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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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別害怕
雖然不知道偉哥給他發這條消息背後的原因是什麽, 但封言舟能隱約感覺出來事態緊急。
他從手機屏幕裏擡頭，就見舒頌一沒打通電話打算出門去尋找的樣子，倏地伸手去抓住了那人手腕。
舒頌一的身影因為他的動作一頓, 回過頭來：“幹嘛？”
“我……”封言舟眨巴眨巴眼睛, 話說了一個字就卡住了。
他發現如果要把舒頌一留在休息室裏就必須要找個借口。
而憑空找借口下意識閃過腦海的就是撒謊。
怎麽又要撒謊了？封言舟想起自己之前撒謊時的感受, 以及舒頌一當時失落的表情。
……他討厭撒謊。但是又不得不。
封言舟捏緊拳頭：“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完這話，封言舟的耳朵就開始升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心虛了還是怎麽的, 甚至不敢看舒頌一的眼睛。
對方因為自己突如其來鄭重其事的一句，頓下要往外跑的步子，幹脆回過身來面對著他, 很認真地問：“怎麽了？”
怎麽了？
封言舟開始瘋狂設想這種時候該說點什麽能比較有效地把舒頌一留住，他想方設法、挖空心思, 目光飄來飄去的，每次一觸到舒頌一的眼睛就彈開。
“你……”想了半天, 封言舟終於想到一個，“你比賽前，是不是心情不好？”
這個問題卻讓舒頌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沒有。”他否認完，偏開了臉。
“是嗎？”封言舟有些不大相信地看他一眼。
其實不是。
舒頌一被封言舟這確認的一句話問得心一抖。
他當時聽見happy對封言舟說那句蹩腳的“我喜歡你”時心都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設想如果合同到期, 封言舟選擇轉會去別的戰隊了怎麽辦, 他該怎麽辦。
他就是不開心了。甚至害怕聽見封言舟的回答，不管是好的壞的，只趁封言舟還沒說話的時候下意識讓偉哥把happy拎出去。
他見不得封言舟和別人走下路。
LPL除了他沒有人配得上封言舟的操作。
這個想法或許很狂妄，但舒頌一覺得這就是事實。
“是啊。”他假裝莫名其妙地看封言舟一眼, “不信？”
只見少年喉結微動, 那雙烏亮的眼睛閃啊閃，看看他又看向別處：“不、不信。”
這樣子就像幹了什麽壞事心虛, 怕被主人發現斥責的小狗。
舒頌一覺得有點好笑。他不知道封言舟在心虛什麽，但這模樣挺可愛的。
於是輕輕笑了一下，看向別處語氣慢慢地答：“那你就當我不開心吧。”
“為什麽不開心？”封言舟追問。
因為怕你和別人跑了。
這話從舒頌一的心底滑過。
但他沒說。
只道：“你覺得呢？”
封言舟因為他的反問冥思苦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答：“因為happy太吵了？”
……這都哪跟哪啊。
舒頌一因為封言舟單純的腦回路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對於封言舟似乎一直都沒有過實質性的追求。以至於他喜歡封言舟這個人，但對方卻一點也沒有接受到信號的，認知還停留在很純潔的關系上。
舒頌一沒喜歡過人，也沒想過喜歡一個人就要和他在一起這種事。他喜歡封言舟，是的，喜歡，但他又怕自己的喜歡為這個傻乎乎的家夥造成負擔。
畢竟他甚至不是個女孩子，這份喜歡也不是很符合社會主流的。他和封言舟還有隊伍的大家都在追求著冠軍，若是因為這種兒女情長擾亂了奪冠的腳步，耽誤自己也耽誤封言舟，他會追悔莫及。
於是舒頌一沒有反駁封言舟為他找的那個借口。
封言舟倒也沒想到舒頌一會因為happy太吵這種事生悶氣。
難怪上一把游戲對線的時候打那麽兇，一個軟輔不停地走位消耗，都快走到對面臉上去了。
封言舟看著舒頌一別過的臉，修剪過的清爽的發型將這人精致立體的側臉輪廓勾勒得蓬松又柔軟。
舒頌一早上梳頭似乎是走神了，有些翹起的毛發並沒全部順順地梳下去，翹起一綹一綹的小揪揪。
