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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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骨-52

“我一個大將軍,打了這麽多年仗了,還能從馬上掉下來,可太丟人了……”沈辭抿著唇,小聲問,“殿下是不是嫌棄我了,都不愛搭理我了……”

“沒有,哪有啊,怎麽會呢,怎麽會嫌棄你,這有什麽丟人的,先生,我沒有啊!先生……”趙嶼聽不了他說這樣的話,急得立刻俯**來跟他好好解釋,翻來覆去語無倫次的。

沈辭心裏想笑,臉上卻還是委委屈屈,“真的嗎,殿下不嫌棄我,這麽個騎不了馬的將軍嗎……”

“沒有,不會,你不會一直騎不了馬的,仔細養著,我會把你身上的傷病都養好,很快就能好起來了,不會再這樣,再這麽難受了。”趙嶼心疼的簡直不行了,反反覆覆的絮叨著。

“那要是好不起來了呢?”

“不會的,不會的,都會好的。”趙嶼聲音發顫,摟著將軍的手也在發抖,他不敢想要是大將軍就這麽一直病下去,一直好不起來,那該怎麽辦。“不會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就算是我傾家蕩產,也會治好你的。”

這傻孩子。

沈辭一笑,剛要說什麽,就又聽他開口,這一回聲音嘶啞,鄭重而悲痛,“若是,真的治不好,也沒關系。有我照顧你。我會一直陪著你,你身上的擔子也讓我來替你扛。沈辭,我會陪著你,一生一世。”

沈辭一楞,擡頭看他,見到那孩子眼睛裏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的胡說八道他又當真了。

可是,當真也罷了,一生一世這話,能隨便說嘛。

沈辭無奈的笑一下,撐著趙嶼手臂慢慢的坐起來,墜馬弄散的長發披散下來,襯得他臉頰雪白,有一種易碎的美感。

“殿下,這話別隨便說,老天爺都聽著呢。”

沈辭心裏亂糟糟的,又是欣喜又是難過,身上也不舒服,坐不穩,撐著趙嶼肩膀喘了口氣,笑道,“好了,我都是瞎說的,這點小病小痛的,很快就養好了。我就是,就是想聽你說不嫌棄我。”

趙嶼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一時說不出話。

沈辭卻坐不住了,五臟六腑一起往下墜,難受的不行。他沒有力氣,身子發軟,控制不住的伏在趙嶼懷裏,輕輕喘著氣。

“不嫌棄,我怎麽會……先生啊,”趙嶼摟住他軟倒的身子,輕撫他披散的長發,滿心柔軟酸疼,很多話想說,很多情誼想讓他知道,最後卻克制的只是輕嘆著,“先生,我的先生啊……我該拿你怎麽辦啊……”

“什麽怎麽……怎麽辦啊……”沈辭喘息著,話都說不完整,窩在趙嶼的懷裏,悶聲道,“先送我回去啊,天不早了。”

夜幕四合,轉眼就冷了。沈辭渾身發涼,熬不住春日裏北川的寒夜。

“冷了是不是?”趙嶼一手摟著他,打了個口哨喚來坐騎,扯下馬背上的小包裹,將裏頭帶著的鬥篷拿出來披在先生肩上,又輕輕將他抱住,“這樣好一些嗎,緩一緩,好點了咱就回去。”

孩子真好啊,出來騎個馬還給他帶件衣裳。

沈辭依在他懷裏,恍恍惚惚的就睡著了。醒來時候發現自己被人抱著,正在慢慢往軍營的方向走。

“殿下。”沈辭喚了一聲,“這是幹什麽啊?”

“醒了,好些了嗎,還冷嗎?”趙嶼低頭望著他,夜幕下聲音目光都溫柔極了,看的沈辭一晃神。“我帶你回去啊。”

“走回去?”沈辭覺得奇怪,四下張望,“怎麽不騎馬啊?馬丟了?”

