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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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76

沈默了一陣之後,趙嶼整理心情,又問,“那先生要去哪?”

“北川城。”沈辭垂目開口。

趙嶼剛想說好巧啊我們也去,就聽那人垂頭輕聲開口,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失落。

“將軍不必為難,我知道軍中規矩,我不會一直跟著你們。請將軍容我在這裏休息幾個時辰,天稍亮我就離開,絕不會與北川軍同行。”

“先生這是說的什麽話。你一看就是我大燁的子民。我北川軍為護大燁子民而存在,豈能放任先生一人在危機重重的邊境獨自前行。我們也是要回北川城的,先生一定要跟我們一起走。”趙嶼目光堅定,不容置疑,“何況先生剛剛救了我兩次,我若是有恩不報,豈不是枉作男兒?”

沈辭一楞,擡頭怔怔的看著他。

“先生不許推脫了。”趙嶼握住沈辭的手腕,認真道,“先生就跟我們一起走。路上有個照應。”

“將軍……”

“先生手好涼啊,冷不冷?”趙嶼覺得自己握住的似乎是塊冷玉,忍不住就伸出雙手,將沈辭的手掌握於掌心。

“這邊是冷,先生跟我去那邊坐著吧。人多暖和。”趙嶼熱情的建議著,絲毫不想避嫌。

“我來路不明,將軍不懷疑嗎?”

“先生今天殺的敵軍比我們誰都多,還斬了敵軍主將。如果真是敵方派來的奸細,這血本下的,我們也算是不虧了。”趙嶼笑道,拉住沈辭的手,帶他起來,“再說不知為何,我一見先生就覺得——親近。”

趙嶼其實沒說實話。

他應該是一見先生就覺得驚艷,莫名的喜歡,忍不住想要親近,想要保護,恨不得奉在心上,好好的寵。

這話當然不敢說,簡直活生生的登徒子,趙嶼自己都覺得自己魔怔了。

“親近……”沈辭輕輕的念著這兩個字。心想著是啊,我們可親近了呢,我養了你兩輩子,愛了你兩輩子……

人多的地方的確暖和,趙嶼將沈辭安置在最中央最暖和最舒服的位置,燒了熱水給他喝。

士兵們心思更純直,佩服英勇善戰的真男兒,白日裏沈辭的那一手劍法,讓眾人驚羨不已,這會兒忍不住湊上來問這問那。

大將軍一直以來對北川軍也是極寵著的,只要不是關於他的身世來歷,沈辭都是有問必答。

“行了行了,夜深了,你們不睡人家先生還要休息呢。”趙嶼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見沈辭面色疲倦蒼白,就趕緊來趕人。“先生不像你們這群人來瘋,人家是正常人,得睡覺,都散了散了。”

趙嶼趕走士兵,自己坐在沈辭身邊,“委屈先生,風餐露宿。你躺在我身後吧,我給你擋著風。”

沈辭怔怔的看著趙嶼。他很想問趙嶼,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就因為救過你的命嗎?不用報恩的。因為我愛你,所以一切都不用你計較償還。

而且你將來也會救我的。

但這些他都沒辦法說出來。沈辭吸了口氣,拉住趙嶼手腕,聲音低緩溫柔,“將軍,我們躺在一起吧……這樣就誰也不冷了。”

趙嶼耳朵在夜色深處悄悄的紅了。他心跳如鼓,很久才找回神智,盡量正人君子一般的坦蕩點頭,“對,先生說的對,我們睡在一起……不,不是,我們躺在一塊……呃,好像也不對……就是,就是並排躺著,離近一點……”趙嶼亂七八糟的,覺得自己怎麽說都有毛病,怎麽說都浮想聯翩。

“總之,就不冷了!”他幹脆不說了,裝木作樣的冷靜下了最終總結。

沈辭不知道他在慌張些什麽,行軍打仗而已,抱團取暖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他只是覺得眼前人這呆楞楞的模樣有些好笑,忍不住就低垂視線,抿唇笑起來。