他想了想，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一點蜷縮起來了，最後捏成拳。
封言舟舔了舔自己有些幹澀的唇，叫了一聲：“舒頌一。”
舒頌一循聲回頭看他一眼。
只見少年稍稍弓下身子，柔順而毛茸茸的一顆圓腦袋湊到自己面前，兩邊立著的耳朵紅撲撲的。
封言舟說：“給你摸兩下，別不開心了。”
天知道一個不久前還在跟人打賭“今天誰輸誰是誰爹”的十八歲狂妄中二少年做出這種舉動，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
而站在他對面的人又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沒當一個直接把人抓起來抱在懷裏的瘋子。
舒頌一感覺自己臉熱透了。他下意識想抓自己背後的帽子當遮羞布，但手伸過去了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短袖隊服，沒有帽子。
他突然痛恨夏天。
就在舒頌一擡起手要揉封言舟垂下的那顆腦袋的時候，休息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兩個人就跟幹了什麽壞事被當場逮住似的瞬間彈開，分別隔著對方十萬八千裏地站在兩側。
互相背對著，一個假裝很忙地開始整理衣服，一個假裝很熱地拿手給自己扇風。
休息室的門在這時“砰”地一聲被推開。
封言舟利用兩秒鐘的時間思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不熱一點了、臉是不是降溫了，能不能轉過去面對隊友。
耳邊卻猝然傳來嘶啞而尖銳的一聲：“頌一啊——！”
就像高溫燒紅的鐵塊突然碰到水發出的難為聽的動靜。
封言舟脊背一僵，驟然回身看過去，便見一位穿著堪稱殘破、滿臉溝壑的婦人幾乎以半跪著的姿態掛在舒頌一的身上。
舒頌一臉上的表情閃過錯愕、驚訝，然後是疑惑。
他沒說話，而是不自覺地一甩手將那婦人推開，往後退了兩步。
偉哥帶著老馬一起，也在幫忙著拉開那位婦人：“朱女士，請你冷靜一點……”
開心帶著KK和小祥則站在舒頌一的身後，開心手攀上舒頌一的胳膊：“隊長，沒事吧？”
卻又被舒頌一不動聲色地抽離。
“兒子，兒子，你還認得媽媽嗎？”婦女卻完全不理會身旁的人，她破舊的滿是線頭的手提包在胳膊上隨著動作晃動，不斷砸到身旁的人，目光只一個勁地盯著那背對著她背影僵直的青年，“我是你媽媽啊，兒子，我是媽媽——”
說著，她就要掙脫開偉哥的束縛再次撲上去。
“朱女士，你冷靜一點！”偉哥更加用力地拉住女人手臂，“你答應過我只是進來看一眼的。不要破壞我們後臺的秩序！”
工作人員也在這時候紛紛趕來休息室，將本就不算大的地方擠得水洩不通。
“休息時間已經過了有一會了，選手該上臺了。”
“有什麽事情結束再說吧？比賽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有不少觀眾反應中場休息時間過長，選手能準備一下先上臺嗎？”
“這個人是哪來的？”
好像所有人都在催促。
催促的聲音一疊一疊，仿佛浪潮似的不容拒絕地推著他們。
封言舟努力地消化著這幾秒內沖入他腦海中的信息量。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舒頌一，舒頌一僵著身子，直挺挺的，那垂在身側握成拳頭的手卻在抖。
他撥開人群想走過去。
背後卻在這時被人一推。
“上臺了。”一個工作人員的臉遮住了他原本望向舒頌一的視線。
“讓我過去。”封言舟卻說。
工作人員被少年沈下聲調的冰冷話音說得猝不及防一楞。
他看著封言舟陰下的臉色，還沒反應過來再說什麽，胳膊就被人往旁邊一推。
封言舟與他擦肩而過，逆著人流朝自己隊友的方向走去。
“隊長？你沒事吧。”
“隊長你別多想，她估計就是找錯人了，偉哥會解決這件事的。別擔心。”
“對……沒事的，你別想太多，好好打比賽就行了。她是從2號門進來的，剛剛進來的時候也沒什麽人看見，影響應該不會很大。”
開心和KK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些安慰的話，就連小祥也費心地給他鼓勵。但舒頌一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媽媽？好陌生的詞匯。
