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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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71

沈辭替那些太醫叫屈。心想著不知道補到哪去了是吧,你上北川看看城下那大陣就知道了。

他在心裏嘆一口氣,看不得太子殿下這般責難別人,剛想喊他一聲,叫他別為難無辜的太醫了,就見太子殿下沈沈的呼出了一口氣。

他的肩膀有些垮了下來,慢慢的俯**,將跪在地上發抖的兩位太醫扶了起來。這一回,太子殿下聲音很低,沙啞中透著無措,以一種近乎懇求的口吻,“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沈辭心裏一顫。

“我尋遍了天下,你們是最好的大夫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我求求你們,救救他……”

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抓著大夫的手臂,年輕的肩膀垂下來。這一刻他和尋常的百姓沒有什麽區別,在生死和疾病面前,無能為力。

“殿下。”沈辭受不了他這樣,他提著力氣,輕輕的喚他名字。

“先生!”趙嶼立刻就聽見了,慌忙的轉回身來到他身邊,下意識的摟住他肩膀,握著他一只手,輕聲回應他,“先生,我在這,我在這。”

“別為難人家。我沒有事。”沈辭看著他發紅的眼睛,心裏已經再次臣服於他的溫柔。“看著嚇人,可其實不怎麽難受。就是肺腑裏的淤血,吐出來舒服很多了。”

趙嶼望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沈默。

“大夫都說了,就是氣血虛,補一補就好。”沈辭朝他輕輕的笑,“殿下多給我買點好吃的,別總是那些山參燕窩,我都吃膩了。”

“是,是,將軍沒有什麽別的病癥,就是身體很虛弱,氣血虧的厲害。多補一補,多補一補,將軍年輕,補的好的。”太醫們摸一把腦門上的汗,連忙附和。

“真的嗎,真的舒服了一點嗎……”太子殿下是真的沒辦法了,小心的俯身摟著他,人在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時,多半都是會很輕易的被哄騙過去,趙嶼小心翼翼又滿是希冀的問他,“咳出來真的就好了嗎,現在呢,沒有很難受嗎?”

“嗯,好多了。”沈辭輕輕安慰著他,但精力不濟,疲憊的合上眼睛,“只是很累。殿下……讓他們下去吧,跪了一院子,看著就心煩。”

“好,好。”趙嶼連聲應著,回頭把人都轟走,就又湊到沈辭身邊來,見他閉著眼睛,不知道他睡著沒有,就不敢出聲,只是靜靜凝望著他,眼睛都不敢眨。

“殿下別看了。”沈辭別過頭去,留給他一段蒼白的側頸。“時候不早了,折騰了你一宿,實在對不住……是不是都要上朝去了?”

沈辭十分愧疚自責。

他為這麽點私情小事,將太子殿下攪和的一夜都沒有合眼。

沈辭瞧不起這樣的自己,一點也不像個將軍,甚至都不像個男人。

“不著急。”趙嶼輕輕撫著他脊背,“我等你睡著。”

“別等我了,我自己能睡,不用你哄。”沈辭將臉埋在枕頭裏,不敢去看趙嶼,也不想讓趙嶼看他。可他還是心疼他的殿下,“不著急就去睡一會兒,或者吃點東西……一會兒別騎馬了,坐車去上朝吧,路上能歇一歇。殿下,對不住……”

聽他這樣,趙嶼心裏軟極了。

他的將軍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身上不舒服,心裏也藏著事,和他鬧著脾氣,一直躲著他。可就算是這樣,先生還是關心他,還是疼他。

“好……先生睡吧。”趙嶼控制不住,想要俯身去吻他,被沈辭側身躲開了。

趙嶼皺了眉,但沒有說什麽,依舊輕輕的安撫著他,直到沈辭睡著。

“殿下,時候不早了,再不走就趕不上早朝了。”許衛在外頭輕聲提醒。

“替我上書,告假一日。”趙嶼給沈辭蓋好了被子,出門吩咐許衛。“林哥呢,今晚這麽大動靜,他去哪了?”

“咳……林哥他,喝醉了……”許衛一言難盡。

將軍咳了一地血,殿下跟瘋了一樣找大夫。許衛當然第一時間就去叫林引,卻見那終日與將軍形影不離的忠心侍衛喝的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醉了?”趙嶼擰著眉頭,邁步走向林引的院子。

屋子裏滿是酒氣。

林引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趙嶼也沒有客氣,直接讓人拿了銅鑼過來,貼在林引耳邊好一頓敲……

半響後,林引昏昏沈沈的跪坐在床上,頭疼欲裂,怎麽也回憶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喝酒。

“你家將軍晚上去了哪,見了誰?”趙嶼皺眉問。

“似乎沒有見誰啊……我想不起來……”林引捂著腦袋。

趙嶼見他實在想不起,也沒有辦法,嘆一口氣。“那就算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林哥。”

“當年我南下,將軍追過來,之後發生了什麽?”太子殿下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他怎麽受的傷,傷到了哪裏,究竟有多嚴重?”