火光映襯下來,柔和了蒼白的顏色,帶來了更多溫暖的生機。趙嶼驚愕的發覺,眼前人這一顰一笑竟然都如此好看,讓他全然無法抵擋,著魔一般的迷戀。

年輕的小將軍像是遇見了魅惑人心的狐貍精,再一次楞神了。

沈辭就這樣跟隨著北川軍一路南下回北川城去。他懂事的沒有打聽趙嶼為何帶人來戰,與他交戰的是什麽人馬,為什麽沒有追來,他們走了這道缺口誰來填補。

他只把自己當做一個誤入戰局的外來客,不聞不問,像真的只是順路而已。

趙嶼一路上對他百般照顧。趙嶼沒問過沈辭是不是身體不好,但對他的身體狀況十分上心,一路上體貼備至,小心照料。行軍的人喝慣了河水冷水,吃慣了冷餅子。但趙嶼每一次休整,都要燒熱水給他,餅子也是烤的酥脆才送過來。

沈辭說了許多次不必麻煩,可趙嶼就是不改。甚至連路邊采摘的野果,都是挑最紅潤飽滿的送來給沈辭……

夜裏的時候,趙嶼除了值夜的時間之外,也是一定要和沈辭躺在一起,仔細判斷著夜風的走向,總要給他擋著。

沈辭身體不好,容易疲憊,但夜裏卻睡不著多久。有時候他會醒過來,一轉頭就能看見躺在自己身邊的小將軍。

他便靜靜的凝望著,在心裏勾畫他的眉眼。這時候的殿下還很年輕,未經磨難,如同一把剛剛出翹的寶劍,光芒萬丈,甚至連眉頭都很少蹙起。

這樣的殿下……

沈辭心像是被人緊緊握著,他忍不住想,如果一切都不會發生,殿下一直是這般模樣,該有多好。

就這麽一路走到了北川城。這一路上趙嶼與沈辭交談甚歡,趙嶼發現沈辭是個見識極廣的人,與之脾氣相投,兩人極談得來,更妙的是沈辭對行軍打仗調兵遣將頗有見解,一路上指點了趙嶼不少。

以至於趙嶼這一聲先生已經叫的越來越習慣,十分的發自內心。

“先生家在北川城嗎?”到了要分別的時候,趙嶼十分不舍,“能否告知我地址,我還有許多事想向先生請教,改日登門拜訪,也好好的請先生吃頓飯,答謝兩次救命之恩。”

沈辭垂目靜立,傍晚的風吹起他的衣袖,他默然片刻,緩緩搖頭。

“萍水相逢,這一路多得將軍照拂。你我算是兩清了。”夕陽最後的光暈下,神秘的先生聲音輕緩,溫柔又堅定的拒絕了他摯愛的殿下。

他躬身一禮,聲音淡漠得好像沒有什麽可以留戀。

“將軍保重。”

沈辭辭別了將軍,自己進了北川城。他意外獲得來到過去的機會,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能跟他的殿下在這一世有一段朝夕相處的日子,已經是意外的收獲,再不敢沈淪於此,忘了自己為何而來。

他打算現在北川城中打探一些信息,而後就動身北上,去往雪山腳下。

趙嶼曾與他提及敵軍攻城的大概時日,屈指算來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兩個月了。沈辭時間緊迫,恨不得不眠不休,但身體不許他逞強。

一到北川城,沈辭就病倒了。

病癥來勢洶洶,像是要把他這幾個月爬雪山、割腕取血、奮力殺敵、長途跋涉的折騰都報覆給他。

最可怕的是他與血陣的感應也弱了。

血陣能給他提供的生機只夠維持他茍延殘喘。

沈辭之前在雪山行走,身無長物,來到北川城裏也是沒有銀兩住店,本來想找個地方謀個生計,可這麽一病也沒辦法了,只能掙紮著去城郊找了個廢棄多年的木屋,躲在裏頭專心生病。

他渾身上下唯一值錢的就是那銀狐裘了。可他不舍得當了它換錢。

這是趙嶼給他獵來的那只,是殿下送給他的東西。

陰冷破敗的木屋裏,大將軍裹著狐裘蜷縮在木板床上,將臉埋在狐裘厚厚的毛裏,心裏反覆念著他的殿下。

殿下,我走了多久了?你有找過我嗎?你還在找我嗎?

你,想念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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