自他有記憶以來就沒聽過的字眼。
他被隊友擁護著往前走，亦步亦趨，走著，然後垂在身側的右手便被一個人拉起。
不用回頭，從餘光裏舒頌一就能判斷出來是封言舟拉起的自己的手。
他像是失去信號似的頓了幾秒，幾秒過後，又回過神，突然很用力地把自己的手從封言舟手心裏抽出來。
但剛垂到身側，又被人拉起。
他於是又扯。
休息室到臺上一共不多的距離，馬上就走到了。舒頌一把手抽回來後直接塞進了褲子口袋，不再給封言舟牽住的機會。
臺下粉絲的議論聲也在他們各自於機位前坐下漸漸小了，戴上耳機之前，封言舟聽見有個男粉大喊：“TVG加油幹翻OPP！！！”
“剛剛我們聽說是後臺出了一點小狀況，現在已經處理完畢了，”解說甲給線上的觀眾朋友說明道，“BP馬上就要開始。讓我們看看這一把，TVG和OPP各自的選擇會是什麽呢？”
解說乙：“TVG上一把效果很好的厄斐琉斯果然是不會再放了啊，OPP這邊選擇提高了中野的優先級，鎖下了妖姬和趙信。那留給TVG的下路還有版本強勢的女槍，TVG會選嗎？”
“果不其然，TVG選擇了女槍和洛的組合，你上一把沒打出效果的這一把我來試試哈哈哈。”
最終BP結束，OPP這邊下路組選擇了工具人燼加機器人來抗壓TVG的女槍加洛組合。
游戲開始，封言舟買好出城裝備準備上線，但餘光還是有些擔心地往舒頌一那邊多看了幾眼。
舒頌一整個人看起來都很緊繃，他甚至能看見這人額角流下的汗。
那個突然出現的自稱舒頌一媽媽的女人到底是誰？真的是舒頌一的母親嗎？
他又想起之前praise告訴過自己的關於舒頌一的一些身世，以及舒頌一對praise說過的“我沒有家”。
這個女人是丟掉舒頌一的人嗎？
如果是的話，那舒頌一現在一定會很難過吧。
把他丟掉了、不要他的人，怎麽這個時候又找回來了呢。
“集中。”
不知是否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封言舟耳朵裏突然傳來舒頌一語氣冷靜的一句。
這話說得他心一抖，下意識拽回自己出走的思緒。
明明自己額角都流汗了，還能如此冷靜地喊隊友集中……舒頌一這個人。
封言舟深吸一口氣，把心定下來。他強制自己不再胡思亂想，而是專註於眼前這場比賽勝利的爭奪。
但OPP那邊顯然及時調整了戰術，這把游戲的側重點不在下路了。似乎是察覺到TVG這邊下路狀態的好，打野前期沒往下路靠過，而是一直駐紮在中路。
中路的妖姬本身清線能力就強，再加上有打野的照顧，這把游戲前期發育得很舒服。
OPP連著把開心抓死了兩次，一次抓得出其不意，一次強越。
“操，感覺對面這打野是住在中路了。”開心氣得低罵一句，同時給下路組報信號，“下路小心，妖姬miss。應該是往下靠了。”
舒頌一“嗯”了一聲。
有了這個信號，封言舟和舒頌一兩人上線到一半就不再上前。
【怎麽有種不好的預感啊。。。】
【g，感覺這把要輸】
【拿到這種陣容都能輸，那我只能說TVG真的解散吧】
【對面教練很懂啊，選這種陣容利用打野解放中路妖姬，再靠妖姬把TVG最強的下路壓制崩潰，簡直點子王】
【哥幾個爭氣。。。。】
“妖姬往下走了……”解說甲的聲音變得緊張，“OPP打野也在靠。但TVG這邊很警覺啊，直接躲自閉草叢不往前了，如果妖姬這波下來什麽事都沒做到的話，中路開心又能再緩口氣了。”
“但是妖姬是從紅BUFF這邊過來的啊，TVG下路組的動向好像被猜到了！”解說乙道，“daisuki這邊反應也很快準備後撤，但是來不及了！妖姬WR雙踩接E的鏈子直直朝女槍甩去，洛趕忙W擡了一手，一個QE回到女槍身邊，並極限用治療術保住了女槍的血量！兵線進塔，發育超前的妖姬傷害爆炸，洛被趕來的燼一個華彩收下人頭！”
解說甲：“女槍死裏逃生，但下路節奏也因為這一波陷入小劣勢。”
【gg】
【我就說TVG不行的，支持TVG的紅鼻子掉了吧？】
【選到版本強勢的下路都贏不了嗎？？TVG的上中野也太給機會了吧】
【就這b狀態還想夏季賽打出好成績？別把自己工作打丟了
OPP就這樣靠著中野聯動又抓了TVG的下路兩波，還去上路將KK的傑斯也抓死兩次，導致TVG的主C傷害起不來，單帶也不敢走太深。
而妖姬憑借自己游走靈活的優勢一直在場上游龍，雖然封言舟一直小心地避免不被抓單，也盡可能地將能吃的資源吃下，但由於中路防禦塔被摧毀導致的視野壓力，TVG野區已經養不起TVG這邊的3C。發育不起來的女槍傷害一般，大招又笨，打團時剛找了個絕佳的角度放大就第一個被秒。
