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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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81

深山裏的大將軍痛苦的淚流滿面,而千裏之外的太子殿下,也同樣飽受折磨。

“殿下,夜深了,趕緊喝了藥歇著吧。”許衛捧著藥碗過來,看著他們家太子殿下埋在厚厚的奏折堆裏,聞言慢慢擡起頭來,臉色蒼白而疲憊。尊貴的太子殿下伸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而後悶悶咳著,繼續低頭去批折子。

“殿下,歇著吧,都什麽時辰了。”許衛接過空碗,低聲勸著。

太子殿下執著朱筆,皺著眉頭,聞言也不擡頭,“你們都去歇著吧,不必跟我熬著。”

“主子不睡,我們哪能睡啊。”許衛悄悄將殿下手邊的濃茶換了白水,“殿下,您這身體真不能再熬著了,要不然將軍回來得心疼死了……”

太子殿下朱筆一頓,許久後才慢慢的擡起頭來,眼圈有些發紅,“他,他會嗎?”

許衛一楞。

“……我最近,總夢到他。”太子殿下聲音略帶哽咽,委屈極了,“他在夢裏,對我特別兇……”

許衛楞了楞,心想著你說將軍嗎?那不會吧,他對你多好啊,把自己餓的就剩了一身骨頭也要給你換條魚吃。

“就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太子殿下擡手撐住額頭,眉心緊蹙。

“殿下又頭疼了?”許衛嚇一跳,連忙道,“我去叫太醫。”

“不必。”趙嶼拉住他,輕輕嘆一口氣。他近來總是做噩夢,夢裏的大將軍待他格外嚴格,又特別的兇,總是懲罰他,他有一點點小錯誤大將軍都不高興……這與從前夢裏和現實裏那個溫柔的大將軍簡直判若兩人。趙嶼滿心惶惑無助,心想著怎麽回事啊,現實裏沈辭說走就走不要他就算了,怎麽夢裏也開始罵他兇他了呢……太子殿下因此不願意睡覺,能熬多晚就熬多晚。只是身體支撐不住,總是犯頭疼。

太子殿下臉色蒼白,終於還是熬不住,撐著桌子站起來想去休息,下一刻卻是一陣天旋地轉……

許衛伸手接住暈倒的太子殿下,心裏哀嘆,大將軍啊快回來吧,我們殿下作死的腳步誰也攔不住了啊。

太醫來的很快,太子殿下近來身體不好,時常頭痛或者暈倒,太醫院日常待命。只是每每過來診脈,倒是都診不出來什麽。

“殿下身體虛弱,氣血不足,得多補補。”太醫院還是那幾句話,聽的許衛耳朵都起了繭子。

“還有啊,夜也不能熬了啊。”

許衛點頭應了,心想著這怎麽和當年將軍的病癥差不多呢……痛你所痛,病你所病?

“哎,我們殿下怕還是心病啊。”許衛唉聲嘆氣。

老太醫知道這是太子殿下身邊的紅人,因此沒敢多話,可他心裏覺得太子殿下可不是心病,是實實在在的氣血不足,像是身體裏的血氣不斷流失著,如果不是身體底子好,怕現在都爬不起來了,哪還能熬夜作死呢……

許衛覺得太子是心病,這也無可厚非。

大將軍走後太子殿下瘋了一樣到處求人去找,最開始那一兩個月每天都有很多消息,有的是騙人有的卻是很實在。

趙嶼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性,每次不管多遠都親自去一趟。就這麽天南海北的跑了兩個月,終於意識到所有稍微確實的消息都不過是大將軍提前布置好的煙霧彈罷了。

大將軍狠啊,將太子殿下耍的團團轉,傻子一樣溜了兩個月,結果反應過來的時候,人海茫茫,已經再也找不到將軍真正的行蹤了。

趙嶼在一次次的希望與失望中煎熬著,慢慢認識到沈辭究竟是有多想離開他。

他起初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日日夜夜反思著,漸漸就覺得自己哪裏都做的不好,比如不常陪他,比如除夕夜失約。

太子殿下越想就越絕望,痛不欲生。

這時候聽聞了陛下病倒的消息,太子只得回宮。

兩個來月沒有進宮,這次見了陛下,發覺陛下一夜之間似乎老了不少。其實最近這一年陛下身體都不是上佳,因此許多事情都要太子出面。

皇帝看著來回奔波十分憔悴的太子殿下,似乎很是心疼這個兒子,他擡起蒼老的手掌輕撫兒子的頭頂,低聲問他,“你在擔心沈將軍嘛?”

太子殿下跪在皇帝榻前,低頭,似乎不抱希望,但還是問了一句,“父皇有將軍的消息嗎?”

“朕不知道他在哪裏,朕也在找他……”太子殿下垂著頭,因此沒有見到父皇說這話的時候,陰沈的臉色。

“朕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你,”皇帝的目光充滿慈愛,“孩子,你要聽嗎?”

