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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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48

林引在軍營裏翹首以盼,終於等到趙嶼帶著沈辭回來。

太子殿下把大將軍用狐裘包成了個粽子,護在懷裏,不讓風雪吹到他一星半點。

“殿下,將軍怎麽了?”林引迎上來,看到沈辭緊閉雙目,露出的小半張臉慘白一片。

“我不知道,他很不對勁,”太子殿下跳下馬來,抱著沈辭大步進帳子,“他說是凍著了腸胃,一直腹痛的厲害。”

趙嶼滿心驚惶,但還是記著小心緩慢的將沈辭放在榻上。

一路上沈辭一直腹痛,喝熱水也不管用,身子蜷縮在他懷裏,數次疼暈過去。

“叫徐老來,快。”趙嶼吩咐著,自己坐下來,手伸進被子裏,替沈辭按揉著腹部。

沈辭臉色慘淡,唇上都是咬出來的血口子,頭發被冷汗浸濕貼在臉上,整個人看起來虛弱不堪,了無生氣。

可能昏迷中仍舊覺得疼,他輕輕的發著抖,聲音破碎的喚一聲,“殿下……”

“在,在這呢。”趙嶼抹幹他額上的汗,壓抑著心裏的驚惶,俯身溫柔的回應他,“一會兒就不疼了,咱們到家了。”

沈辭一直稱北川軍營為家。

大將軍以身許國,無以為家。

徐老自南邊回來就一直待在軍營,被將軍下令不得外出,他也沒有外出的意思。

這會兒一聽將軍有事,連忙趕來,診斷之後面色發沈。

“將軍何時中的毒,他這樣的身子怎麽還以銀針封*,簡直是在胡鬧!”徐老沈聲斥責,擡頭看趙嶼,“殿下也不管?”

趙嶼一臉懵,搖頭道,“中毒,不可能的。他一直與我在一起,他吃的喝的用的我都先碰過,不可能的。”

他在他身邊,怎麽可能不仔仔細細把將軍護好,怎麽可能讓將軍在他眼皮底下中了毒。

“除非……是在之前,”趙嶼喃喃,心裏一空,“在我找到他之前,除夕夜裏,他遇到黑店。難道是那個時候就……我沒有看出來,我居然沒有看出來,我……”

將軍在雪地裏爬了一路,虛弱得接連嘔血,坐在火邊偷偷的捂著腹部,扭頭笑著跟他說只是著了涼。

他怎麽就信了呢。

將軍這種瞎話隨口就來的人,他怎麽能信他說的話呢。

破廟裏那個晚上,那麽虛弱的沈辭竟然比他先醒來。是不是他劇痛中根本就睡不著,守著火堆忍著疼痛,枯坐了整夜。

“沈辭……”趙嶼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不跟他說呢,為什麽不肯告訴他,為什麽寧可自己忍著。

“時間拖的有些久了,怕是已經傷了腸臟。”徐老皺眉,吩咐林引,“給將軍脫了衣裳,得針灸。”

林引立刻上前,趙嶼不讓他碰,親自為沈辭脫下繁覆的上衣。

“殿下還是我們來吧!”林引有些慌,不敢讓趙嶼看見沈辭身上的傷。“您去外頭稍等……”

“為什麽要你來,”趙嶼心裏莫名堵的厲害,氣沈辭更氣他自己,悶聲呵斥,聲音卻含著哽咽,莫名委屈,“本宮還不能碰你家將軍了嗎!”

太子殿下從未在沈辭和北川軍面前自稱本宮。

此刻這稱謂一出,林引就不敢再說話了。他想著,將軍啊,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趙嶼情緒激動,可手上卻很穩,輕柔的退下沈辭身上層層衣料,然後在裏衣上看見了暈染的血色。

他身上果然有外傷。

趙嶼心裏一沈。之前他問了兩次沈辭都不肯好好說,趙嶼就心有懷疑,只是無暇去細問,總覺得他還能撐住,也不至於是多嚴重的傷。

可是眼下,薄薄的裏衣上滲出了七八處血印子,遍布手臂肩背胸腹。

怎麽會有這麽多傷,為何外衣上沒有,這是最近出征的舊傷嗎?