第二把比賽就在場面完全被妖姬帶得團團轉的情況下輸掉了。
封言舟松開鼠標的時候下意識揉了揉自己點得有些發酸的手腕，最後一波團戰為了找輸出位置躲技能的時候，他幾乎快把鼠標都點出火星子了。
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DEFEAT，封言舟靜了兩秒，呼出一口氣。他摘掉耳機站起來後馬上便向舒頌一的方向看去。
但只捕捉到那人離開時的背影。
封言舟追上去。
舒頌一沒有往休息室走，他知道那個女人還在那裏面，他不想見。也沒興趣見。
也不想和人呆在一起。
在拒絕過來自隊友的關懷後，他兀自疾步地走到通往場館外面的那條走廊，靠著場館外面的墻壁一點一點蹲下。
兒時那早就被他遺忘的回憶又在這時卷土重來，翻江倒海地將他原本清醒的腦子攪合得混亂不堪。
上一把游戲打了什麽他已經不太記得了，所有操作都完全憑借著肌肉記憶在亂點。他似乎還指揮過大團，還想過要把妖姬抓死才行，他跟隊友說過嗎？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只記得最後電腦上呈現的是DEFEAT。
封言舟好像有什麽話要和他說，當時摘了耳機朝自己看過來，但他已經目不斜視地走了。
大約十幾分鐘後，又要到下一把比賽了。
BO3的決勝局。
要贏下來才行的啊。
他還想知道關於封言舟的秘密。
還有封言舟，也說過要贏的。他們要一起贏的。
贏了這場比賽才能證明自己和春天不一樣了不是嗎？
贏了這場比賽，才能證明他們TVG也是有資格競爭冠軍的不是嗎。
這是所有人無聲中達成的共識。
但為什麽，每一次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他都會掉鏈子啊……
為什麽啊。
上次是因為撞見那兩個韓國人出言不遜導致自己帶著情緒上場，這次是因為生母突然的出現導致他心緒不寧。
還有幾年前的那次。和praise輸掉的那場決賽，也是因為他。
都怪他。
舒頌一把自己整個抱緊。抱得很緊很緊。
緊到渾身都發起顫。
他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後牙槽，閉著眼，集中渾身的註意力強迫自己冷靜。
並且深呼吸。
然後他聽見耳邊傳來腳步聲。
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誰來了。
舒頌一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一些的心跳陡然再次加快，他胡亂地揉一把臉，起身就想要走，走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去。
但才邁出一步，肩膀就被人從後面猛地扳住。
舒頌一剛想掙脫，胳膊又被人抓住往後一扯。
腳下步子瞬間亂了，他往後趔趄兩步，心都霎時間懸空。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跌倒的下一秒，後背便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裏。
肩膀也被人牢牢握住。
“舒頌一。”封言舟垂眸，盯著眼前單薄的背影。
夜風在吹，舒頌一的身子在顫抖。他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風大，還是舒頌一太瘦了。
只是往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封言舟走到舒頌一的面前。
他盯著那人垂著的頭，微微彎腰，便看見舒頌一略顯麻木的臉。
封言舟擡起雙手，將舒頌一僵硬的肩膀握住。
又在對方呆滯的幾秒沈默中，再次叫了一聲舒頌一的名字。
舒頌一還是沒反應。
他眉心一顫，心似是驟然被擰緊。
原本腦海中沸反盈天的各種聲音也被驟然清空。
無聲中，封言舟伸手，將眼前人輕輕抱入懷裏。
“別怕。”他說，“我和偉哥說過了，我在這裏陪你到比賽開始。”
那人臉在自己懷中的溫度是燙的，封言舟一只手搭在舒頌一的後背，一只手輕輕摁在舒頌一的後頸。
他垂眸，看著路燈下自己與舒頌一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狂亂的心跳。
