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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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106
趙嶼無暇理會太醫們臉上的精彩表情，趕走了老太醫，只留下那個年輕的小太醫，細細的詢問了一些癥狀。
越問就越心驚。他前世雖然割腕取血供養大陣，但可能是因為年輕、身體底子好，也可能是因為供養的時日不長，總之並沒有病的太厲害，雖然因為失血而身體較弱，時常有個小病小痛，但除了這一次病倒之外，別的時候倒是和正常人一樣。他也並沒有等到失血過多出現臟腑或者其他癥狀，就早早的戰死了。所以他並不知道，氣血虧敗到了極致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
眼下聽太醫說明了，他才意識到，或許沈辭根本就不是得了什麽心疾。
他記得溫泉別院的那個晚上，沈辭情緒失控崩潰吐血，拉著他委屈又絕望的說，他沒有得什麽心疾，他是為了……
大將軍沒有說出究竟是為了什麽，趙嶼也就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現在……
“殿下？”沈辭發覺殿下握著自己的手一直都在發抖，殿下的臉色也很蒼白。等小太醫一走，沈辭便忍不住，伸手抱住殿下，沈聲安撫著，“殿下……殿下別怕，能治好的，一定能治好的。先生給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材，一定治得好，不會，不會看不見的……不會的……”
大將軍安慰著安慰著，自己先心慌了，眼睛發紅聲音哽咽，抱著他說不出話了。
太子殿下被他抱著，輕輕的發著抖。他的確是害怕了。
“沈辭，”太子殿下稍微掙開將軍的懷抱，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顫抖的問了一句，“要是，你能替我，你願意嗎？”
“願意，願意，”大將軍完全沒有思索，脫口而出，看著他的眼睛，格外鄭重，“我願意啊。殿下，我願意的。”
太子殿下在這一句裏，終於徹底崩潰。
先生，他的先生……原來當年他決意南下，先生追過來，所謂受了重傷，其實就是替他去供養血陣了嘛？從那時到現在，有七年了啊。
上一世他養著血陣，自己也被好好的養著，錦衣玉食各種珍貴藥材，日常仔細休養，不受勞累。
可沈辭呢？沈辭一邊失血，一邊還要率軍天南海北的征戰，還要饑一頓飽一頓，節衣縮食舍不得吃一點好東西，要不斷受傷，要為北川軍心力交瘁，日夜操勞。
這些年，大將軍都是怎麽撐下來的？
太子殿下不敢深想，恨不得不查什麽真相，趕緊回到現世，去見他的先生……
可是，他回不去，他回不去啊。
太子殿下只能痛苦的抱住了這一世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先生。
“殿下……殿下，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辦法？”大將軍敏銳的感知到了小徒弟情緒的變化，小心的試探著問一句，“可以救你，或者，可以讓我代替你？”
“不，我不知道。沒有這樣的辦法，你替不了我。沈辭，沈遠溯，”太子殿下這一世第一次連名帶字的叫著他的先生，他握住先生的手腕，用力到指節泛白，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惡狠狠的告誡他，“你記住，沒有替我的辦法，不要信任何人的鬼話。”
“殿下……”大將軍被他嚇著了。太子殿下雙目通紅，目光堅決而瘋狂，像是恨不得將這幾個字燒成滾燙的烙鐵，印刻在沈辭的靈魂裏，讓他永生永世的記住。