他帶著這麽多傷,還要頂風冒雪的趕去京都,就為了安慰他一句節哀?

趙嶼深吸口氣,去脫裏衣,卻發現衣裳已經和傷口粘在了一起脫不下來。

趙嶼和林引一起,慢慢剪開裏衣,露出了大將軍傷痕累累的身子。

趙嶼終於看見了那是什麽傷,手上的剪子都拿不住,怕傷了將軍,連忙退後,撐著桌子才能站穩。

“殿下突然大婚,將軍說要備一份厚禮。可北川的情況殿下也知道,雖然這一年多有殿下救濟,可還是沒那麽有錢。當地的特產山貨,將軍怕拿不出手,讓太子妃笑話。”林引聲音輕緩,卻重重的砸在趙嶼心上,“將軍就說做一件銀狐鬥篷,還實用些。可這個季節,那東西都躲在山裏不出來,將軍就一個人偷偷上了雪山。”

林引終於將衣服剪開脫下來,於是沈辭身上那些被野獸抓咬的傷口就完整的呈現在了趙嶼眼前。

那些駭人的痕跡遍布全身,趙嶼呆呆的想,沈辭是要被野獸撕碎了嗎,怎麽會有這麽多傷。

“腿上也有。”林引退開來,將位子留給徐老。“將軍被野獸追著從雪山裏逃出來,滿身的血,還是拖著那狐貍屍體不松手。他跟我說,有了這個,殿下以後離家再遠也不會挨凍了。”

“這其實也不是什麽新婚賀禮了,將軍就是想送給殿下,想讓殿下走到哪也不覺得冷。”

趙嶼眼睛發紅,緊咬牙關,看著他身上的傷,許久不能言語。

“將軍傷成那樣,還是非要給殿下親自送去,折騰掉半條命。後來傷也好的慢,前些日子動了武,有些深點的傷口就又裂開了。”

趙嶼呼吸沈重,說不出話。

“殿下那日來軍營時候的狀態分明與傳言不一致,臣大膽揣測了一下,納妃之事怕是另有隱情吧。”林引直視殿下,聲音發沈,帶著以下犯上的指責之意,“殿下有什麽謀劃,按說將軍無權過問。可殿下就真的不告訴將軍嗎,殿下難道不知道,將軍有多在意您!”

趙嶼怔怔站著。

“將軍為了你們趙家的天下,已經都受了這麽多傷了,殿下就不能放過他嗎!”林引的手在身側緊緊握拳,如果不是顧及著君臣有別,林引一定會一拳打上去,“殿下非要折騰死他嗎!”

這句話似乎終於驚醒了趙嶼。

太子殿下雙目血紅,“林哥,是我錯。”

趙嶼悔,趙嶼痛,趙嶼卻也委屈,“可但凡他能跟我說一句實話……”

若知道他南下時就帶了傷,趙嶼絕不會讓他走,肯定要把人扣下來好好的養著,養好再親自送回去。

沈辭對他,從小到大就是連哄帶騙,他從來不肯對他坦誠相待。以前趙嶼覺得是他還小,不夠強大。可他已經努力走到了這個位置,卻還是不能得他信任,讓他放心依賴。

這一輩子,活得還不如在夢裏。

趙嶼再受不了,轉身沖入風雪中。

“你倒是向著你家將軍,見瞞不住了,就避重就輕。”徐老一邊施針,一邊嘆息道,“他埋伏在雪山好幾日夜,寒氣入體,血脈凝結,這最痛最要命的事,你倒是給瞞得好好的。”

林引垂頭,悶聲道,“將軍是我主子,萬事,要以他意願為先。”

徐老側頭看他一眼,目光覆雜,隨意道,“若有一**要你殺了他,你也遵命?”