“別怕。”封言舟喃喃。
喃喃後，又用很溫柔的語氣，低聲地說：“下一把游戲，我會帶你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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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偉哥給他發這條消息背後的原因是什麽, 但封言舟能隱約感覺出來事態緊急。
他從手機屏幕裏擡頭，就見舒頌一沒打通電話打算出門去尋找的樣子，倏地伸手去抓住了那人手腕。
舒頌一的身影因為他的動作一頓, 回過頭來：“幹嘛？”
“我……”封言舟眨巴眨巴眼睛, 話說了一個字就卡住了。
他發現如果要把舒頌一留在休息室裏就必須要找個借口。
而憑空找借口下意識閃過腦海的就是撒謊。
怎麽又要撒謊了？封言舟想起自己之前撒謊時的感受, 以及舒頌一當時失落的表情。
……他討厭撒謊。但是又不得不。
封言舟捏緊拳頭：“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完這話，封言舟的耳朵就開始升溫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心虛了還是怎麽的, 甚至不敢看舒頌一的眼睛。
對方因為自己突如其來鄭重其事的一句，頓下要往外跑的步子，幹脆回過身來面對著他, 很認真地問：“怎麽了？”
怎麽了？
封言舟開始瘋狂設想這種時候該說點什麽能比較有效地把舒頌一留住，他想方設法、挖空心思, 目光飄來飄去的，每次一觸到舒頌一的眼睛就彈開。
“你……”想了半天, 封言舟終於想到一個，“你比賽前，是不是心情不好？”
這個問題卻讓舒頌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沒有。”他否認完，偏開了臉。
“是嗎？”封言舟有些不大相信地看他一眼。
其實不是。
舒頌一被封言舟這確認的一句話問得心一抖。
他當時聽見happy對封言舟說那句蹩腳的“我喜歡你”時心都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腦海中開始不受控制地設想如果合同到期, 封言舟選擇轉會去別的戰隊了怎麽辦, 他該怎麽辦。
他就是不開心了。甚至害怕聽見封言舟的回答，不管是好的壞的，只趁封言舟還沒說話的時候下意識讓偉哥把happy拎出去。
他見不得封言舟和別人走下路。
LPL除了他沒有人配得上封言舟的操作。
這個想法或許很狂妄，但舒頌一覺得這就是事實。
“是啊。”他假裝莫名其妙地看封言舟一眼, “不信？”
只見少年喉結微動, 那雙烏亮的眼睛閃啊閃，看看他又看向別處：“不、不信。”
這樣子就像幹了什麽壞事心虛, 怕被主人發現斥責的小狗。
舒頌一覺得有點好笑。他不知道封言舟在心虛什麽，但這模樣挺可愛的。
於是輕輕笑了一下，看向別處語氣慢慢地答：“那你就當我不開心吧。”
“為什麽不開心？”封言舟追問。
因為怕你和別人跑了。
這話從舒頌一的心底滑過。
但他沒說。
只道：“你覺得呢？”
封言舟因為他的反問冥思苦想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答：“因為happy太吵了？”
……這都哪跟哪啊。
舒頌一因為封言舟單純的腦回路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自己對於封言舟似乎一直都沒有過實質性的追求。以至於他喜歡封言舟這個人，但對方卻一點也沒有接受到信號的，認知還停留在很純潔的關系上。
舒頌一沒喜歡過人，也沒想過喜歡一個人就要和他在一起這種事。他喜歡封言舟，是的，喜歡，但他又怕自己的喜歡為這個傻乎乎的家夥造成負擔。
畢竟他甚至不是個女孩子，這份喜歡也不是很符合社會主流的。他和封言舟還有隊伍的大家都在追求著冠軍，若是因為這種兒女情長擾亂了奪冠的腳步，耽誤自己也耽誤封言舟，他會追悔莫及。
於是舒頌一沒有反駁封言舟為他找的那個借口。
封言舟倒也沒想到舒頌一會因為happy太吵這種事生悶氣。
難怪上一把游戲對線的時候打那麽兇，一個軟輔不停地走位消耗，都快走到對面臉上去了。
封言舟看著舒頌一別過的臉，修剪過的清爽的發型將這人精致立體的側臉輪廓勾勒得蓬松又柔軟。
