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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破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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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破碎:希望

哪有什麽已知未知。

如果真的懼怕的話,他們就不會在這裏了。

宗像禮司無比清楚自己是什麽樣的人。

比起之前和石板的交鋒,現在才是他們做出自己的選擇的時刻。

伏見從來,從來都沒有讓石板成為他們的代言人。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開便永遠無法閉合。

——只要接受了伏見的“幫助”,那這個星球必然會被納入公司的商業版圖。

正如那個不知名的男人所說的那樣,被商品和公司建構起來的所謂【幸福】,會不會才是真正碾碎一個文明的巨錘?

伏見並不吝於將這片宇宙的危險告知給他們,這對朋友來說是正確的,但對商業來說,顯然不是。

電光火石之間,連八田都沈默了下來。

“為什麽呢?”八田的聲音低了下去,少年迷茫又難過,質疑著所謂“先進的文明”,“為什麽一定要,要趕盡殺絕呢?!”

——不想要接收艦隊,那就給他們燃料送他們走好了,最便宜的燃料……連三千信用點都不到啊!

“不想要將這個星系納入版圖,就裝作一開始就沒有發現好了啊,讓他們安安靜靜的做自己的事情,不可以嗎?!”

“憑什麽,憑什麽替別人來決定生死啊!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就,就那麽被殺掉……”

兩個少年的面容似乎就那麽交疊著,發出一樣的質問。

殺死你,與你無關。

冰冷的宇宙法則,似乎又在某一刻應驗了。

殘忍推平一個星系的公司,又與他們口中的“不適宜宇宙商業”的那些本地人有什麽區別呢?

不過是披上了偽裝的假面罷了。

“足夠天真的想法,你和瓦西裏——就是剛剛那個家夥,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伏見嘆了口氣,接駁艦已經被完整納入生態艦,艙門卻並未開啟。

透過舷窗,他們看到了逐漸聚集過來的,身穿公司制服的員工。

他們安靜而沈默的等待著。

像一塊石頭一樣。

“天真……”八田的胸口不斷起伏,當年面對伏見毫不猶豫的離開的時候的那些不解與憤怒……或許是失望,似乎又就那麽重新翻湧了上來。

“你在說什麽啊!”

他攥緊了拳頭,幾乎要上手去在這張臉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記”。

啊,被當成大反派了耶。

明明是好心來著。

大概,是在對他對於生命的態度而憤怒吧?

有些惡劣的小心思果然招致了八田的炸毛——他似乎覺得自己也在活著了。

善與惡,好與壞。

夠了。

夠了。

“抱歉。”伏見禮貌而清楚的對八田說出了那個他以前絕不會說出的話,“是我過於冒犯。”

冒犯了什麽呢?

八田的怒火絲毫不減,悶悶的在心裏接著燒起來。

還是說你真的就是那麽想的?

混蛋。

你這個混蛋!

輕描淡寫的,那麽多的生命,那麽多……

這個問題,當初做出選擇的人,是你吧?伏見猿比古。

八田的手突然松了下來。

“生態艦已經到了——你們接下來的參觀,會由員工帶領。”伏見轉身的瞬間,艙門已經開啟。

“你們還有足夠多的時間思考。”明明將脆弱的後背毫無防備的留給他們,卻依舊保持著堅不可摧的風姿,站在船側,他微微頓了頓腳步,“三個系統時後,我送你們回去。”

所有人都會喜愛那些虛假的【繁華】與豐富的【美好】。

愛恨貪癡,所求所願。

只要見了,就難以斷絕。

你看,現任的埃及總統做得比以往的每一任法老王都要好得多,為什麽沒有人對他感恩戴德?

因為不夠。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從未見過【光明】。

因為他們面前,還有【更美好】的東西。

無休止的比較是無休止的深淵。

好言,好人,好事。

可究竟,什麽才是好,什麽才是壞?