那一天,太子殿下從蒼老的皇帝這裏聽到了大燁最大的秘密。他當時想著,如果這個秘密是沈辭來講給他的話,大將軍為了怕嚇壞他,一定會輕輕的摟著他,拍著他的後背,貌似認真但實則極不正經的跟他說,“這可是天大的事兒,比王大娘私奔的事兒還大,殿下怕不怕啊……”

這時候要是他說怕,那大將軍一定會朝他溫柔的笑,跟他說,“別怕,有先生呢,天塌了也有先生給你頂著,殿下什麽都不用怕。”

可是現在沈辭不在。太子殿下心想著,先生我好害怕啊,你回來哄哄我呀……

皇帝沒有大將軍的溫柔,他像是十分急切的想要趕緊把這件事告訴趙嶼,讓他做出選擇。

皇帝對趙嶼說,北川城下有個白骨陣,有倒轉時空的能力,十四年前,法陣啟動過一次。皇帝問趙嶼是不是做過一些很真實的夢,那都是真實的經歷。

趙嶼心內的震撼無法言說。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和將軍真的已經一起過了兩輩子嘛……他的將軍,上一世真的死的那麽慘嗎……

然而更震撼的還在後面。皇帝說因為北川法陣啟動了一次,陣法不穩,需要以血養陣。

“一旦陣法崩壞,便會時空混亂,大燁山河垂危。如今之計,唯有以血養陣。”皇帝望著兒子,目光漆黑,“嶼兒,作為大燁的太子,你願意嗎?”

和上一輩子一樣,年輕的太子殿下還沒有從這件事情的震撼中走出來,他神情有些恍惚,但仍舊點頭,毫無遲疑,“兒臣願意。”

很好。

皇帝松了口氣。

沈辭神秘失蹤兩個月後,皇帝感覺到陣法的力量在被迅速消耗。他不能讓陣法的力量衰竭,就打起了兒子的主意。

不出意外的,太子願意。

他和大將軍是一樣的人,願意為這山河嘔心瀝血,珍視他人的性命甚至高於自己。

多麽崇高的靈魂啊。

皇帝有些羨慕。

可是很遺憾,不是所有人都和他們一樣啊。

如果此時沈辭還在,該是會覺得十分崩潰。他多年前以身相替,卻沒想到終究還是免不了趙嶼吃苦。

太子殿下重新走上了前世的路,與血陣建立聯系之後,他大病了一場,做了跟此前不同的夢。

夢裏的大將軍不茍言笑,雖也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但過於冷**些,對待趙嶼也是十分的嚴厲。

大將軍的目標很明確,是要把趙嶼培養成頂天立地的將軍,兵法武功沒有一項可以落下。趙嶼從小被嚴厲訓導著,稍微有一點點做的不好就要被罰,小心翼翼的吃了許多苦才學會這一身本事。

這夢與從前的夢相差太多了,趙嶼每每從自己被責罰的夢裏醒來,都十分難過。

為什麽是這樣的呢……那真的是先生嗎。

而先生現在又在哪裏呢,他當真如此厭惡自己,這輩子也不願意再見了嗎……

要供養血陣,要監理朝政,還要思念將軍,太子殿下著實過了一段十分悲慘的日子。他被思念、委屈、擔憂、心疼等種種情緒折磨著,即將瀕臨崩潰。

而這一晚的夢卻與過去這半年不同。

夢裏他帶兵赴邊境,不敵敵軍,且戰且退,他的將軍橫空出現,未著戰甲,未執長槍,就拿著那麽一柄長劍,一出現就砍下了敵軍將領的首級,然後在屍山血海中回頭,朝他極溫柔的一笑。

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這時候將軍又沖過來,替他擋開敵軍的劍,將他摟在懷裏,沒有一開口就教訓他為何在戰場上還能分神,沒有跟他生氣,而是有些擔憂的溫柔的問他怎麽了,有沒有事。

這個將軍不一樣。

趙嶼很清楚的感覺到這一點。

夢裏的人面容都是不清晰的,但趙嶼就是知道,這一回他夢見的,才是沈辭。是他的將軍。

下一個場景是在破敗的木屋裏,將軍窩在床榻上,悶悶的咳嗽著。

這還是趙嶼第一次夢見沈辭生病。

他心疼壞了,撲過去摟著他。臥病的人擡起頭朝他柔柔的笑,輕喘著跟他說今天隔壁王大娘送了兩塊糖糕過來。

“我看著好,就給你留著了。”沈辭病的很厲害,聲音一直都是虛軟無力的,他雙手捧著那小碟子,拖起來給趙嶼看,就像是在哄他一樣,“你看看,這白糖糕好不好,將軍吃一塊吧,吃了就開心點……”

沒有人這麽哄過趙嶼。

軍中都是粗人。他從小被大將軍和軍營的將士們拉扯著長大,雖然受到的關心疼愛並不少,雖然生病了不也有人給他做好吃的,但是沒有人這樣哄過他,拿著塊小糖糕,溫溫柔柔的輕聲跟他說別不開心了……

趙嶼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不開心,只是覺得被這麽哄一下,就算天大的事兒也無所謂了。

夢境並不連貫,下一個場景裏,趙嶼夢見自己要出征了,臨行前去木屋找他。沈辭還是病著,在發著熱,人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可還是很擔心他,溫柔又鄭重的叮囑著他一些小事,像是萬分的放心不下,毫無來由的分外牽掛。

趙嶼的心軟成了一攤溫水,飄飄蕩蕩的,神魂顛倒。

從木屋回來,他在軍營裏看見了夢裏的大將軍。

面容依然是模糊的,但趙嶼知道,這不是沈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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