舒頌一早上梳頭似乎是走神了，有些翹起的毛發並沒全部順順地梳下去，翹起一綹一綹的小揪揪。
他想了想，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一點蜷縮起來了，最後捏成拳。
封言舟舔了舔自己有些幹澀的唇，叫了一聲：“舒頌一。”
舒頌一循聲回頭看他一眼。
只見少年稍稍弓下身子，柔順而毛茸茸的一顆圓腦袋湊到自己面前，兩邊立著的耳朵紅撲撲的。
封言舟說：“給你摸兩下，別不開心了。”
天知道一個不久前還在跟人打賭“今天誰輸誰是誰爹”的十八歲狂妄中二少年做出這種舉動，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
而站在他對面的人又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沒當一個直接把人抓起來抱在懷裏的瘋子。
舒頌一感覺自己臉熱透了。他下意識想抓自己背後的帽子當遮羞布，但手伸過去了才發現自己穿的是短袖隊服，沒有帽子。
他突然痛恨夏天。
就在舒頌一擡起手要揉封言舟垂下的那顆腦袋的時候，休息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兩個人就跟幹了什麽壞事被當場逮住似的瞬間彈開，分別隔著對方十萬八千裏地站在兩側。
互相背對著，一個假裝很忙地開始整理衣服，一個假裝很熱地拿手給自己扇風。
休息室的門在這時“砰”地一聲被推開。
封言舟利用兩秒鐘的時間思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不熱一點了、臉是不是降溫了，能不能轉過去面對隊友。
耳邊卻猝然傳來嘶啞而尖銳的一聲：“頌一啊——！”
就像高溫燒紅的鐵塊突然碰到水發出的難為聽的動靜。
封言舟脊背一僵，驟然回身看過去，便見一位穿著堪稱殘破、滿臉溝壑的婦人幾乎以半跪著的姿態掛在舒頌一的身上。
舒頌一臉上的表情閃過錯愕、驚訝，然後是疑惑。
他沒說話，而是不自覺地一甩手將那婦人推開，往後退了兩步。
偉哥帶著老馬一起，也在幫忙著拉開那位婦人：“朱女士，請你冷靜一點……”
開心帶著KK和小祥則站在舒頌一的身後，開心手攀上舒頌一的胳膊：“隊長，沒事吧？”
卻又被舒頌一不動聲色地抽離。
“兒子，兒子，你還認得媽媽嗎？”婦女卻完全不理會身旁的人，她破舊的滿是線頭的手提包在胳膊上隨著動作晃動，不斷砸到身旁的人，目光只一個勁地盯著那背對著她背影僵直的青年，“我是你媽媽啊，兒子，我是媽媽——”
說著，她就要掙脫開偉哥的束縛再次撲上去。
“朱女士，你冷靜一點！”偉哥更加用力地拉住女人手臂，“你答應過我只是進來看一眼的。不要破壞我們後臺的秩序！”
工作人員也在這時候紛紛趕來休息室，將本就不算大的地方擠得水洩不通。
“休息時間已經過了有一會了，選手該上臺了。”
“有什麽事情結束再說吧？比賽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有不少觀眾反應中場休息時間過長，選手能準備一下先上臺嗎？”
“這個人是哪來的？”
好像所有人都在催促。
催促的聲音一疊一疊，仿佛浪潮似的不容拒絕地推著他們。
封言舟努力地消化著這幾秒內沖入他腦海中的信息量。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舒頌一，舒頌一僵著身子，直挺挺的，那垂在身側握成拳頭的手卻在抖。
他撥開人群想走過去。
背後卻在這時被人一推。
“上臺了。”一個工作人員的臉遮住了他原本望向舒頌一的視線。
“讓我過去。”封言舟卻說。
工作人員被少年沈下聲調的冰冷話音說得猝不及防一楞。
他看著封言舟陰下的臉色，還沒反應過來再說什麽，胳膊就被人往旁邊一推。
封言舟與他擦肩而過，逆著人流朝自己隊友的方向走去。
“隊長？你沒事吧。”
“隊長你別多想，她估計就是找錯人了，偉哥會解決這件事的。別擔心。”
“對……沒事的，你別想太多，好好打比賽就行了。她是從2號門進來的，剛剛進來的時候也沒什麽人看見，影響應該不會很大。”
開心和KK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些安慰的話，就連小祥也費心地給他鼓勵。但舒頌一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媽媽？好陌生的詞匯。