伏見在流浪的時候去過很多星球。

荒涼的,偏僻的,原始的。

他見過一個趕馬的少年,曾經陪著他在漂亮的星空下,和那些飛奔的馬一樣,自由自在的奔跑。

“哦哦哦哦——”

他們一同大喊大叫,山就像一道遠遠的影子,而那些美麗的草,風颯颯的吹過來,似乎也被壓彎了些模樣,和著他們一同放歌。

那是一種奔放而自由的美。

少年說,他要放一輩子馬,和馬在一起,與部落裏喜歡的【卡卡齊亞】做【伯納】,然後帶著他們的孩子,像馬群一樣,接著在月光下奔跑。

卡卡齊亞是他們本地語言裏,美麗而堅韌的雌鷹的意思。

伯納,伏見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只知道大概是伴侶的意思。

伏見沒在這裏待多久,他收到了一名自稱巡海游俠的人留下來的半截殘存信息,上面有一個地址。

他想去看看。

告別其實不困難,但再見是。

那裏已經變成了商業星。

草場被圈了起來,跑馬的人變成了外來的“貴族老爺”,工廠裏密密麻麻的蟻蟲,疲憊的搬運著今天的原料。

星星還看得見,卻沒有當初那樣的曠遠了。

伏見輾轉找到少年,他已經不認得他了。

“游玩的話去東半區,這裏是西半區,沒什麽有意思的東西,啊,是需要我帶路嗎?”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星際通用語,“但是我們領班可能不允許——”

“你的馬呢?”伏見打斷了他的話。

“嗯?”男人迷茫的思索著,卻半天都沒有得出答案。

“那些馬呢?”伏見又問。

“馬場也在東半區,先生您要是想去,我可以為您帶路。”男人似乎終於想到了,撓了撓頭,“啊,不過現在不可以,我還有工作要做……”

“你家裏的那些馬呢?”伏見不死心的再問了一次。

“家裏,家裏……”他仿佛回憶了有幾百年那麽久。

“媽媽賣掉了,說要送我去上學……”他緊皺著眉頭,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下去,“馬,我的馬群——”

他們的春天再也不會來了。

工廠小小的窗戶,看不見春的影子。

這裏只是小小的一環,任他們再怎麽努力,也沒法推翻遠在庇爾波因特的公司。

科技的一切發展,似乎反而讓壓迫變得更加【快捷】。

他以前不叫媽媽,他們叫卡卡齊裏。

男人痛苦的蹲下來,想緩解腦袋裏那紮根的痛,卻只在恍惚中看到領班過來。

領班踹了男人一腳,笑著給伏見賠罪。

眼前的少年穿著一身裁剪極好的衣服,大衣外套上那金線織的紋路,可能是他們努力一輩子也買不起的東西。

將妒忌與貪婪壓下,領班諂媚著問這臭小子有沒有抓壞您的衣服,又補充著說我們馬上就開除他雲雲——

伏見緊皺眉頭,打電話叫醫生過來,“他怎麽來的這裏?”

“啊?”

“我說,他為什麽來這裏?”

“這家夥啊,據說他媽被騙了,一群馬,賣了三千信用點——”

男人突然暴起,擡起拳頭就要揍領班。

領班絲毫不懼,惡狠狠的瞪了男人幾秒,男人就突然卸了力,如同喝醉般躺倒在了地上。

他也許真的醉了。

“後來他媽瘋了,跳了河,他爸也跟著走了,要我說,死守著部落裏的規矩也不好,這不就把他一個丟在這裏了嘛……天天買醉,工業酒精兌點水就能活的人……我要不是看他可憐——”

“他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嗎?”伏見想起那個如同格桑花一樣的女孩。

這裏幾乎是永夜,星空極為美麗。

女孩坐在月亮下,笑的比月光還美。

“……前兩年,也沒了。”男人自己說,“你回來了啊。”

伏見還以為是他認出了自己,剛有的一點笑意,就在下一刻被打散了個一幹二凈。

“瑪格,哥哥沒用,買不起colors的口紅和眼影……”

“瑪格,你別去,別跟著他們去……”

“瑪格……瑪格……”

伏見突然明白了。

因見生意。

那個曾經搖著頭說自己什麽也不想要的小姑娘,對她的家人提出了此生第一次的請求。

坐在草原上,她擡頭看見了巡回廣告上那美麗的女人。

她的嘴巴,怎麽和一年一度的聖臨節結束的時候,天上的神仙離開前的羽衣一樣呀?

