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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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68

太子殿下終究還是食言。陛下近來身體不大好,這一年多裏許多事情都是太子殿下監管。年關將至,各部總結匯報,加上結算預算,每一項都要呈交太子殿下過目,趙嶼忙的腳不沾地,連著許多天都是早出晚歸。

沈辭有時候會熬著等他,可身體實在不好,折騰不起,有時候會撐不住睡著,有時候勉強靠濃茶提神等太子回來,但精神明顯不好,頭疼難受,看得趙嶼心疼至極。

兩人都覺得這樣不是個事,最後還是沈辭發話,不準太子殿下每日過來,只準許他閑暇時過來待上小半天。

然而話是這麽說,但殿下一連三五日過不來,沈辭便待不住了。趁著這日精神稍好,沈辭便自己去太子府等他。

大將軍回京的事情趙嶼是奏請了皇帝準許的,因此不算是私自歸京,但為了避免應酬和麻煩,兩人還是沒有聲張。沈辭讓林引駕著馬車悄然到了太子府後門,林引遞上了大將軍的令牌,太子府的侍衛立刻畢恭畢敬的請沈辭下車。

“殿下在宮內議事,還沒回來。將軍稍候。”太子府的管事親自出來,迎著沈辭進屋等候。

沈辭一路進去,總覺得這太子府看起來有些別扭,直到進了太子平日待客的正廳才知道別扭在哪裏。

這太子府實在是過於樸素了。桌椅器具都著實普通,一件珍玩玉器的擺設都沒有。沈辭記著從前院子裏還有些奇珍異草,這次也沒瞧見,大部分地方都光禿禿的,偶爾種一些最尋常不過的草木。

就連侍從都少的很,府裏看起來清清冷冷的。

這宅子哪裏像是太子的府邸,就連北川的尋常大戶人家都不如。

不過倒是像極了大將軍在京中那座常年無人居住的將軍府……

“殿下啊……”沈辭摸著那普通至極的木桌子,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感受。

他現在知道趙嶼哪來的錢置備那麽好的一座溫泉莊園了。

太子殿下在宮裏得到了消息,但雜務纏身實在走不開,只吩咐下去讓府裏的人好好安置沈辭。

等他終於抽身回來已經快到傍晚了,一進屋就見自己的管事神色覆雜的看著自己,說大將軍不肯去那間特別布置的客房,非要去太子殿下的臥房……

太子殿下早給府裏管事打過招呼,將軍來了這裏就想做什麽做什麽,想去哪去哪。因此管事不敢阻攔,眼瞅著大將軍進了太子殿下寢殿,還在裏頭歇下了……作為一個客人,這可實在太無禮了些,無禮到有些詭異。但自家主子貴為太子,對大將軍予取予求的模樣,則更是詭異……管事的跟了太子殿下多年,是心腹中的心腹,不會多問多說,只是心裏納悶罷了。

太子殿下略微有些意外,但也沒有解釋什麽,徑自進屋去瞧沈辭。

太子殿下的寢殿也是簡單樸素到令人發指,不知道的人一進來估計就得跪下大哭,感慨太子殿下清正廉潔……

沈辭在太子殿下推門的時候就醒了,但沒有睜開眼睛。他感覺到殿下瞧見他還睡著之後就放輕了腳步,走到床榻邊上,伸手輕輕的描摹他的眉眼。

趙嶼有五日沒瞧見沈辭了,想的發瘋。本想著今天無論多晚也得去一趟,誰知道人就自己來了。

他俯**想要親吻一下,卻又想起沈辭似乎不喜歡,便停了下來,氣息拂在沈辭耳邊,讓大將軍心跳的極亂。

沈辭再無法裝睡,睜開眼睛喚一聲,“殿下……”

“先生。”趙嶼連忙稍微起身,怕沈辭不喜歡他離得太近,卻又不舍得不碰他,手指輕輕扶著他肩膀,溫柔的問他,“什麽時候來的,等我很久了嗎?”

“不久。”沈辭輕聲回他。

“這幾日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沈辭日日泡溫泉吃藥膳,自覺調養的還算不錯,雖然臉上依然難見血色,但精神是好了不少,不是整日困倦疲累的模樣。

“好很多了。”沈辭撐著床要起來,卻覺得渾身酸疼,身子僵硬,一時動不了。

“先生。”趙嶼皺眉扶他。

沈辭一笑,“殿下這床太**,睡的我渾身都疼。”

“怪我不好,不知道你要來……”趙嶼將他扶起來,小心的按揉著肩頸。“客房是給你備好的,會舒服一些,下次去那裏睡吧。”

沈辭垂目笑了。太子殿下的府邸樸素至極,唯有一間客房布置的極好。府中的人都以為是殿下這個摳門太子對外沖面子,可沈辭知道,那八成是給他留的。

沈辭不想去殿下精心布置的地方,他只想去殿下待過的地方。

“殿下好歹是太子,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何必要受這個苦呢。”沈辭有些無可奈何,孩子真是魔怔了,什麽好東西都想給他,把自己苦成這樣。

“不苦,在北川睡習慣了,這感覺更像家。”

北川軍中的床板就是這麽硬,被子就是這麽糙。趙嶼不愛享福,他的先生過什麽日子,他就要一起過什麽日子。

沈辭心裏輕微的一顫,目光柔軟至極。“殿下不用這麽省……不差你這點銀子……而且殿下貴為太子,多少人盯著你。你家徒四壁,陛下不會懷疑你的錢財都去了哪裏嗎?萬一是去養私兵了呢?”沈辭輕聲提醒著。

趙嶼沈默了一瞬,點頭道,“嗯,我知道了。往後再發了銀子,我就打點府中。我心裏有數,你別憂心這個。”

大將軍就是愛多想,這麽多思多慮,身體才沒發好起來。

沈辭也是點到為止,不再多言,只是這一會兒胸口又難受起來,忍不住側身掩唇咳嗽,不出什麽意外的,又咳了血出來。

“先生……”趙嶼等他咳完,拉過他手掌,仔細的擦著掌心的血跡,心疼的說不出話。

“多虧了殿下的溫泉,近來都再沒有咳血塊出來。”沈辭輕聲安撫著,“感覺舒服了很多,沒有血脈凝滯的那種難受了。”

“真的嗎?”太子殿下聽了這個,才稍微松了口氣,伸手摟住他,“真的有好一點嗎?”