“沒丟沒丟,後面跟著呢。”趙嶼失笑。大將軍還是財迷啊,丟了馬得心疼好幾天。“還是走回去吧,馬上顛得慌,又該難受了。”

“慢點就行,不至於。”沈辭看看路程,“這麽走,走一晚上也不一定能到呢。”

“那就走一晚上,你睡吧。”趙嶼額頭上都出了汗,可是依舊認認真真,把他抱的穩穩的,“先生,我不累。”

這孩子……

沈辭心裏酥麻,嘆一口氣。想要說話卻覺得有什麽順著唇角溢出來,沈辭茫然的擡手一抹,發現竟是有些粘稠的血。

這八成是剛剛墜馬傷了臟腑,內臟有出血。這可不敢讓殿下知道,沈辭偏過頭,將臉埋在太子殿下頸窩,找了個他看不著的位置。

趙嶼正認真看路,忽然感覺到懷裏人動了一下,以為他是不願意被抱著,沒想到他反而是往自己懷裏湊。

“先生……”

那人冰涼的氣息吹在頸部,癢癢的。趙嶼平覆著心跳,開口聲音已經不自覺的軟極了,“怎,怎麽了啊……”

“有點冷。”大將軍輕聲撒謊,“還是騎馬吧,快點回去,夜裏就更冷了。”

趙嶼皺眉,沒想到已經給他加了衣裳他還是會冷。他嘆口氣,“好。”

大將軍這會兒是沒法自己騎馬的,只能讓殿下抱在懷裏,按馬緩行。

沈辭歪著頭,用鬥篷掩著口,遮擋著蜿蜒而下的血線。

後來沈辭開始咳嗽,咳一下就有一點點血湧出來,他怕浸透了鬥篷讓殿下知道,便一直換位置捂著。

“先生?”趙嶼感覺到懷裏人不太老實,一直輕輕咳嗽,還動來動去,知道他是不舒服,把馬慢下來,低頭去看他,可是鬥篷的帽子將沈辭的臉遮的嚴嚴實實。

“先生,哪兒不好受?還冷嗎?怎麽咳的這麽厲害……”趙嶼滿心疼惜,騰出一只手小心的扶住他頭,“先生,擡頭,讓我看看……”

沈辭心說我這一臉血,可不敢讓你看。他忍著不適,悶悶的應一聲,“嗯……嗯?看什麽啊……黑燈瞎火,有什麽可看的。殿下好好看路吧。”

“馬會看路的,讓我看看你。”趙嶼現在也不是能輕易被對付過去的孩子了,將他家先生的不著調學了七八分。

但到底姜還是老的辣,沈辭笑著咳嗽兩聲,輕飄飄的懟回去,“那我信不過馬,要不還是辛苦殿下親自看路,讓馬來看看我?”

趙嶼失笑,“先生……別鬧。”

“嗯,不鬧。”沈辭輕輕喘口氣,手在鬥篷遮掩下按住心口,有些痛苦的皺起眉頭。他實在是很難受,鬧不動了。

趙嶼擰著眉頭,先生不肯給他看,趙嶼也不敢強迫他,正是發愁的時候,聽遠處響起馬蹄聲。

“殿下,將軍。”是林引久侯二人不歸,帶人找來了。

“是林引來了。”趙嶼先是輕聲跟懷裏人說一句,然後才與林引說了兩句話。

“阿林來了?”沈辭像是找了個救星,撐著力氣道,“殿下,那讓阿林帶著我吧。”

“為什麽要林哥帶你?”趙嶼一楞,下意識的將他抱緊了一些,有些委屈又有些忐忑,“我……我抱的不舒服嗎?要林哥抱才行?林哥是怎麽抱的,有什麽不一樣嗎……”

“……”沈辭有些無語,這孩子什麽亂七八糟的。“不是的。殿下畢竟是殿下,君臣有別,這麽多人在,不敢……”

沈辭艱難的找著理由。

趙嶼怔怔看了他片刻,終於長長嘆一口氣。面對他的先生,尊貴的太子殿下其實從來都不忍心違逆。

“林副將,將軍不能騎馬,你來帶他吧。”

