴的一句，“殿下跟那狗皇帝怎麽能一樣。”
“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北川和京都都住著我大燁的子民，都是一條條的性命。”趙嶼長嘆一聲，疲憊的撐住額頭，“若是東部駐軍趕來之前還不能想到辦法，就暫且退去，再做打算吧。”
陳將軍無法在說什麽，瞧見太子殿下蒼白疲憊的面容，只嘆了口氣，“殿下先休息吧，前幾日受了那麽嚴重的傷，現在都還流血呢。”
趙嶼似乎這才想起來自己胸口的傷，低頭看了看，忽然一笑。
“原來他總跟我說，打起仗來就感覺不到身上的傷口疼了。我還以為他是哄我，沒想到是真的。”趙嶼合上眼睛，不知道在腦子裏勾畫著誰的面容。
他心想著，先生，原來很多事你都沒有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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