“嗯。”不再咳血塊之後,的確會覺得舒服一點。但咳血的毛病沒有止住,反而次數更多了些,沈辭常處於失血的狀態下,總是會頭暈發冷。可這些他不想跟趙嶼說,只是輕描淡寫,“已經好很多了。還是京城舒服,天氣也沒有那麽冷。”

“那就好。”趙嶼抱著他,下意識的輕輕撫著他瘦削的背。只要先生能舒服一點,就什麽都值了。

沈辭被趙嶼抱著哄著又昏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殿下已經又被人叫走議事了。太子殿下溫柔細致的重新鋪了床,讓沈辭躺的舒舒服服的。

沈辭將臉埋在枕頭裏,沈沈嘆了口氣。殿下寵起人來可真要命,將來一定是個昏君,而他自己就是那禍國的妖妃……

好在,他是活不久的,不至於真的禍國。

可是等他不在了,趙嶼還會這麽寵別的什麽人嘛,還會對另外的人這般的好,好到予取予求,有什麽都給他嘛?

大將軍掩唇悶悶的咳著,心想著這樣不好啊,皇帝怎麽能偏寵一人,怎麽能把一人放在社稷江山之上呢,他是不是應該提醒殿下,讓殿下改一改這個喜歡誰就把心掏出去的毛病……

而這時候,外頭有人敲了敲門,是許衛的聲音,“將軍醒啦,殿下說您咳嗽,臨走前給您熬了點梨湯,您喝一點?”

坐在床邊捧著清甜的梨湯,看著裏面一顆顆的紅棗,沈辭終於還是在太子殿下的溫柔裏崩潰,他心想著算了吧,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愛咋咋地吧。

沈辭沒有在太子府過夜,傍晚的時候就還是讓林引駕車回溫泉莊去了。

路上的時候,一隊黑衣鐵面的人馬攔住了大將軍的馬車,雙方稍作交談,馬車便掉轉了方向,隨著那隊人馬往皇宮方向去了。

夜幕已經降臨,大燁宮墻內早就點起了燈火。

禦書房內,大燁皇帝斜靠著軟座,飲下最後一口苦澀的藥汁,望著垂首跪在下面的青年,目光裏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他如果也還這麽年輕,該多好啊。

“朕以為沈將軍知道了北川的秘密,會一直死守在那裏,不肯離開呢。倒沒想到,你真的會跟嶼兒一同回來。”皇帝玩味的笑著,“看來比起什麽山河安穩,沈將軍心裏怕是更在乎和嶼兒的情誼啊。”

跪在下面的人低垂視線,並未言語。

“起來吧,沈將軍。”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聽說你身體已經……就別站著了,坐吧。”

沈辭道了謝,起身走到一旁,垂目坐下。

殿內燒著最好的炭火,溫暖得絲毫不像冬日,可沈辭還是覺得冷,從心裏發著寒意。

這座皇宮他小時候總來,那時他還不是將軍,只是一個尊貴的小公子,被包括皇帝在內的所有長輩喜歡呵護,捧在掌心。

近些年他就很少踏足這裏了,每一次來,都覺得身上發涼,回去很久都捂不熱。

“北川的防務如何,聽說最近西北部落們鮮少生事?”似乎是看得出來沈辭有些緊張,皇帝先問起北川的防務。

等談過了這個明面上的話題,君臣兩人就陷入了沈默。

終於還是沈辭身體虛弱,有些熬不住,捂著嘴悶悶的咳嗽著。

皇帝瞧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想起他小的時候,那麽粉雕玉琢的一個小公子,誰看了都喜歡,他也曾經抱在懷裏愛不釋手,像親兒子一般疼他的。

“哎……太醫院的脈案,朕瞧過了……你這身子,怎麽這樣糟糕。”皇帝嘆息道。

沈辭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擡眸朝陛下一笑,語氣莫名,“陛下放心,臣撐得過十四年。”

皇帝微微一楞,緩緩搖頭,“你也不必這樣跟朕陰陽怪氣。朕承認,你們為大燁付出了許多。但這些也不是朕逼你們的,都是你們自願的,不是嗎?”

“臣沒有問過殿下,不知道殿下願不願意。”沈辭垂下視線,淡聲道。

但其實沈辭心裏明白,他的殿下,那愛民如子的太子殿下,必定是願意的。

“你們沒有討論過這件事嗎?”皇帝略微有些驚訝,“朕還以為,你們早已拼湊出了個大概。”

“沒有……我只知道,太子殿下做過與我類似的‘夢’,可他夢裏的一切,都與我所知道的並不一樣。”沈辭望著皇帝,隱隱有些期待,“陛下可以告訴我嗎,究竟真相是怎麽樣的?”

皇帝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他已經蒼白虛弱到了幾乎油盡燈枯的地步,他的生命與大燁的山河綁在了一起,他的眼睛裏沒有悔意,一如那一年的京都城郊,他毅然跪在自己腳下,目光坦蕩堅定的說出那一句,

“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那麽請讓我代替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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