林引一楞,隨後還是壓下滿肚子疑問,迅速催馬上前,將沈辭接過來。

他跟著沈辭南征北戰,也有過不少次將重傷昏迷的將軍馱載馬背上帶回來的經驗。

只是這一次卻是覺得如芒在背,老覺得身後有一道目光盯著他,讓他都不知道手要往哪裏放……

這麽一路尷尷尬尬的到了軍營,路上林引已經能感覺到將軍不對勁,更是聞到了再掩蓋不住的血腥味。他心急如焚,一到軍營就想著趕緊送將軍去讓徐老瞧瞧。沈辭這會兒已經被折騰的沒什麽力氣,輕輕開口囑咐林引,“跟殿下說,我餓了,讓他給我煮碗粥……”

林引沒有法子,轉頭剛要和殿下說話,就聽太子殿下自覺的開口,“將軍不能不吃東西,我去給他熬一點粥。”

說完便顧自牽馬往夥房去了。

多麽善解人意的殿下呀,將軍太不厚道了,把人家當傻子糊弄。

太子殿下窩在夥房裏,認認真真的熬了一碗香濃的小米粥出來。他知道沈辭不好受,八成是得吃藥,喝藥之前先喝兩口粥,暖一暖身子,也暖一暖腸胃。

可等他捧著粥去沈辭帳子裏,將軍還是已經喝過藥睡下了。

他半側身躺著,臉色霜白,唇上也幾乎不見一點血色,遠遠看著就像是一尊玉雕。

趙嶼知道他難受,但是沒想到會這般虛弱。他心裏慌極了,險些打翻了粥碗,踉蹌著跑過去,到了床邊伸出手,卻又不敢碰他。

沈辭聽到動靜,慢慢睜開眼睛,就瞧見他家殿下這麽呆楞楞的模樣,讓他忍不住想笑。可是臟腑出血剛剛止住,他不太敢笑,只能克制著,輕輕喚一聲,“殿下。”

“先生,先生沒睡嗎?”趙嶼在榻邊跪下來,“你覺得怎麽樣,哪不舒服,大夫看過了嗎,吃藥了嗎?”

沈辭沒有力氣回答他那麽多問題,只是稍微往他的方向動了動,微微點了下頭。

“那,那就快歇著吧。”趙嶼情不自禁,伸手過去攏住他肩背,無意識的輕輕拍撫。

“不著急……殿下給我熬了粥,”沈辭握住他手臂,本想借力起來,卻發現真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便只是拉著他,溫柔的開口,“我想喝一點。”

趙嶼一楞,這才知道,沈辭怕是一直在等著喝他這一口粥呢。

沈辭臟腑出血,剛剛讓徐老紮了針,又服了止血的藥劑,失血的緣故,早已疲憊不堪,撐到這會兒,就等著喝趙嶼一口粥。

事實上也只喝了這麽一口,沈辭就再咽不下去了,被趙嶼樓在懷裏,輕輕順著胃腹。

“殿下,對不住啊……”沈辭合著眼睛,悶悶的出聲。掃了你的興,還又瞞著你……

我喝你一口粥,就算是哄哄你吧。

趙嶼無話可說。他知道沈辭很不舒服,但不知道他到底怎麽了,也沒有舍得去問,扶著他慢慢的躺下去,嘆一口氣,輕聲道,“不用跟我說這個,沒有什麽對不起的。”

沈辭覺得趙嶼情緒不太對勁,勉強又睜開眼睛看他,想說什麽,可趙嶼沒讓他開口。

“沈辭,你只要明白,我心裏除了你之外,並不計較別的什麽。”

沈辭怔怔望著他,有些沒懂他的意思。

趙嶼將手掌輕輕蓋在他眼睛上,低聲哄著,“別想了,睡吧。”

沈辭疲憊難支,嘆口氣,昏沈著睡了。

太子殿下給他整理好了被子,然後像往常一樣舍不得離開,跪坐在他床頭,望著他發呆,後來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深夜裏趙嶼被外頭的嘈雜驚醒,他剛起身繞過屏風,就見林引急匆匆的進來,見了他也不算奇怪,只道,“殿下也在啊。將軍睡了嗎,有緊急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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