自他有記憶以來就沒聽過的字眼。
他被隊友擁護著往前走，亦步亦趨，走著，然後垂在身側的右手便被一個人拉起。
不用回頭，從餘光裏舒頌一就能判斷出來是封言舟拉起的自己的手。
他像是失去信號似的頓了幾秒，幾秒過後，又回過神，突然很用力地把自己的手從封言舟手心裏抽出來。
但剛垂到身側，又被人拉起。
他於是又扯。
休息室到臺上一共不多的距離，馬上就走到了。舒頌一把手抽回來後直接塞進了褲子口袋，不再給封言舟牽住的機會。
臺下粉絲的議論聲也在他們各自於機位前坐下漸漸小了，戴上耳機之前，封言舟聽見有個男粉大喊：“TVG加油幹翻OPP！！！”
“剛剛我們聽說是後臺出了一點小狀況，現在已經處理完畢了，”解說甲給線上的觀眾朋友說明道，“BP馬上就要開始。讓我們看看這一把，TVG和OPP各自的選擇會是什麽呢？”
解說乙：“TVG上一把效果很好的厄斐琉斯果然是不會再放了啊，OPP這邊選擇提高了中野的優先級，鎖下了妖姬和趙信。那留給TVG的下路還有版本強勢的女槍，TVG會選嗎？”
“果不其然，TVG選擇了女槍和洛的組合，你上一把沒打出效果的這一把我來試試哈哈哈。”
最終BP結束，OPP這邊下路組選擇了工具人燼加機器人來抗壓TVG的女槍加洛組合。
游戲開始，封言舟買好出城裝備準備上線，但餘光還是有些擔心地往舒頌一那邊多看了幾眼。
舒頌一整個人看起來都很緊繃，他甚至能看見這人額角流下的汗。
那個突然出現的自稱舒頌一媽媽的女人到底是誰？真的是舒頌一的母親嗎？
他又想起之前praise告訴過自己的關於舒頌一的一些身世，以及舒頌一對praise說過的“我沒有家”。
這個女人是丟掉舒頌一的人嗎？
如果是的話，那舒頌一現在一定會很難過吧。
把他丟掉了、不要他的人，怎麽這個時候又找回來了呢。
“集中。”
不知是否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封言舟耳朵裏突然傳來舒頌一語氣冷靜的一句。
這話說得他心一抖，下意識拽回自己出走的思緒。
明明自己額角都流汗了，還能如此冷靜地喊隊友集中……舒頌一這個人。
封言舟深吸一口氣，把心定下來。他強制自己不再胡思亂想，而是專註於眼前這場比賽勝利的爭奪。
但OPP那邊顯然及時調整了戰術，這把游戲的側重點不在下路了。似乎是察覺到TVG這邊下路狀態的好，打野前期沒往下路靠過，而是一直駐紮在中路。
中路的妖姬本身清線能力就強，再加上有打野的照顧，這把游戲前期發育得很舒服。
OPP連著把開心抓死了兩次，一次抓得出其不意，一次強越。
“操，感覺對面這打野是住在中路了。”開心氣得低罵一句，同時給下路組報信號，“下路小心，妖姬miss。應該是往下靠了。”
舒頌一“嗯”了一聲。
有了這個信號，封言舟和舒頌一兩人上線到一半就不再上前。
【怎麽有種不好的預感啊。。。】
【g，感覺這把要輸】
【拿到這種陣容都能輸，那我只能說TVG真的解散吧】
【對面教練很懂啊，選這種陣容利用打野解放中路妖姬，再靠妖姬把TVG最強的下路壓制崩潰，簡直點子王】
【哥幾個爭氣。。。。】
“妖姬往下走了……”解說甲的聲音變得緊張，“OPP打野也在靠。但TVG這邊很警覺啊，直接躲自閉草叢不往前了，如果妖姬這波下來什麽事都沒做到的話，中路開心又能再緩口氣了。”
“但是妖姬是從紅BUFF這邊過來的啊，TVG下路組的動向好像被猜到了！”解說乙道，“daisuki這邊反應也很快準備後撤，但是來不及了！妖姬WR雙踩接E的鏈子直直朝女槍甩去，洛趕忙W擡了一手，一個QE回到女槍身邊，並極限用治療術保住了女槍的血量！兵線進塔，發育超前的妖姬傷害爆炸，洛被趕來的燼一個華彩收下人頭！”
解說甲：“女槍死裏逃生，但下路節奏也因為這一波陷入小劣勢。”
【gg】
【我就說TVG不行的，支持TVG的紅鼻子掉了吧？】
【選到版本強勢的下路都贏不了嗎？？TVG的上中野也太給機會了吧】
【就這b狀態還想夏季賽打出好成績？別把自己工作打丟了
OPP就這樣靠著中野聯動又抓了TVG的下路兩波，還去上路將KK的傑斯也抓死兩次，導致TVG的主C傷害起不來，單帶也不敢走太深。
而妖姬憑借自己游走靈活的優勢一直在場上游龍，雖然封言舟一直小心地避免不被抓單，也盡可能地將能吃的資源吃下，但由於中路防禦塔被摧毀導致的視野壓力，TVG野區已經養不起TVG這邊的3C。發育不起來的女槍傷害一般，大招又笨，打團時剛找了個絕佳的角度放大就第一個被秒。