沈辭怔怔的望著他，迷茫又困惑。
太子殿下回過神來，見大將軍瓷白的手腕被自己生生掐出了一道紅印子。他立刻心疼了，放松力道跟先生道歉，輕輕揉著他的手腕，心想著現世裏，這手腕也為他受過傷啊。
”先生，”他看著大將軍眼下還光潔白皙毫無傷痕的手腕，想著現世裏那道碎骨的疤痕，和毫無血色的手指尖。太子殿下心內天翻地覆，再也狠不起來。他何嘗不知道先生願意呢，只是……
太子殿下頹然的軟下聲音，哽咽著說，“先生，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啊……”
此後幾天，太子殿下都有些渾渾噩噩，一邊生病一邊還胡思亂想，精神不好，身體也好不起來，而且格外粘人，一會兒瞧不見將軍都會著急。
沈辭便貼身照顧著他，陪他說話。許是以為殿下病的昏沈，記不住事兒，大將軍言語松動了許多，被殿下拐彎抹角的把這些年如何遠遠關註著他，如何一點點的傾心於他，又是如何慢慢的深愛上他，都套了出來。
太子殿下每每都是故作昏沈，哄他多說一些，其實心裏卻清醒著，全都記住了。
畢竟這些話，兩輩子加在一起，先生也不可能再說一回了。
然而好景不長，沈辭是私自離開北川，擅離職守。他身為大將軍，不敢耽擱太久，沒幾天就要走了。
趙嶼送他到城門口，心裏知道下次兩人見面，就是他反叛被囚，沈辭過來受刑了。
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大將軍給趙嶼攏著衣袍，低聲叮囑他好好休息，按時吃藥，他會再送些補品過來。
“有事兒就讓人知會我，不要自己撐著，知道嗎。”沈辭溫柔的跟他說著話。
趙嶼想回話卻是被風嗆的一陣咳嗽，他現在可算是知道了現世裏病弱的沈辭日常有多難受，那種渾身無力胸悶胸痛的感覺日夜如影隨形，說句話都提不起力氣，風一吹就要咳嗽……
“起風了，殿下快上車。”沈辭心疼壞了，扶著他往車邊走，大將軍握著他冰涼的手欲言又止。
直到扶著他上了馬車，沈辭才終究是忍不住，扶著他肩膀小聲說，“阿遙，這太子，咱不做了，好不好。”
無論是哪輩子，從當了太子後，先生就從未這樣叫他了。雖然那一聲聲殿下也是溫柔至極，但這一聲阿遙，卻是觸動了趙嶼心底的那根弦。
“先生……”他望著眼前的人，那一瞬間什麽都不想要了。陣法啟動、屍山血海，甚至國破家亡，都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了，管他什麽真相內情，他只要跟先生一起，天涯海角流浪也無所謂。
“回北川來吧，先生養著你，咱們一起去騎馬，去山裏打狐貍。你不是說想養一只小雪狼嗎，先生給你抓去。”沈辭見他神情松動，忍不住把心裏藏了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了，“先生給你烤肉，殺最好的牛羊，給你做飯，我現在炒肉絲都不會糊了……阿遙，回來吧，太子有什麽好的，做了皇帝又能如何，江山社稷背在身上、朝堂險惡明槍暗箭，哪裏有我們北川好啊。”
“是啊，哪裏有北川好，哪裏有你好。”趙嶼沈沈的出了口氣，溫軟而乖巧的應了一聲，“好啊，先生。等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跟你回北川。”
大將軍眼睛一亮，似是不可思議，怔怔的問他，“你，你是說真的嗎？不要，不要騙先生啊。”
“嗯，不騙你。”趙嶼望著他。那一刻的太子殿下，是歷經了三輩子，知道了大約全部的事情，明白將軍的愛護和付出的太子殿下。他是真心的想要回北川去，想天地廣大、只要將軍一個人。
大將軍怔了片刻，然後抿唇笑了。他生的一張絕世的好容顏，天上人間找不出第二幅這樣讓人心動的面孔，再加上沒有一身傷病，更未曾歷經三世苦楚，眉眼間沒有那麽多憔悴無奈痛苦絕望，他此刻萬分欣喜，這麽彎著眼睛抿唇一笑，恍若星辰墜落世間，綻放出毀滅天地的華彩光暈。