林引只沈默了一息,便擡頭,聲音堅定,“是。”

軍人奉軍令,令行禁止。

徐老在心裏嘆息一聲,北川軍啊……

沈辭接連昏睡了幾日,期間偶爾醒來時都沒見著趙嶼。倒是林引抽空告訴他,他身上的傷都被太子殿下瞧見了。

將軍也沒什麽辦法,想著一定把孩子嚇壞了,得好好哄。

但不知道是不巧還是怎麽的,一直也沒瞧見趙嶼。

直到那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的毯子身下墊的墊子都變成了銀狐皮。

“這是?”沈辭莫名其妙,他這次身子損傷嚴重,昏沈了小半個月,這兩日才稍微好一點。

“殿下去雪山獵來的。”林引道。

沈辭一聽就急了,“他進山獵狐?胡鬧!這麽危險……去了幾日了,你怎麽不和我說,備馬,我去找他!”

“將軍別著急,殿下就去了兩日,獵了三只銀狐,回來親自找城裏的老師傅剝皮曬了,做成毯子給您送來。”林引連忙安撫著,心想著原來您也知道危險啊。

“你說什麽?”沈辭一楞,更著急了,“三只?他不要命了嘛!傷的怎麽樣了,在哪呢,快帶我去看看。”

“您別急啊,殿下沒怎麽受傷,有些劃痕,都好了。京都有事,殿下就回去了。”

“回去了?”沈辭怔怔的。怎麽就回去了,千裏迢迢來這一趟,他就睡了幾天,趙嶼怎麽就回去了。

“嗯,殿下早上送了毯子來,親自給您換上,就啟程回京都了。”

“是嗎……”沈辭摸著軟軟厚厚的銀狐皮,有些失落。什麽急事也不等他醒了說一聲就走了,太子殿下怕是還在生氣……自己對他又瞞又騙的,殿下也該生氣。

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啊。

沈辭嘆息一聲,惆悵半響,忽然想起什麽,撐著身子望向林引,“你剛說什麽,殿下去了兩日,就打到三只銀狐?”

“是啊。”林引淡定道。看起來這銀狐也不難打嘛,自家將軍上次怎麽回事,折騰了三四天被咬了個半死才回來。

“……”沈辭以沈默表示了他的無語,隨後認真道,“銀狐,很厲害的。”

林引忍著不笑,點頭,“是。”

“他打的這幾只,定然是最近餓壞了沒什麽戰鬥力。”沈辭認真分析。

“您說的對。”

“我上次獵到的比這幾只大,毛色也更好,沒準是狐王。”沈辭嘟囔著。

“對對,就是狐王。”林引哄著,“您最厲害了。”

沈辭橫他一眼,手下馬屁拍的好無趣。

大將軍將自己窩在軟軟呼呼的銀狐毯子裏頭,想著可憐的銀狐一家子在這團圓了,太子殿下真是青出於藍……他嘆一口氣,轉頭將臉埋在了毯子的毛毛裏頭,郁悶的想著,夢裏的太子殿下秋獵贏了他,這一世的太子殿下打狐貍也比他厲害。

人啊,不服老真的不行。

縱馬南下回京都的太子殿下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勇猛讓大將軍頗為郁悶。

他帶著滿腔無從宣洩的委屈和痛苦進山,立誓要把咬傷沈辭的銀狐殺個一幹二凈。

結果正趕上開春,狐貍們窩了一個冬天餓了個半死,正要下山去村子裏禍害人呢,雙方狹路相逢。

趙嶼哀兵必勝,狐貍們落荒而逃,有三只實在太瘦了跑不動,被太子殿下殺了洩憤。

逃跑的狐貍們回去奔走相告,山下村子裏來了個好厲害的人,惹不起,今年看來不能去村子裏飽餐了好慘啊嗚嗚嗚……

趙嶼拎著三只銀狐下山被路邊村民看見,村民們感恩戴德,還在村子裏塑了泥像把他當土地公供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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