第二把比賽就在場面完全被妖姬帶得團團轉的情況下輸掉了。
封言舟松開鼠標的時候下意識揉了揉自己點得有些發酸的手腕，最後一波團戰為了找輸出位置躲技能的時候，他幾乎快把鼠標都點出火星子了。
盯著屏幕上跳出來的DEFEAT，封言舟靜了兩秒，呼出一口氣。他摘掉耳機站起來後馬上便向舒頌一的方向看去。
但只捕捉到那人離開時的背影。
封言舟追上去。
舒頌一沒有往休息室走，他知道那個女人還在那裏面，他不想見。也沒興趣見。
也不想和人呆在一起。
在拒絕過來自隊友的關懷後，他兀自疾步地走到通往場館外面的那條走廊，靠著場館外面的墻壁一點一點蹲下。
兒時那早就被他遺忘的回憶又在這時卷土重來，翻江倒海地將他原本清醒的腦子攪合得混亂不堪。
上一把游戲打了什麽他已經不太記得了，所有操作都完全憑借著肌肉記憶在亂點。他似乎還指揮過大團，還想過要把妖姬抓死才行，他跟隊友說過嗎？好像說了又好像沒說。只記得最後電腦上呈現的是DEFEAT。
封言舟好像有什麽話要和他說，當時摘了耳機朝自己看過來，但他已經目不斜視地走了。
大約十幾分鐘後，又要到下一把比賽了。
BO3的決勝局。
要贏下來才行的啊。
他還想知道關於封言舟的秘密。
還有封言舟，也說過要贏的。他們要一起贏的。
贏了這場比賽才能證明自己和春天不一樣了不是嗎？
贏了這場比賽，才能證明他們TVG也是有資格競爭冠軍的不是嗎。
這是所有人無聲中達成的共識。
但為什麽，每一次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他都會掉鏈子啊……
為什麽啊。
上次是因為撞見那兩個韓國人出言不遜導致自己帶著情緒上場，這次是因為生母突然的出現導致他心緒不寧。
還有幾年前的那次。和praise輸掉的那場決賽，也是因為他。
都怪他。
舒頌一把自己整個抱緊。抱得很緊很緊。
緊到渾身都發起顫。
他用力地咬著自己的後牙槽，閉著眼，集中渾身的註意力強迫自己冷靜。
並且深呼吸。
然後他聽見耳邊傳來腳步聲。
不用看他都知道是誰來了。
舒頌一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一些的心跳陡然再次加快，他胡亂地揉一把臉，起身就想要走，走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去。
但才邁出一步，肩膀就被人從後面猛地扳住。
舒頌一剛想掙脫，胳膊又被人抓住往後一扯。
腳下步子瞬間亂了，他往後趔趄兩步，心都霎時間懸空。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跌倒的下一秒，後背便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裏。
肩膀也被人牢牢握住。
“舒頌一。”封言舟垂眸，盯著眼前單薄的背影。
夜風在吹，舒頌一的身子在顫抖。他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風大，還是舒頌一太瘦了。
只是往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封言舟走到舒頌一的面前。
他盯著那人垂著的頭，微微彎腰，便看見舒頌一略顯麻木的臉。
封言舟擡起雙手，將舒頌一僵硬的肩膀握住。
又在對方呆滯的幾秒沈默中，再次叫了一聲舒頌一的名字。
舒頌一還是沒反應。
他眉心一顫，心似是驟然被擰緊。
原本腦海中沸反盈天的各種聲音也被驟然清空。
無聲中，封言舟伸手，將眼前人輕輕抱入懷裏。
“別怕。”他說，“我和偉哥說過了，我在這裏陪你到比賽開始。”
那人臉在自己懷中的溫度是燙的，封言舟一只手搭在舒頌一的後背，一只手輕輕摁在舒頌一的後頸。
他垂眸，看著路燈下自己與舒頌一交疊在一起的影子，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狂亂的心跳。
“別怕。”封言舟喃喃。
喃喃後，又用很溫柔的語氣，低聲地說：“下一把游戲，我會帶你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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