趙嶼仔細回想，三輩子了，他從來沒見先生這般高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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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嶼無暇理會太醫們臉上的精彩表情，趕走了老太醫，只留下那個年輕的小太醫，細細的詢問了一些癥狀。
越問就越心驚。他前世雖然割腕取血供養大陣，但可能是因為年輕、身體底子好，也可能是因為供養的時日不長，總之並沒有病的太厲害，雖然因為失血而身體較弱，時常有個小病小痛，但除了這一次病倒之外，別的時候倒是和正常人一樣。他也並沒有等到失血過多出現臟腑或者其他癥狀，就早早的戰死了。所以他並不知道，氣血虧敗到了極致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
眼下聽太醫說明了，他才意識到，或許沈辭根本就不是得了什麽心疾。
他記得溫泉別院的那個晚上，沈辭情緒失控崩潰吐血，拉著他委屈又絕望的說，他沒有得什麽心疾，他是為了……
大將軍沒有說出究竟是為了什麽，趙嶼也就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現在……
“殿下？”沈辭發覺殿下握著自己的手一直都在發抖，殿下的臉色也很蒼白。等小太醫一走，沈辭便忍不住，伸手抱住殿下，沈聲安撫著，“殿下……殿下別怕，能治好的，一定能治好的。先生給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藥材，一定治得好，不會，不會看不見的……不會的……”
大將軍安慰著安慰著，自己先心慌了，眼睛發紅聲音哽咽，抱著他說不出話了。
太子殿下被他抱著，輕輕的發著抖。他的確是害怕了。
“沈辭，”太子殿下稍微掙開將軍的懷抱，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顫抖的問了一句，“要是，你能替我，你願意嗎？”
“願意，願意，”大將軍完全沒有思索，脫口而出，看著他的眼睛，格外鄭重，“我願意啊。殿下，我願意的。”
太子殿下在這一句裏，終於徹底崩潰。
先生，他的先生……原來當年他決意南下，先生追過來，所謂受了重傷，其實就是替他去供養血陣了嘛？從那時到現在，有七年了啊。
上一世他養著血陣，自己也被好好的養著，錦衣玉食各種珍貴藥材，日常仔細休養，不受勞累。
可沈辭呢？沈辭一邊失血，一邊還要率軍天南海北的征戰，還要饑一頓飽一頓，節衣縮食舍不得吃一點好東西，要不斷受傷，要為北川軍心力交瘁，日夜操勞。
這些年，大將軍都是怎麽撐下來的？
太子殿下不敢深想，恨不得不查什麽真相，趕緊回到現世，去見他的先生……
可是，他回不去，他回不去啊。
太子殿下只能痛苦的抱住了這一世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先生。
“殿下……殿下，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辦法？”大將軍敏銳的感知到了小徒弟情緒的變化，小心的試探著問一句，“可以救你，或者，可以讓我代替你？”
“不，我不知道。沒有這樣的辦法，你替不了我。沈辭，沈遠溯，”太子殿下這一世第一次連名帶字的叫著他的先生，他握住先生的手腕，用力到指節泛白，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惡狠狠的告誡他，“你記住，沒有替我的辦法，不要信任何人的鬼話。”
“殿下……”大將軍被他嚇著了。太子殿下雙目通紅，目光堅決而瘋狂，像是恨不得將這幾個字燒成滾燙的烙鐵，印刻在沈辭的靈魂裏，讓他永生永世的記住。