“那她是怎麽死的。”伏見執拗的想要追問一個答案。

“……就那麽死的唄。”領班含糊其辭。

“你說。”伏見蹲下身,問男人,“她怎麽死的?”

“我給你報仇。”

男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妓院。”他說。

“她是……病死的。”

伏見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文明入侵了這裏,本來被讚頌的卡卡裏齊,變成了在紅樓裏萬枕千睡的肉身菩薩。

“那些混蛋騙她說,那裏有數不盡的口紅。”

“各種美麗的寶石,每一天,她都會漂漂亮亮的。”

可她被扔出來的時候,臉上都是膿瘡。

他瘋了一樣的去找,只在變成死人山的樹下,找到了一具半腐爛的殘骨。

他抱著她,走向山林的深處。

那裏是馬的墓地,也是他們的墓地。

守墓的人不許他進,說女人們會汙染這裏。

……可是為什麽呢?他吼著指著裏面說這裏埋葬了十幾代的女人!

守墓人是個年輕人,還想再吵,卻被老守墓人一鞋子打在後腦勺。

老守墓人看著那點遺骨,沈默的帶路。

“你父母都在這。”老人砸吧砸吧嘴,“以後,這裏就沒有守墓人嘍——”

他看見不遠處,守墓人的家人們的遺骨處,被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空位。

醫生來的很快,因為是伏見的呼叫,隨時在艦船上待命的私人醫生帶來了一整個醫療隊。

領班沒見過這種陣仗——有些醫生身上有著公司的標記,而他這種給公司的人打工的三代間接打工人,甚至連p13這種臨時工資質都沒有。

“給他看看。”伏見指了指地上的男人,“盡一切可能,治好他。”

醫生們動作麻利的分工合作,給男人做全方面體檢。

伏見才知道他的狀況有多糟糕。

劣質酒精和高強度工作中吸入的汙染物已經毀掉了他的身體,更糟糕的是,他腦子裏還有一顆惡性腫瘤。

伏見沒有猶豫,讓醫生把人帶回去。

“小少爺。”

伏見的動作停住了,看向已經躺在柔軟的便攜運輸床上的男人。

男人沙啞著嗓子,似乎終於從那點酒精的迷幻裏清醒,“別救我,我沒錢。”

“老子給你付!”伏見一巴掌拍在男人臉上,“連我都認不出來,你這些年白活了——”

“可不就是,白活了嘛……”男人側過頭,看見伏見手腕上,那個送給自己珍視的朋友的,用馬的骨頭編制的手鏈。

它還在啊。

伏見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閉嘴!聽見沒有!小問題,什麽白不白活的!”

男人笑起來,和當年的少年一模一樣。

醫生們迅速釋放了催眠氣體,帶著人離開了。

領班倒是局促了起來,惴惴不安的掃向伏見。

他剛才沒說錯什麽話吧?

這家夥,咳,這位員工怎麽認識這種頂頭上司,都不知道說一聲呢?

“您,您是要去馬場嗎?我,我給您帶路……?”

伏見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多謝,但不必了。”

——————

伏見上到頂層,這裏沒什麽人,完全是他的私人空間。

不可否認,瓦西裏的話確實對他造成了沖擊。

公司,似乎確實賦予了很多人很多權利,給予了些光鮮亮麗的外表。

可是,當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會發現。

權利,義務,工作,還有……階層。

一環套著一環,全都是,被異化的一環。

人模仿著神的生活。

人向神證明自己是一個良好的信徒。①

正如他說過的,公司已經在事實上,架構了一種新的“秩序”。

可生活在秩序裏的人,真的,得到了“幸福”嗎?

還是說,存護,只是沈默的神明,看著一切悲歡離合不斷上演呢?

金錢和它所帶來的一切,又何嘗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可悲的壁障呢?

這是存護嗎?

追求這些東西,再被這些東西阻隔。

真的,是存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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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傳統的基督教與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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