“我也不清楚。”林引無奈道,“我見到將軍時,他已經受了傷。是心脈受創,很嚴重,臥床將近半年才稍微好轉……”

趙嶼心裏一陣發緊。

“那段時間將軍情緒很不好,心事重重,整天想著怎麽才能把殿下找回來。等他稍微好一些,能下地了,就自己去打了一副鎖鏈子,說要把殿下綁回去……”

趙嶼垂目不語。

從前不知道先生愛他,聽到這些只是覺得好笑。

現在知道了先生那一片深情,趙嶼就不敢細想了。

他當年不顧阻攔的離開北川,先生該有多難過啊。那臥病在床的半年,先生又是怎麽熬的。還有那受了重創的心脈,是不是徹底損了先生的身體,讓他現在無論怎麽補都好不起來。

趙嶼心裏發慌,悔恨萬分。

太子殿下帶著滿腔無處安放的悔恨和疼惜,告假數日,寸步不離的陪在沈辭身邊。

可是沒有用。

大將軍身子不見好,情緒也不見好。

他對著趙嶼的時候還是一樣溫柔,一樣會朝他淺笑,像是一切如常,可趙嶼看得出來,他在強顏歡笑,掩飾著沈重的苦澀。

他也不肯讓趙嶼多碰他。除了實在難受的厲害無法反抗,會被趙嶼摟在懷裏,其他的時候,都十分抗拒趙嶼的觸碰。

他甚至不願意讓趙嶼多看他。總是躲避著趙嶼的視線,總是將臉扭到一邊去,留給太子殿下一張蒼白的側臉。但趙嶼也不止一次發現,當他轉頭做別的什麽的時候,沈辭卻會偷偷回過頭來看他。那是一種十分純摯的目光,帶著無限眷念,近乎貪婪的凝望,像是怕以後都看不到了一樣。

趙嶼不知道他的先生怎麽了。

只是既然先生想看他,他就給他看。

於是趙嶼總是假裝忙些別的什麽,稍微挪開頭,讓先生能有機會看他。

沈辭沒有準許趙嶼多陪他,很快就又將趙嶼趕回去處理公事。

但沈辭好一些時總會去太子府。有時候替趙嶼整理一下衣物,有時候給他熬一鍋清粥,炒兩個小菜,有時候幫他收拾書冊,將他散亂的奏折分門別類整理妥當,有時候又去給他的府兵提些訓練的建議。

大將軍變著花樣的對太子殿下好,像是在替什麽人彌補什麽一樣。

一轉眼到了年底。除夕前兩日,太子殿下傍晚回府時,居然看見大將軍還在。

趙嶼又驚又喜。這些天沈辭幾乎每日都過來一趟,但不等他回來就走了。

趙嶼晚上找過去,沈辭卻都休息了。偶爾趙嶼白天抽空回府找他,沈辭卻不跟他說幾句話就說累了,要告辭。

大將軍總是蒼白著一張臉,他說累了,趙嶼哪敢不信。

“先生。”太子殿下湊到沈辭身邊,貼著他半跪下來,去握他的手。

“先生,今日怎麽還在?”

“在等殿下。”沈辭還是不怎麽想讓他看自己,稍微側過了頭,“殿下吃過晚飯了嘛?”

“沒有。”

“我炒了兩個菜,殿下隨便吃一點吧。”沈辭道。

“先生又給我做飯了?下次不要了,你身子還沒好呢,竈臺煙熏火燎的,嗆的人難受。”趙嶼心疼他,“我府裏有廚子的,手藝也很好,先生不要在這上面費心。”

“殿下這是嫌棄我,覺得我手藝不好啊。”沈辭垂下視線,故作委屈。

“沒有沒有,我不是,先生,你做的最好了。”趙嶼就吃他這一套,連聲去哄。“你做的比禦廚都好,我從小都吃習慣了,真的!”

沈辭聽著,忍不住垂目淺淺一笑。

他很想問趙嶼,那位將軍呢,他給你做過飯嗎,手藝好嗎,也像他這樣總是會把肉絲炒糊,鹹淡也總拿捏不準嗎?

趙嶼也會這麽哄他嗎?

飯菜很快上來。沈辭是個常年行軍打仗的粗人,手藝勉強,不講究什麽色香味,只會做簡簡單單的家常菜肴。

但趙嶼抱著一碗米飯狼吞虎咽,吃的那叫一個香。

沈辭坐在對面,捧著盞熱茶看他。腦子裏亂糟糟的,想起過去兩輩子那些日日夜夜。

上一世自己對他那麽冷淡,除了最後趕去救了他一命之外,簡直與成年後的太子殿下毫無交集。而這輩子他又一直是病懨懨的模樣,動不動就吐血。

他有哪點值得趙嶼喜歡呢。

若不是因為錯把他當成了夢裏的將軍,趙嶼會多看他一眼嗎。

沈辭忍不住輕笑出聲,都不知道他從前是哪裏來的底氣,竟然覺得那高高在上恍若明珠般耀眼的太子殿下,真的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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