沈辭怔怔的望著他，迷茫又困惑。
太子殿下回過神來，見大將軍瓷白的手腕被自己生生掐出了一道紅印子。他立刻心疼了，放松力道跟先生道歉，輕輕揉著他的手腕，心想著現世裏，這手腕也為他受過傷啊。
”先生，”他看著大將軍眼下還光潔白皙毫無傷痕的手腕，想著現世裏那道碎骨的疤痕，和毫無血色的手指尖。太子殿下心內天翻地覆，再也狠不起來。他何嘗不知道先生願意呢，只是……
太子殿下頹然的軟下聲音，哽咽著說，“先生，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啊……”
此後幾天，太子殿下都有些渾渾噩噩，一邊生病一邊還胡思亂想，精神不好，身體也好不起來，而且格外粘人，一會兒瞧不見將軍都會著急。
沈辭便貼身照顧著他，陪他說話。許是以為殿下病的昏沈，記不住事兒，大將軍言語松動了許多，被殿下拐彎抹角的把這些年如何遠遠關註著他，如何一點點的傾心於他，又是如何慢慢的深愛上他，都套了出來。
太子殿下每每都是故作昏沈，哄他多說一些，其實心裏卻清醒著，全都記住了。
畢竟這些話，兩輩子加在一起，先生也不可能再說一回了。
然而好景不長，沈辭是私自離開北川，擅離職守。他身為大將軍，不敢耽擱太久，沒幾天就要走了。
趙嶼送他到城門口，心裏知道下次兩人見面，就是他反叛被囚，沈辭過來受刑了。
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大將軍給趙嶼攏著衣袍，低聲叮囑他好好休息，按時吃藥，他會再送些補品過來。
“有事兒就讓人知會我，不要自己撐著，知道嗎。”沈辭溫柔的跟他說著話。
趙嶼想回話卻是被風嗆的一陣咳嗽，他現在可算是知道了現世裏病弱的沈辭日常有多難受，那種渾身無力胸悶胸痛的感覺日夜如影隨形，說句話都提不起力氣，風一吹就要咳嗽……
“起風了，殿下快上車。”沈辭心疼壞了，扶著他往車邊走，大將軍握著他冰涼的手欲言又止。
直到扶著他上了馬車，沈辭才終究是忍不住，扶著他肩膀小聲說，“阿遙，這太子，咱不做了，好不好。”
無論是哪輩子，從當了太子後，先生就從未這樣叫他了。雖然那一聲聲殿下也是溫柔至極，但這一聲阿遙，卻是觸動了趙嶼心底的那根弦。
“先生……”他望著眼前的人，那一瞬間什麽都不想要了。陣法啟動、屍山血海，甚至國破家亡，都跟他沒有什麽關系了，管他什麽真相內情，他只要跟先生一起，天涯海角流浪也無所謂。
“回北川來吧，先生養著你，咱們一起去騎馬，去山裏打狐貍。你不是說想養一只小雪狼嗎，先生給你抓去。”沈辭見他神情松動，忍不住把心裏藏了多年的話都說出來了，“先生給你烤肉，殺最好的牛羊，給你做飯，我現在炒肉絲都不會糊了……阿遙，回來吧，太子有什麽好的，做了皇帝又能如何，江山社稷背在身上、朝堂險惡明槍暗箭，哪裏有我們北川好啊。”
“是啊，哪裏有北川好，哪裏有你好。”趙嶼沈沈的出了口氣，溫軟而乖巧的應了一聲，“好啊，先生。等事情安排好了，我就跟你回北川。”
大將軍眼睛一亮，似是不可思議，怔怔的問他，“你，你是說真的嗎？不要，不要騙先生啊。”
“嗯，不騙你。”趙嶼望著他。那一刻的太子殿下，是歷經了三輩子，知道了大約全部的事情，明白將軍的愛護和付出的太子殿下。他是真心的想要回北川去，想天地廣大、只要將軍一個人。
大將軍怔了片刻，然後抿唇笑了。他生的一張絕世的好容顏，天上人間找不出第二幅這樣讓人心動的面孔，再加上沒有一身傷病，更未曾歷經三世苦楚，眉眼間沒有那麽多憔悴無奈痛苦絕望，他此刻萬分欣喜，這麽彎著眼睛抿唇一笑，恍若星辰墜落世間，綻放出毀滅天地的華彩光暈。
趙嶼仔細回想，三輩子了，他從來沒見先生這般高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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